《本末倒置》Tsing_W

9、梅雨

　　爱是一场终止妊娠的精神流产，而李搴寒此刻只想将沈隐垣眼角的湿润唤作鳄鱼的眼泪，无论是出于旧情难忘，还是出于同理心，他都无法对沈隐垣坐视不管。
　　可他偏偏又不想让沈隐垣那么好过。
　　为什么不辞而别的还能提出复合？凭什么被抛弃的那一方要乖乖承受？他不想让沈隐垣得偿所愿。
　　这些幼稚的想法在李搴寒头脑里一闪而过，就当作是叛逆期最后的余韵。
　　“沈隐垣，你知道的，破镜难重圆。”李搴寒声音很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沈隐垣揪着他袖子的手抖得更厉害了，像是打碎了花瓶的小孩，豆大的眼泪落在袖子上，烙下针刺状的结晶痕迹，分不清是悲伤还是自尊心受损。
　　李搴寒没有抽手，他在等，等沈隐垣说话，他太了解沈隐垣的性格了。
　　“我知道这句话太唐突了，尤其当年做错事的人还是我。”沈隐垣埋着头深深抽了口气，“那时的我还不明白什么是爱，等我咀嚼出酸涩的时候，自己早就做出了最愚蠢最错误的选择……那时候，是我对不起你。”
　　他在哽咽，分不清是要把泪水还是悲伤吞没：“其实我本来想说的并不是这句话，只是我想在你的生活里占据哪怕一星半点的重量，即使我知道这很自私。”
　　“沈隐垣，你没有立场这样要求。”李搴寒的语气太过冷淡，“逃避无法作为正当理由。”
　　沈隐垣埋着头不说话也不松手，过了很久才闷声说：“下次不会逃避了……”
　　又是这样画空头支票，又是带着撒娇的语气。
　　李搴寒已经数不清自己曾多少次对此束手无措，以至于心甘情愿地缴械投降了。
　　甚至直到今日，他仍无法完全摆脱。
　　“哎……”他叹了口气，“我们也不会有下次了，好吗？”
　　沈隐垣几乎没有犹豫地摇了摇头。
　　刚刚燃起的恻隐之心又立马被李搴寒扑灭，叹了口气，缓缓把手抽走，“我们就此别过，好吗？”
　　李搴寒没有等待答案，只是转过身准备离开。
　　他原以为这些年来自己早就释怀了，可看着他的眼泪，心情又变得很矛盾。
　　无法否认，他的心依旧会为沈隐垣跳动，但同时他也不想这么轻易地同意复合，因为他分不清沈隐垣到底是真心的，还是到国外呆这么久脸皮变厚了。
　　他走了。
　　沈隐垣埋头抹了抹眼泪，意外发现地上有一张小卡片，低头把它捡了起来，上面写着李搴寒的工作室电话还有地址，几乎没有犹豫，沈隐垣贼兮兮地把名片塞进了外套口袋，似乎是嫌这个地方不够安全，又偷偷塞进了手机壳背面。
　　像是播完副歌的唱片，带着粗砾的声旋转。
　　风平浪静，平静到没有任何起伏的生活，就好像那晚的一切都只是南柯一梦。
　　是贪恋，还是执念？亦或是两者纠缠不清着令人难以分辨。
　　有时候，沈隐垣会把名片抽出来夹在指尖端详，白色的卡身上烙着凹凸不平的纹路，像是鸢尾花纠缠盘绕着攀附满边缘，鎏金签名印花。轻触屏幕，打下那串数字，电话的另一端到底是工作人员还是他本人？估计前者的可能性会更大。
　　他输入数字又删去，反复如此，最后像是孤注一掷般按下了拨号键。
　　“嘟——”
　　那边电话响了很久，久到沈隐垣以为再也没有拨通的可能性了。
　　但他只是把手机举在耳边，等待着。
　　一声轻响，电话接通，没有人说话。
　　“喂？”他试着开口。
　　“嗯。”
　　听到是熟悉的声音后，沈隐垣松了一口气似的，随之而来的是另一份紧张，抱着尝试的目的，他根本没想过如果对面是他要说什么。
　　“你在工作室吗？”他下意识开口。
　　“不在。”
　　“哦……那我能来找你吗？”
　　电话那头传来轻笑，像是听到了什么很好笑的事情一样。
　　“如果你能找到的话。”
　　说罢，电话被挂断了。
　　他大可以租辆房车停在李搴寒工作室门口，撒泼耍无赖到他同意复合为止，但这种做法属实不太体面，很大概率会本末倒置。
　　再强硬的做法也抵不过两滴眼泪。
　　沈隐垣的高中时代是一场源于冥古宙的热雨，以至令他难以估计水滴的重量。
　　浪漫色彩过于浓厚的人往往带着自毁倾向，像飞蛾扑火般樯倾楫摧。
　　孤独如影随形，即使摆脱了童年，沈隐垣依旧无法适应这份酸楚，很多时候他都觉得自己像是角落里发霉的青苹果，带着格外敏感又矛盾的内心往前走，他无法克制回头的欲望，也无法抵抗对未知的好奇。
　　老实说，开学后他并不想面对李搴寒，因为那段时间的他太过感性，甚至可以说是愚昧，这对自尊心无疑是一种威胁，说不在乎都是假的，人类毕竟是群居动物，能够完完全全脱离情感接触太难了。
　　幸好沈隐垣害怕的事情最终没有发生，他们默契地将那个巧合到荒诞的暑假共同埋藏。
　　沈隐垣最讨厌梅雨季，湿度过高的空气总是牵扯着膝盖处的刺痛，泅湿后沉重的裤腿贴着脚踝再一次深化这份疼痛，空气像是石头，堵得人喘不上气。
　　过度张扬的代价是接受爱意与艳羡的同时蒙承数百倍的苛责，一言一行都可能被过度放大，那些躺在好友列表里的也分不清是敌是友。
　　状态不好时，这些胡思乱想就成了情绪的催化剂，倒也不是毫无依据，只是被刺伤的次数太多了，哪怕说是习惯也该有点了。
　　直到有一天，他被迫出柜。
　　那天放假，他刚睡醒就看到手机上几十条信息，点开发现几乎全是问他性取向的，第一反应是困惑，接着不安感像蚂蚁般爬满全身，以至他点开朋友圈的时候指尖都在颤抖——先前的好友把他的性取向做成笔记发出去了。
　　其实他本身也没有刻意隐瞒取向，毕竟爱情在沈隐垣眼里确实只有缘分和感情两回事，无论是性别还是其他因素都很微乎其微，只不过这样被迫告知天下的行为让他很不舒服，是隐私被侵犯，也是个人空间遭到压缩。
　　眼前发黑，沈隐垣深呼吸着点开笔记，发现除了取向还有自己曾经与他倾诉的秘密，甚至还包括了许多莫须有的罪名。
　　他几乎喘不过气，等眼前清明的时候屏幕上早就盛满了泪水。
　　比起这些泄密与谣言，最令沈隐垣痛心的是这份他曾视若珍宝的友谊竟破碎到如此无法挽回的地步，而他别无选择。
　　沈隐垣蜷在被子里颤抖着哭泣，就好像那是唯一的避风港，就好像这样能把一切都隔离。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响铃了，他没有力气去接，电话响了一会儿自己就挂断了，隔了一会儿又响起来了，重复了好几次，沈隐垣不得不接。
　　接通后，两边都没有说话。
　　“我相信你。”电话那头传来熟悉的声音，低沉又令人安心。
　　沈隐垣呜咽着挤出一声回应。
　　“我可以来找你吗？”李搴寒问道。
　　“嗯……”这一声更加清晰。
　　过了不久，沈隐垣听到外面的敲门声，于是裹着被子蒙着脸去开门，比李搴寒拥抱先来的是早饭的香味，他拉着被角带着沈隐垣走到餐桌旁坐下，又去冰箱里拿了冰袋。
　　“冰敷眼睛会舒服点。”边说边用指腹擦拭着沈隐垣眼角的泪水。
　　看到沈隐垣肿成悲伤蛙的双眼，他忍不住低头笑出了声，意识到这样不太好后又拿着冰袋贴在沈隐垣眼周帮他敷，虽然他反应很快，还是无法避免地挨了沈隐垣一脚。
　　李搴寒边给他敷边看着他吃早饭，边吃边发出抽涕声，可怜的同时又有点好玩，但这一点绝对不能让他知道。
　　吃完早饭后哭得也没那么凶了，李搴寒抽了湿巾擦拭着沈隐垣碰到过食物的指腹，擦完握着他的手，蹲在身前微微偏头仰视着他。
　　“我们报警解决吧。”李搴寒边说边捏捏沈隐垣指尖，“笔记里如果说得是真的，那就是泄露个人隐私；如果说的是假的，那就是造谣诽谤。”
　　沈隐垣明白他的意思，对方横竖都是做错了，即使未成年无法给出什么惩罚，但这样至少能够给他自己一份交代和清白。
　　无论是于情还是于理，这都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于是沈隐垣照做了，带着身份证去警察局报案，对方是本地人，说明具体情况后警察叔叔打电话联系那位，打了好多电话也没接，最后打他家长电话才接。
　　等了两三个小时，那人的家长才带着他一起姗姗来迟，沈隐垣也差不多冷静下来了。
　　说真的，那人和印象里比更黑更胖了，看起来长得有点恶心，尤其是旁边还站着比他高出半个头的李搴寒，对比下来有点触目惊心。
　　李搴寒坐在一旁牵着他的手，痒痒的。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件事沈隐垣本来就占理，警察叔叔也毫不遗力地帮着他，最后他只要求对方删除笔记并在平台上公开道歉。
　　事情不会因为道歉就变得像没发生时一样，造成的影响和损失是无法挽回的。
　　沈隐垣还没有恢复面对现实的勇气，李搴寒看着他仍紧蹙着的眉头意识到，人之常情。
　　“你很勇敢。”李搴寒说。
　　他们并排走在回家的路上，路旁香樟树上接连不断地飘落着叶片。
　　“勇敢又有什么用呢？”沈隐垣扯出一个笑容，似乎想努力表达出自己没有迁怪别人的意思。
　　“有用。”李搴寒快步走到沈隐垣面前，又转过身来边看着他边倒着走，幼稚又危险。
　　路旁边有自动售卖机，李搴寒摸了会儿口袋，往里面投了几枚硬币，买了两瓶柠檬味的水溶C。
　　他拧开瓶盖递给沈隐垣，带着反问语气笑着说：“勇敢可以得到一瓶饮料？”
　　沈隐垣接过饮料，憋不住笑出声，见他终于没那么难过了，李搴寒像松了口气似的也跟着笑了。
　　他们坐在长椅上，李搴寒仰头喝了口饮料，喉结滚动，嘴唇上泛着光泽，沈隐垣在一旁微微抬头看着他。
　　“好喝吗？”沈隐垣发问。
　　“两瓶是一样的，你自己尝尝看？”李搴寒看着沈隐垣的眼睛，像一汪潭水。
　　地面上还粘着残缺的树叶，水洼里倒映着尚未放晴灰蒙蒙的天，像是用有限的框架桎梏无限的空间。
　　视线里李搴寒的脸越来越近，直到感受到他炙热的呼吸时沈隐垣才反应过来，停顿犹豫了一瞬，干脆将错就错地贴了上去。
　　蜻蜓点水。
　　“这样尝得到吗？”李搴寒垂眸看着沈隐垣嘴唇。
　　没有回应就当作是默认，他捧着沈隐垣脸颊再次贴近，鼻尖蹭在一起时又停下。
　　“不喜欢的话，可以随时推开我。”李搴寒笑着说。
　　空气里掺杂着土腥味，沈隐垣下意识张大嘴急促地呼吸，下一秒再次被无情地掠夺。
　　梅雨天未免太过潮湿粘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