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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青苹果 ...

  •   像过期咖啡入喉时的酸涩与苦楚,像柏林冬季永远蒙着一层雾的玻璃,像唱片机上周而复始旋转着的CD。
      或许他们本就该像平行线那样各自安好,即使是破镜重圆也会留下斑驳的裂缝,这样强行向命运索取结果又是否正确?沈隐垣来不及思考,泪水先行。
      或许本就该如此,从他不告而别的那一瞬开始,他和李搴寒早就被人群冲散了,那份以同学身份为束缚的羁绊也早已消失,他寻觅、徘徊、挣扎,最后能抓住的也不过是回忆里的残影。
      从市中心回工作室的路很短,短到来不及播完收藏里喜欢的所有歌曲,却又长到像是在冥古宙淋了场上亿年的热寂。
      痛太后知后觉了。
      沈隐垣看着斐代尔一圈圈擦拭着掌心的伤口,双氧水在边缘泛起白色泡沫。
      “65万个小时后,当我们氧化成风,就能变成同一杯啤酒上两朵相邻的泡沫,变成同一盖路灯下两粒相依的尘埃,宇宙中的原子并不会湮灭,而我们也终究会在一起。”
      这一刻,他宁愿自己是微乎其微的宇宙因子。 在那个早就被回忆浪潮冲刷到模糊不堪的青春,在那个充斥着赞誉与谩骂的学生时代,李搴寒润物细无声地淌进他的世界,甚至当他恍然大悟时却早已追悔莫及。
      他们没有郑重其事的告白,没有颠扑不破的誓言,甚至没有直抒胸臆地宣告爱。
      爱的沉重令他权衡利弊,爱的深邃又令他犹豫不决。
      以至李搴寒泪眼婆娑握住他手一字一顿像镌刻墓志铭那样吐出“我爱你”时,也只是低下头在他脆弱的眼皮上落上一吻,蜻蜓点水。
      他半跪在沈隐垣以下的台阶上,仰头注视着沈隐垣被打得红肿的脸颊,像信徒向天主祷告般虔诚。
      当他缓过神的时候,沈隐垣蹁跹蝴蝶般的睫毛早就近在咫尺,泛红的眼尾比火烧云更罕见。
      他失控了。
      以至难舍难分时再也分不清那晶莹的到底是泪水还是涎水。

      为什么会喜欢上沈隐垣?
      这个问题李搴寒也思考了很久,说一见钟情太过理想主义,要论日久生情却根本排不上号。
      他的世界太灰暗了,需要一缕阳光,而沈隐垣恰好像小太阳一样出现在眼前,即使他清楚太阳的内部温度低于表面。
      沈隐垣太自由,太张扬,就像永远烧不尽的野草。
      他喜欢他面对夸赞时的高配得感,喜欢他装腔作势时像小猫炸毛般微弓的脊背,喜欢他的特立独行和不屑一顾,喜欢他坚强内核下裹挟着的敏感和脆弱……

      “喜欢那样的人也很正常吧?”这是李搴寒面对薛其发问时的回答。
      薛其不解,只是一味地摇头,张嘴刚准备损好兄弟两句却又闭上了嘴,最后只吐出一句祝福。
      放学后,沈隐垣迫不及待地斜挎起书包,第一个冲出教室,半倚在墙上,歪头等着李搴寒。
      发丝微遮眼眸,少年舒展的眉眼里透露着青春时代特有的自命清高。
      李搴寒觉得他好可爱,就像恃宠而骄等着主人投喂的小猫。
      沈隐垣走路很不老实,走着走着肩膀就会顶到李搴寒,再走两步指尖也会缠上他的手,一下下挠得他发痒,始作俑者却佯装毫不在意地永不偏头,最后整只手被李搴寒包裹着捏两下才肯安静下来。
      他总希望能听沈隐垣亲口说出那句“我也爱你”,期待里掺杂着碎玻璃般迟钝的痛楚,最后扎向那只早就不堪重负的气球。
      一切都在李搴寒生日那天爆发。
      他居然是最后一个知道沈隐垣要出国的人。
      于理,李搴寒比沈隐垣自己更希望他未来人声鼎沸,更希望他事有所成,他怎么可能做出对沈隐垣不利的事?
      于情,他是沈隐垣的伴侣,可就连那些普通同学的知情权都优先于他。
      平静海面下孕育着最汹涌的波澜壮阔。

      是愤怒,还是悲恸?
      李搴寒不愿深思。

      “沈隐垣,你没有什么话想跟我说吗?”李搴寒强扯出笑容,平复着心情。
      “祝你生日快乐,每天都快乐。”沈隐垣捧着他的脸颊亲了上去。
      “没了吗?”
      “还有……希望你万事顺遂。”
      “嗯,还有吗?”
      “你好贪心,还想要多少祝福的词呢?虽然你很值得。”
      “你个小骗子。”
      沈隐垣没有告诉他的打算,他也不强求。
      他现在只希望自己能在沈隐垣的计划里占据半亩田地。

      但事与愿违。
      在沈隐垣走的前一晚,他们分手了。
      放学时,李搴寒任由沈隐垣牵着他跑到一个空教室,夏夜的风很黏腻,把无数个破碎的仲夏夜之梦又粘回一体。
      他以为他们会接吻,可最后等来的却是一句:
      “我们分手吧。”
      李搴寒很少愣住,可这次就连呼吸都止住了。
      “可以问一下原因吗?”
      “没有原因。”
      他被气得有些发抖,他恨沈隐垣的决绝,恨他如此草率地将爱意驳回,恨他甚至连理由都懒得找借口,但李搴寒更恨自己放不下。
      “腻了?厌倦了?还是什么别的?”每问一句,李搴寒向前迈一步,最后把沈隐垣逼得背脊紧贴着墙壁。
      沈隐垣低着头,刘海遮挡着面部,看不清表情。
      李搴寒一言不发,胳膊撑在他耳边等待。
      到最后等来的却是被沈隐垣推开。

      从那晚之后,沈隐垣就像从未出现过那样,彻彻底底消失在了他的世界。
      电话注销,信息不回,只留下他一个人独自收拾那些凌乱。
      衣领上残留的香水味,前桌空荡荡的座位,以及笔袋里叠得很小很皱的写着“沈隐垣”三个字的名牌。
      他的世界又变成了黑白单色调,就连那晚沈隐垣逃也似地跑走也被换上了阴影滤镜。
      李搴寒又画地为牢,将自己困于这四方天地。
      他幼稚地打开沈隐垣的名牌,在那行名字下写上“我恨你”三个字,墨水被眼泪晕染,直到再也看不出是哪个字。
      像是角落里酸涩里带着禁忌的发霉青苹果,像阴影下潜滋暗长的苔藓,像皮肤上挥之不去的淤青。 后来李搴寒父母做生意赚了点小钱,搞投资又大赚一笔,就连孤注一掷的创业也成功了,就好像所有霉运都挤在那年。
      他不得不相信否极泰来。
      但如果一切没有沈隐垣,就毫无意义。
      李搴寒在车里撑着下巴看着沈隐垣摇摇欲坠的背影,他原以为再见时剩下的只有恨,但他的恨不够纯粹,从歧缝里又生长出荒诞的心疼。
      他隔着防窥的车窗和沈隐垣对视,直白而仓促。
      比起那些爱与恨的命题,他更想问:这些年你过得怎样?
      但这一切,沈隐垣都无从得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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