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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怀刃·【七】落棋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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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龙舒一地,坐落于大梵山东麓、巢湖之滨,江淮之间,虽不是穷乡僻壤,但也是与世无争,少有动荡。而且,若以仙门势力论,龙舒虽无世家坐镇,但西邻云梦,东抵姑苏,仙门中人夜猎频繁,哪怕有邪祟,基本没几天便被清了个干净。
所以最近有走尸在龙舒满地乱跑,着实奇怪。
【02】
“景仪,你问到了什么没有——此间邪祟扰民,可有什么说法?”
“就是说害怕,让我们快些把邪祟除掉……”一个活泼些的少年微微喘着气,坐到问话的少年身侧,一口干了一杯茶水,继续说,“不过这些走尸出现,好像也就是这几天而已。”
几名少年坐在酒楼大堂中,却与嘈杂的氛围格格不入,他们衣衫整齐划一,无一不是襟袖轻盈,缓带轻飘,额上都佩着一条一指宽的卷云纹白抹额,显得雅正又清贵,一看就是仙门世家出身,但他们桌上的都只有白绿二色,菜色清淡……又便宜。
几位仙门弟子皆淡定自若,但除了为首一人面上和煦,几乎都微微流露出点苦涩……那刚跑回来的少年更是苦着脸,小声对领队说:“思追,我们好不容易出来了……能不能吃肉啊。”
其他蓝氏弟子中虽无人帮腔,但眼睛都亮了一亮,而蓝思追只微微一笑,轻声道:“这菜不错……你们多吃下面的。”
蓝景仪闻言眼睛一亮,用筷子尖翻开几片青菜,果然发现荤食都埋在了青菜下头,当下用力拍在蓝思追肩头,少年们默默对了个眼神,心照不宣地开始吃饭。
蓝氏家教严,饭桌上仪态要好,不可发出异响,更别提聊天。
沉默之中,却听一个来自邻桌的声音问,“几位可是姑苏蓝氏的小友?”
【03】
邻桌只一位男子在喝茶,相貌不凡,看起来年约三十余,腰配上品灵剑,但看不到镌刻的剑名,也没有标志性的家纹配饰。因面上无须,他看起来年轻尚轻,望过来的目光也温和,毫无恶意。
几名少年默默起立,蓝思追带头行礼道:“前辈好。不知前辈是……”
“家世微末,不敢同姑苏蓝氏相提并论。”那男子还了一礼,说,“诸位小友可是来龙舒夜猎的?”
“是。”
仙门世家有约定俗成的规矩,在不危及人命的时候,寻常邪祟尽量留给小辈练手,男人说起夜猎时神情平淡,显然并不想和小辈抢这些低级走尸,反而随口提点道:“龙舒向来安稳,最近突然阴气满溢,着实古怪。我来时路过乡郊,有一富庶农庄,主家姓莫,农庄四周走尸比此间多些,想来离阴气的源头更近。”
蓝景仪忙问:“是何方位?”
男人回道:“西南。”
蓝家的少年们互相对视一眼,目光里大多是兴奋的,只一个弟子面上稍露疑惑,蓝思追点头行礼道:“多谢前辈赐教。”
男人笑笑,“好说。”说罢便继续喝茶,也没有探究他们到底去不去西南。
那面露异色的少年见状微微松了口气,背对着男人无声地做口型——会不会有问题啊?
蓝景仪晃晃脑袋——那人看着不错,莫多想。
【04】
姑苏那群披麻戴孝的门生们走了,又过了约一刻钟的功夫,自酒楼正门又走进几个佩剑的仙门子弟,虽然看不出家族来历,却比方才蓝家那几个更惹眼些——四五个少女成一路鱼贯而入,最大的约莫双十年岁,最小的不过豆蔻年华,衣衫色彩样式各异,俱是一样的精致漂亮,聘聘婷婷地信步而来,极招人眼。
姑娘们最后头缀着个神情麻木的青年公子,身上艾绿白纹的家袍都有些褶皱,显然不知在人群中被挤了多久。
花朵般鲜亮的少女们提着裙子,“呼啦啦”地在喝着茶的男人身边围成一圈,一齐盈盈下拜,“见过宗主。”
为首的一位已经快满二十,容色明丽,神情中却还带一分天真稚气,对男人歪头笑道:“劳烦小叔等我们了。”
“无妨,南地衣衫首饰向来精美,小玩意儿也多,多看看也不错。”徐见知微微挑眉,看向女修圈外神情麻木的徐庭深,“我不过在这儿喝盏茶,我看——你哥哥可被你们折腾得够呛。”
姑娘们对对眼神,俱是眉开眼笑,徐庭湉摸摸鼻尖,歪头笑得狡黠,“连账都是哥哥付的。”
徐庭深默默翻了个白眼,只听徐氏的女修们一阵“多谢大师兄”此起彼伏,好一副花团锦簇的盛况,生生把人逼红了脸。
“前日你们在巢湖除水祟做得好,给宗里省了一笔法器的开支。”徐见知敲敲桌子,对侄子说,“她们买的东西,回去走宗里的公账。”
徐庭深一脸麻木,淡淡道:“我还以为要走您的私账。”
徐见知作势一拍桌,徐庭深配合地缩了缩脖子,惹来少女们银铃似的窃笑,算是将这话题做了个了结。
徐庭深理了理衣衫上的褶皱,忽道:“这次夜猎已结束,小叔带师妹们回临漳去,我在这儿留一留吧。”
徐见知一愣,见徐庭深目视西南,心下暗叹,也不阻拦,“行,都随你,刚刚有些蓝家的孩子去莫家庄除祟,你别和他们抢,但出了事可以帮衬一把。”
“庭深明白。”
【05】
徐庭湉在一边听着,虽然看不出小叔和兄长之间的暗流涌动,但却急在另一件事上,她小声问徐见知:“我们直接回临漳吗?”
徐见知细想之前的安排,不由笑了,安慰她说:“是你哥哥记错了——我们还要去清河走一趟。”
还没等徐庭湉暗松一口气,已经落座吃茶的徐氏女修们先笑了,交头接耳地窃窃私语起来:
“还真是,约了聂家那几个的。”
“那边这次是聂守询领队,对不对?”
“大师姐这么急着嫁到不净世去呢!”
“不是说婚前要避嫌,不能见面……”
徐庭湉微一跺脚,拧眉道:“都胡咧咧什么呢?!”
徐家的小姑娘们都不怕她,但知道她面皮薄,也就不再打趣了。只有一个面相最小的女孩软声安慰道:“师姐,没事的,婚期不是订在明年嘛?过了年关再避嫌也不迟,你和聂五公子还能一起夜猎的。”
徐庭湉面上悄然浮起一片红云,恨恨地捏了捏小师妹的脸蛋,又羞又气,轻轻道:“还是小七懂事……”
【06】
龙舒莫家庄以北,是一片丘陵密林,姑苏蓝氏的少年们一路行来,望着不远处的人烟,向农庄行去。
走着走着,领队的少年突然回过头去,神情严肃,皱着眉头盯着林子看。
少年们纷纷停住脚,蓝景仪问:“思追,怎么了?”
蓝思追道:“好像有人在看我们。”
蓝景仪挠了挠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没有啊。”
其他少年也跟着看,群体雕塑一样盯了半晌,也纷纷说:“没有人呀。”
蓝思追皱皱眉,不知心底那点诡异从何而来,但一路未遇到什么奇怪的事情,便也不再纠结,领着同门继续向莫家庄行去。
【07】
夕阳西下,和风吹叶,在林间簌簌作响,一只碧尾莺自林间展翅,扑愣愣地飞上枝头,啾啾地叫起来,身穿陈氏雪花纹家袍的女子撩开茂密枝叶,刚从林间走出一步,肩膀突然被一只细瘦苍白的手稳稳按住。
“我自己去吧。”孟圆一身玄色短打,语气轻而坚决,“劳烦鸿波姐姐看顾宗主。”
聂怀桑本是端坐在暗处,闻言抬起头来,沉声警告:“孟圆!”
“这儿阴气重,走尸多,我走了就没有鬼修震慑他们了。”孟圆回身和他对视,语气很软,话里却分毫不让,“您身边只守诚一个,我不放心。”
“孟姑娘的活计确实不需要第二个人当累赘。”陈澜一脸淡然,倒帮着孟圆,对聂怀桑道,“聂宗主,你这边更容易出事些。”
“你们两个——我好歹也结了丹……”聂怀桑露出一个苦笑,知道拗不过女人,只好让步,叮嘱孟圆道,“那你把……放下就回来,万事小心。”
孟圆点点头,怀中抱着个封着重重禁制的木匣,远远地,镇住了不少向这边蹦跳过来的走尸。
【08】
暗夜破晓,莫家庄里的腥风血雨已经收歇,满面白粉画鬼妆的青年拖着一头驴,一路推推搡搡,和手上的驴子较劲,嘴上絮絮叨叨好劝歹劝,简直三步一停。
驴子不断扭头向林子里看,青年又拉又拽,几乎是在求了,“那里的草不好吃!快走!快走!”
“驴大爷,快走吧,我可求求你了……走远了我去给你偷麦秸秆吃行不行?”
“走吧……过会儿蓝湛追来了可怎么好……”
夷陵老祖这副献舍来的身体太弱,金丹未结,自然看不见那层层茂密林叶间,障目的禁制下,一双如墨深沉的,属于故人的眼睛。
只是所谓故人,与其说是夷陵老祖魏无羡的,倒不如说是莫玄羽的。
【09】
青年身量高挑,像是富贵乡里养大的吃喝不愁的公子哥,然而身形却清瘦得近乎羸弱,面上白粉红唇,又披头散发,一眼望去便知是个疯子,任谁也不会把他和昔年金麟台上浅笑莹莹的小公子联系起来。
聂怀桑看着那人拉扯着驴子一步一步远去,垂下眼睛,盯着手上圆形的碧玉盘,轻轻敲打几下,玉盘以碧光投射出一片方圆数丈的九州地图,被陈氏子弟标记过的兽类化身为无数荧光在地图上显现,而此时最亮的一点——代表魏无羡拉扯的那头驴——正在慢慢向西南大梵山的方向移动,似乎要和一点黑色汇合。
竟然要和金凌碰上了……这么一拖,可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开始追查大哥的事……
他无声地叹了一口气,而坐在他身侧的孟圆默默将掌心压在了他手背上,冰凉贴着冰凉,聂怀桑下意识地回握,惊觉女子的手异常干瘦,不由扭头去看,借着破晓天光,打量女子低眉顺眼的模样,她半垂着头,像是一朵毫无生命力的假花。
孟圆察觉到他的目光,微微抬起头来,收回手掌,对他安抚性地弯了弯眼睛。
“怎么瘦成这样?”聂怀桑从乾坤袋里掏出一块点心递给她,“回去和厨房说,每天加一碗牛乳喝。”
【10】
智者千虑,也必有一失——何况聂怀桑这样仙门有名的脓包废物,走一步看一步的计划,终究赶不上变化。
聂怀桑看着那只驴从大梵山一路东去,折到云深,此后几日都没动地方,虽然驴在人未必在,但聂怀桑实在想不明白,蓝忘机为什么一定要把魏无羡带回姑苏……
如果魏无羡这条线路走不通,那么只能再开另一环,但如此一来,势必要暴露自己这边……
这边计划有待商榷,日常宗务却不能落下,聂怀桑随手翻看备忘册,在心里默默把桩桩件件过了一遍。
这些年,虽然清河势力全面收缩,一副江河日下的样子,但内里倒还稳当——否则蓝曦臣和金光瑶也忍不了他那副“一问三不知”的样子。
把宗务一项一项安排下去,还需要挑一件难缠却不打紧的事麻烦金光瑶,也含混过仙门的窥探……聂怀桑手上把文书归拢,最要紧的锁进密屉,看天色还早,扬声问聂守诚:“上次巡查祭刀堂是什么时候?”
“上月初六。”
也该去祖坟溜一圈,拜拜那些刀大爷们了。
【11】
清河聂氏修刀道,难免血光,历代家主的佩刀,戾气和杀气都极重,家主们生前尚能压制佩刀的躁动,可在家主过世后,灵刀无人管制,就会变成一把凶器,搅得家里不得安生。
刀灵只认定一个主人,不能为旁人所用。后人也不能把刀熔掉——一来对先人不敬,二来熔了也未必能解决。
随着家主的修炼一代比一代精进,这个问题也一代比一代严重。直到聂氏第六代家主,想出以凶尸封墓震刀灵的方法,之前建有陵墓,如今换了行路岭上数座祭刀堂——就有如清河聂氏的另一处祖坟。
聂怀桑还走在行路岭上,就听见一声冲天的巨响,随即是高亢的犬吠,他心道不好,带着聂守询熟练地踏过迷阵,穿过杉树林,看见数座森森石堡的轮廓,似乎无任何异常。
又是一声犬吠声传来,聂怀桑跟着声音绕到祭刀堂另一侧,竟看见一个近人高的洞口,形状不整,地上都是被暴力法器炸开的碎石……还有蹲守洞口的黑鬃灵犬。
——真是……眼熟啊。
【12】
洞口中传来人声,依稀见得剑光闪动,显然已经有人进入祭刀堂内部……干什么呢?
聂怀桑压着心腹的肩膀,示意他平静,自己却难以抑制地微微躬身,胃部微微抽痛。
——里面的自然是金凌,无知无畏的金凌……金麟台上最惹不起的嫡系小公子——至少向来绵软惯了的聂怀桑,现在是不能对那孩子做什么的。
——当真是……英雄出少年……他开安阳瞭望台的地基,都不敢这样炸……
聂怀桑撑着聂守诚慢慢直起腰身,下意识地露出了个无知无谓的笑来,仿佛个不知怎么办好的草包,只在下咽唾液的时候,尝到了点微弱的血腥味。
黑鬃灵犬正坐在洞口急切地摇尾巴,见到两人,没有立即叫唤,而是警觉地做出了蓄力要扑的姿态。
聂守诚是聂家这一辈最出色的子弟,但终究不过加冠之年,见自家祖坟惨遭炸毁,正红着眼睛狠狠盯着狗,单手按在刀柄上,却听自家宗主轻声吩咐:“那块白石,捡起来。”
但不知道是不是捡石头的动作太像进攻,还是两人行动着实可疑,灵犬突然狂吠着扑过来,好像知道“擒贼先擒王”的道理,绕过了聂守诚,一口咬上了聂怀桑的袖口……却被聂怀桑一眼瞪没了声音。
聂怀桑伸手摸摸灵犬的脑袋,露出个森冷的笑来。
——真是……聪明啊,太聪明了,不愧是陈家养出来的灵犬……
——反正是他送的,打死了也没什么吧?!
【13】
聂怀桑挣开狗的纠缠,坐在祭刀堂的另一侧,花了短暂的时间来收拾面上的表情,深深吸了一口气,刚要吩咐聂守询进祭刀堂把金凌抓出来,突然从斜地里刺来一道剑光,不远不近地停在他面前一丈远。
神情冷淡的蓝忘机看他呆呆地没躲,才将剑尖挪开一点,冷然道:“聂宗主。”
聂怀桑勉强收敛了狰狞表情的脸上,真真切切地浮现出了一丝迷茫。
“含光君?”他问,“你怎么在这儿?”
【14】
不久后,他便坐在客房里,喊着张口就来的“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目瞪口呆地看着蓝忘机抱着莫玄羽——或者说,魏无羡——踢开了门。
——他好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聂怀桑把清河聂氏的老底都掀出去了,却没有问出那一句。
——你们为什么来清河?
他把所有的疑惑压在舌尖,生生咽下,生怕惊动了什么,还做那个不多话的脓包废物,只抱着扇子希望早完事就好。但当他站在祭刀堂外,看着连夜召集来的门生砌墙,手上不住抹着汗水,心底还在思量这诡异的事态发展。
谁知远远传来异响,他一回头,脚底一软,像是蛇被拿捏住了七寸——还不知道自己哪里漏了破绽——强作笑脸道:“含光君……还有这位……”
魏无羡摆手笑道:“聂宗主,砌墙呢?”
聂怀桑自觉他不像看出了什么的样子,还拿着手巾擦汗,卖力赔笑道:“是是是……”
魏无羡十分同情三分羞涩地道:“不好意思。可能要麻烦你待会儿再砌一次了。”
聂怀桑跟着惯性继续,“是是是……啊?!等等!”
话音未落,蓝忘机手边避尘已然出鞘。
清河聂氏的祖坟,刚刚才补好的石砖墙——又裂了。
【15】
破坏总是比建设更容易,魏无羡拆砖神速,比他们砌砖快了不知道多少倍。
聂怀桑手上捏着折扇,整个人都瑟瑟发抖,眸中水泽流转汹涌,不知是迷茫的委屈,还是错愕的愤怒。四下聂氏门生纷纷拔刀出鞘一寸,没有直接亮刀兵,一来等聂怀桑示下,二来还敬重站在旁边的含光君。
而含光君无所表示。
聂怀桑默了几息,眼看着魏无羡已经把墙拆了一半——不知比莫玄羽能干多少倍——蓝忘机一言不发,不知道是在组织语言,还是纯粹懒怠和他解释。
——看来他清河聂氏是真的因为那点“一问三不知”的瞎话被看低太久了。就像金光瑶说的,面子都不要了,他还想要里子?
——而今他连自家祖坟都守不住了?
盯着门生连夜修石墙,聂怀桑现下本就精力不济,他微微垂着头,熹微晨光照不清楚他的神情,男人被遮在在重重树影下的脸渐渐收起了习惯性的面具,低垂的眼帘默默掀开,眸光里露出微凛冽的冷然,他默默抬起手,按在腰间佩刀的刀柄上。
“含光君。”他轻声道,“劳烦您……”
蓝忘机终于开口说:“我们在追查一只邪祟——那是一具尸体的左手。我们怀疑祭刀堂中,有一具独臂男尸,正是那只左手的身体。”
聂怀桑猛地抬起了头。
【16】
从祭刀堂的这面墙里挖出了无数尸体,而蓝忘机白靴边的那具尸身,两条大腿上各有一道淡淡的线圈。肉色细线的针脚密密麻麻,线圈以上和线圈以下肤色有微妙的差别。显然,这具尸体的腿和他的上半身并不属于同一个人。
——这两条腿,竟然是被人缝上去的!
好容易才把这双腿从半截男尸身上分离出来,魏无羡一边把它们装入新的封恶乾坤袋,一边对蓝忘机道:“这位仁兄看样子是被五马分尸啊。不光分尸了还到处扔,这里一块那里一块,这是得有多大的仇。咱们就祈祷他不要被切得太零碎吧。”
而聂怀桑哆嗦着嘴唇,死死盯着魏无羡手中的封恶乾坤袋,又扭头看看那具被拆下了双腿的尸体,像是被吓住了,眼含泪花,喉口滚动半晌,最终只发出了一声震惊的感叹:
“天啊……”
【17】
“天啊天啊天啊……”直到第二天聂怀桑坐在金麟台偏殿里,嘴上还在对金光瑶感慨不休,“三哥,当年只要是五官四肢都齐整的尸体我就留下了,其余的我也不知道……怎么会这样……天啊天啊天啊……”
金光瑶听闻此事也是面露惊诧,思索片刻没得出什么头绪,还是安慰他道:“这事的确蹊跷,之前可有征兆?你再好好想想。”
“啊?什么征兆?这么吓人的事还有征兆?我不知道啊!”聂怀桑一脸崩溃,被吓得眼泪都要掉下来,“这这这这……三哥,是有什么人算计我吗?我们家刀灵的破事都够惨了,怎么还有人陷害我们……我这么多年怂成这样,没招谁也没惹谁,这叫什么事儿啊?”
金光瑶虽然想到了他是这个反应,当即还是头痛,“怀桑,你别慌。”
“我得罪谁了我?我什么都不知道啊。”聂怀桑擦着汗,哭丧着脸道:“我可把自家老底都掀开给含光君看了……”
“没事没事。”金光瑶按着他的肩膀,安慰道,“含光君不会乱说的。”
又闹了好一会儿,聂怀桑才勉强安静下来,但还是委屈巴巴的,擦着冷汗气呼呼地吃点心。那件怪事被蓝忘机领走了,他便以为不必他再管,又开始磨叽金光瑶别的事,“三哥,我上次求你的那个,就吴家找我……三哥,诶三哥,求你了……”
“罩身法器那件事?已经找到了。”金光瑶叹了口气,“吴家真的该敲打一下了……你把心安肚子里,三哥帮你对付。”
聂怀桑可怜巴巴,“那……那些法器?”
“在这儿带着别惹事。”金光瑶起身,“…我去给你拿。”
他转身离开偏殿,刚踏出门,便听聂怀桑支使下人再上茶拿点心吃。
金仙督本神情为难的面上悄然变色,眸中色泽深沉,难辨情绪,对心腹淡淡道:“传信给苏宗主,让他即刻来一趟。”
【18】
魏无羡和蓝忘机按照鬼手的指示,一路向西南去,为了照顾这具献舍来的羸弱身体,他们御剑和步行并重,走得迟迟停停,偶尔还要在路上的村镇歇脚,买些用品补给。
蓝忘机看着魏无羡蹲在小摊边挑选吃食,青年一边挑一边和摊主闲聊,买够了反倒聊得不愿意走,蓝忘机默默付钱,突然听魏无羡说:“含光君,你看那只鸟。”
蓝忘机顺着他的手指望去,果然看到屋檐上落着一只翠尾鸟,大小似信鸽,却比鸽子羽毛艳丽得多,尤其是长尾那一片翠色,依稀有些灵气流转。
蓝忘机确认道:“是只灵鸟。”
魏无羡道:“前两天就看到它了,今天又看到它——它是不是被谁派来跟着我们?”
蓝忘机摇摇头,“灵鸟多生于秘境,生来自由难寻,更不论驯化。”
而且灵兽通人性,最喜欢朝灵气浓郁处聚集——有时候是追着灵宝,有时候也跟着修为高深的道人——蓝忘机夜猎时也遇到过懵懂跟随的小灵兽,此刻身边一只鸟,倒也不稀奇。
魏无羡突然冲那鸟招了招手,“过来。”掌心托着点自己吃剩的糕饼渣,翠尾鸟歪歪头,清脆地朝他叫了一声,像是在嘲笑那点糕饼渣太难吃,扭头兀自梳理羽毛。
“真的通人性,我之前从没见过。”魏无羡感叹道,“含光君,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鸟?不仅漂亮还聪明……比金凌那只狗好一万倍……”
蓝忘机摇头,“不知道。”
【19】
自聂徐两家握手言和后,不说小辈们来往频繁到定亲的地步,就连徐见知这个宗主也经常往不净世跑。
最开始徐见知是领小辈回家,顺便和聂怀桑谈些世家往来的琐事;后来聊得多了,你一声“表兄”我一声“怀桑”,恍若儿时密友,古玩字画折扇话本……都能谈得兴起。
而近来一两年,徐见知闲时写话本自娱,曾和聂怀桑漏出了一句,此后便一发不可收拾,最后就演变成两人时常一边下棋一边讨论情节。
除了聂怀桑,没人看过徐见知的话本,但随从总听他们聊,也大概知道徐宗主写的是个盗墓的本子,主角是两伙人,一伙埋宝封坟,一伙盗墓挖坟。
“盗墓贼路上有些感情戏,耽误路。”徐见知占角开局,“但封坟的人动作很快。”
聂怀桑跟着他落子在银边,随口问:“封坟的是哪儿来的?”
“秣陵。”
聂怀桑点点头,“那挖坟的赶上了吗?”
“差点赶不上。”徐见知手下顿了顿,三线拆二,“不过封坟在去的路上被绑了一跤,这样两边就正好撞上了——不过太巧了会不会影响看客观感?”
聂怀桑拍手一笑,“无巧不成书嘛。表兄下一回想怎么设计?我记得挖坟的该继续往西南走。”
徐见知不动声色,端着颗黑子思索道:“是该继续往西南走,按大纲走,下一个冲突点就在蜀东鬼城。”
“蜀东鬼城啊……”聂怀桑那扇子敲敲掌心,似乎被剧情吸引了,手上捻着白子也不落下,“那不是夔州那位的地盘?秣陵的也去,这下封坟那边双剑合璧,盗墓贼可未必顶得住啊。”
徐见知抬手完成黑子在四线的高位挂角,“正好卡在这里,两边不势均力敌,难免不好看——那聂宗主觉得,下一回该怎么写?”
“那就……”聂怀桑面露沉吟之色,手上白子却毫不迟疑地落在三线托住黑子,“多拉几个一起去挖坟啊。初生牛犊不怕虎,你之前不是写了几个小龙套,放在路上,还有只狗!写都写了,就一起去鬼城挖坟吧。”
徐见知一愣,一边思索着话本一边下了几手,突然听得对面轻笑,再一看下去,才发现自家黑子被白子牢牢套住了,几乎已成败局。
他甩手把黑子放下,一边自暴自弃地苦笑,一边道:“上一回在岐山附近,也就罢了——毕竟秣陵那位不敢碰穿云纹和白花的小龙套,但鬼城那位……”他顿了顿,意味深长道,“我可没想到,写着写着,还要见血。”
聂怀桑一边数棋一边随口道:“不写得刺激点,也没人愿意读啊——我读那么多话本,可没几本是不死人的——这是个大格局的故事,又不是谈情说爱的本子。”他微微抬手,说了数字,伸手示意徐见知再数一遍,“我赢了……表兄看呢?”
徐见知默默数了一边,对聂怀桑点点头,“怀桑棋艺精进了不少。”
“表兄客气,我也就在这些无用的小事能长进些。”聂怀桑展开折扇,朝扇面上勾画的九州图轻吹一口气,向徐见知展示从北地向西南新勾的一道墨色,悠悠道,“说起来,表兄的剧情都到了这一回,那最开始在兰陵线埋的伏笔,也该收一收了……再不收,看官都要忘了。”
“这倒是。”
【20】
聂守询和徐庭湉刚刚夜猎回来,本要一起来禀报夜猎中的战损,不想正撞上两位宗主聊得开心——每当徐见知和聂怀桑聊起话本,总听不得任何打扰——聂守询听得一头雾水,小声问守在小厅门口的聂守诚,“又在聊那个盗墓的话本?”
聂守诚点点头。
聂守询微微叹了口气,心说这不耽误事嘛,嘴上不敢带出来,只转头问徐庭湉,“小叔什么时候能写完啊?他每次都和宗主说这个,听得我都想看了。”
徐庭湉听见他叫“小叔”,俏脸默默染上一点红,大庭广众之下不好作扭捏态,只好拖着他的臂弯,把人往回廊上拽,一边拉扯一边说:“小叔说要全写完了再一口气印出来,不做连载,你想看?还要好等呢!”
“小叔也太认真了。”聂守询离了人群,在未婚妻面前,嘴上更随意,“都写了好几年了吧,怕是以后我们孩子能打酱油了,都看不到小叔的话本刊印。”
“聂守询!”徐庭湉面皮薄,当下被他羞得面颊通红,明眸中浮上恼色,怒踩他一脚,“闭嘴!”
两人正好走到拐角,四下皆无人,聂守询顺势搂住女孩的腰肢,凑到嫩红的耳尖处,厚着脸皮问,“我又说错话了?不该说‘小叔’还是不该说‘孩子’?”
徐庭湉想推他,没推开,只好别过脸,用手挡着酡红面颊,嗔道:“什么都不该说!聂守询……你就是个不害臊的登徒……”
话还没说完,她就被青年迎面抱在怀里,聂守询把下颌压在她额上,黏糊糊地哼哼道:“可湉湉,你干嘛把婚期定到明年去啊,我好急啊……”
他在人前向来是个稳重靠谱的师兄模样,何曾如此像只狗似地撒娇,徐庭湉红着脸翻了个白眼,却没有挣扎,只是轻轻把手圈在未婚夫腰上,小声解释说:“还不是因为……那个日子最吉利呀……”
“永结同心,百年好合……”徐庭湉踮起脚,带着如春雨般的清甜,凑到聂守询侧脸上亲了一下,低低道,“我在这儿呢,你急什么急?”
不远处的大白狐狸抱着自己的尾巴,默默地挡住了眼睛。
【21】
蓝思追和金凌并肩而行,后面缀着着蓝家的门生们还有其他世家的年轻子弟,之前两人中间还夹着一只狗和一头驴,而现下狗和驴一起趴在客栈的马厩中养伤,两人走走停停,时而说些话,倒是越走越近。
之前两队人被人暗中抛猫尸引诱,从栋阳一路追到现在,方才问过一位猎户,给他们指了来义城的小路,路上初时还荒草丛生,而随着前行,杂草渐渐稀少,朝两旁收拢爬回,路面也逐渐开阔,但雾气却越来越浓。
在白雾浓到遮盖前头人的身影之前,破败的城门终于出现在长路的尽头。
城头的角楼缺瓦少漆,掉了一个角,异常破败难看。城墙上尽是不知何人乱画的涂鸦。城门的红色几乎褪成了白色,门钉一颗一颗锈得发黑,而两扇门虚掩着……蓝思追还没打量完,身侧金凌已经加快了脚步,将门推开了一条缝。
“金凌!”蓝思追没叫住他,只听到前面一声“怂什么?走啊!”由近向远,当下无奈,飞快地和其他同伴打了个手势,依次溜进了城。
浓雾之后,一道纤瘦身形渐显,水汽覆在她朱红色的裙角,细微的鬼气爬行,被雪花样绣纹上附带的灵力隔绝开去。陈澜默默回过头,挥手拂开浓郁雾气,直望到远处一个猎户打扮的男人。
【22】
徐见知撤掉布置幻术的法器,露出艾绿白纹的家袍,他行动飞快,不过一眨眼便站到了陈澜身前,衣上青鸟纹样在雾气中发着淡淡的光。
他对陈澜摊开手,淡淡笑道:“到了这里,挖坟的也就快集齐了”他对上陈澜微蹙的眉头,又说,“走吧,再待下去,被发现可不好了。”
陈澜点点头,面上却不露笑意,眉头也没半分松动,领着他向前去,绕着破败的城墙走。一直走了一里地,陈澜才开口,“据我所知,薛洋绝非善类。”
徐见知的回话很平静,“自然,他也是鬼修之中的佼佼者了,性情乖戾,手段狠毒,说不得手上还有阴虎符——陈宗主在射日中可见过阴虎符的威力?”
“……见过。”陈澜微微扭头,对他冷然道,“所以我们就这样把一群小孩子扔进去?”
她着实是个漂亮的女人,笑起来自有风情,此刻肃颜敛容,浓眉蹙起,气势更盛。徐见知半垂下眼睛,避其锋芒,描补道:“我们实在是不能出面……陈宗主绕到这里,不是有别的办法?”
陈澜将手指落在城墙上,一边以某种节奏轻轻敲击,一边冷声问:“如果我不在,你就这样引诱他们进去?”
徐见知神色不变,仍是眉眼低垂,似笑非笑,不发一言。
陈澜的目光明亮,刀剑一样地逼视过来,终于引得徐见知开口,“成事总要有牺牲的,陈宗主,我们做这件事,往小了说是为赤锋尊报仇,往中了说是为无数冤魂求个公道,往大了说——就是谋逆啊。自己都岌岌可危,还有空管棋子的去留?赢了就好。”
“所以为达目的不择手段。”陈澜低声问,“那我们和金光瑶有什么区别?”
“这区别可大了。”徐见知淡淡一笑,“我是有自知之明的,他做的一些事,我永远不会做。”
“救人也不会?”
“不是不会,而是不能——人总有做不来的事,你马上就能做到,我就做不到。”徐见知纠正她,丝毫没被她的态度影响,“我单名一个“明”字,取得便是仙门古籍中‘自知’的意思。”
“自知并非自欺自轻。”陈澜说,“中原礼俗,向来以字释名,我以为徐宗主表字“见知”二字,合该是‘见人知事,以之明理’,从而择正道而行。
徐见知闻言似乎有些讶异,大抵是没想到陈澜对中原礼俗如此了解,随即微微笑开一点弧度,提醒道:“陈宗主,你再不动手,可真就亡羊补牢,为时已晚了。”
陈澜这才低下头,轻轻哼了一曲小调,无数爬虫沿着城墙向她聚集,一只碧尾莺自东而来,落在她肩头发出一声短促的鸣叫。几息后,她悄然收声,忽地蹲了下去,向地面伸出手,轻轻地吹了一声哨。
一只手掌大小的老鼠从墙角的缝隙中爬出来,长尾上扯着几只小老鼠,一大家子飞快爬到她面前,大老鼠一甩尾巴,独自爬到了陈澜手心。
陈澜从乾坤袋里掏出一颗指节大小的东西放到掌心,那东西像块糕点碎渣,却自含一点微弱的灵气。
大老鼠抱着“好吃的”回到小老鼠中间,对陈澜“唧”地叫了一声。
“还是亡羊补牢。”陈澜直起身子,看着老鼠们消失在浓雾中,“但愿不晚。”
【23】
义城之中,没有车水马龙,只有铺天盖地的白色大雾,城中比城外的雾气浓郁数倍,死气沉沉,随着阴虎符掌控,尸毒粉浮动,尸气横溢。
生死对立,万物多逐光向生,但总有些生灵,适应暗夜,与亡者同路。
义城中住着很多鬼,其中最爱跑动的一只,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
瘦小的亡灵少女面容清秀,却不断有淡淡的血色从惨白的双瞳中流出,她手中有一根竹竿作盲杖,行走却如风,步伐轻盈至无声,只有竹竿落地时才发出“喀喀”的轻响。
有什么东西撞到竹竿上,长竿落地的那一头被不断推来推去,阻拦她的前行。那东西小小的,不断绕着竹竿搂拉扯动,像是一个……活的东西。
少女默默低下头,像是想用没有视觉的双瞳,去看什么东西。
那是一只肥胖的灰老鼠,尾巴上勾着几只小老鼠,这群在城中唯一能生存的活物发出“吱吱”的叫声,最小的一只爬到竹竿最上,细小的尾巴勾着竹竿晃来晃去,吱吱唧唧地叫着,唤起混沌之中,亡灵尚未散尽的意识。
女孩瞪大了眼睛,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来。
小耗子向女孩肩头一扑,却直直穿过鬼魂虚无的形体掉落到了地上,小耗子悲鸣一声,被大耗子叼起来,一起推动竹竿,指示城门的方向。
“吱——!”
——救……
【24】
思思偶尔会梦回很多年前,梦见自己还是当红一时的云萍名妓,身畔是尚未执意产子的孟诗,无数寻欢的男子拜于裙下,如一群扰人的犬类,烦人得很。
若那时有人问她,如若余生都被人安养在宅,吃喝不愁,唯一的代价只是足不出户,她是否情愿。她大概会说那是求之不得的福分,是烟花女子难得的好归宿。
——可是这样的生活过到第九年,思思终于知道什么叫作临近疯癫。
她被囚禁于狭小宅院,日日与一面目可憎的老翁相看两厌,头顶日升月落,面前油灯灭了又亮,似乎都无甚区别,所能见的除了狭小的宅院,不过是围作四角的天空……
一天两天,一年两年……
——整整九年。
别说她自己,连那姓金的老头——他还能出去透透风——都已经快被逼疯。
唯一值得期待的,大抵是那个隔几月来一次的孩子,会和她说上两句话,带一包莲子,告诉她时候还不到。
她曾以为自己永远听不到“时候到了”这一句。
【25】
徐庭深自内宅走出,却不见刚刚在门外等待的女人,四下一望,才看到女人缩在门后,身体紧紧地贴着墙面,像是怕沾到地面一样,踮着脚踩在墙角青石砖上,死死地盯着自己足尖的影子,身姿僵硬如朽木。
徐庭深伸出手,想要去拍她的肩膀,却终究缓缓收回,只悄声叫她,“思思姐。”
昔年红极一时的云萍名妓而今年纪早不轻了,毁了容的面庞可怖,身形微微佝偻,老态分明,看起来分明和徐庭深隔了辈,神情更无青年的沉稳平静,反而露出神经质般的惊惶来,发出似哭似笑的问询,“老金……他、他死了吗?”
“没有。”徐庭深轻声说,“但他不能再困着你了——我带你去一处落脚,留给你的银钱不少,算计着花销,也够后半辈子——都安排好了,你别害怕。”
思思被他轻轻拉扯着,像是承受不住他的力气,摸索着扶上墙面,紧紧扣着石缝,用力到指节泛白,她嘴唇微微哆嗦着,问,“只要我去告状?”
徐庭深点两下头,“是。”
“我、我害怕……”思思扣在下唇上的齿关打着颤,细弱地哀求,“我不去可以吗?他们会放过我吗?如果他们……你……我……”
“时候到了,便是真的到了。”徐庭深依旧和旧年一样话少,但话一出口便有安定人心的力量,“万事俱备,你同其他证人一起去,真凶不在,伤不得你们——他们会为你们伸冤。”
思思神情复杂,有些浑浊的双眼里闪过点点光华,又垂下眸来,轻轻吸气,犹豫着开口:“可是……”
“真凶不得惩处,你就一天不得安枕。”徐庭深轻声说,不像多年前那样带着横冲直撞的正义凛然,语气却更沉着和平静,“九年囚困,无数尸骨,这些总要有人去说。”
他的语速和缓,眸光澄澈微带暖,有安定人心的力量。
思思渐渐平静下来,手指从墙面上缓缓滑下,她努力挺直自己佝偻的腰背,看着面前这个几乎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自青涩少年到沉稳青年,身量相貌都不同于初见——然而恍惚间,目光交汇时,他递过来的那点纯粹的执拗和认真,又像是从来没有改变过。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弯起唇角,依稀还有旧年的艳色流芳。
“好。”
【26】
乐陵一地,自古依鬲津河而居,水泽丰沛,农人多在东面下游屯田,而向西望去,可见数座小屋聚集,正是当地世家秦氏的地界,那些小屋,正是那是秦氏下属老仆的群居之所。
碧草刚从女婿家匆匆折回,任凭新嫁的女儿如何恳求,也不肯留下吃晚饭——今日可是送药的日子。
夕阳西下,淡淡的霞光落在后屋光滑的石台上,碧草撩开后门的布帘向石台看去,却不见熟悉的药瓶,面上顿时浮现出一丝惊恐。
不知是还没来,还是来了没见到人又走了……之前分明有一次她不在,药就是放在这儿的。
——会不会是不来了?
被送到宅院荣养的女使心思急转,脸色越来越难看,正惴惴不安时,突然从后门处传来一声轻响,碧草急奔而去,将门推开一道缝,目光刚递出去,立时怔住了。
不知何时,偏僻的后门已经停了一辆青布马车,外罩朴素,无家族纹饰,和乐陵城中凡人随意租用的马车没什么区别,只是布料略新些……
碧草僵着身体走出门去,见面目平淡无奇的随从向她做出了个“请”的手势,而马车车厢上的布帘被悄然撩开了一半,露出一张半隐在黑纱之下的脸——只能看清女人露在外面的眉目清秀,明润的杏眼微微弯着,似是一派温柔模样。
碧草惊呼一声——昔年的记忆与面前的人迅速重合,除身形更瘦些,分毫无二。
女人在她的惊呼声中仍弯着眼睛,像是在微笑,目光中却露了几分悲悯,她从宽袖中抬起手,晃了晃手中白色的小瓷瓶——和碧草这些年收到的药瓶一模一样。
“同我走一趟……”戴着黑纱的女子悠悠道,“你便再也不用喝这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