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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怀刃·【六】砺镝艰 ...

  •   【01】
      “怀桑哥哥,你之前给我的那个书……还有没有新的啊……”
      莫玄羽近来的状态比之前好些,只是有些不爱见人,和聂怀桑说话时,也非要蜷在软垫上,恨不得把自己缩到小几底下去,因姿态佝偻,话音也有些绵软含糊。
      聂怀桑不动声色地凑到他面前,像是两个人一起在玩什么东西,手上飞快地把一卷书册塞给莫玄羽,小公子看都不看,直接将其放入乾坤袋,面上展开一个明快的笑来,姿势也放松了一点,“多谢怀桑哥哥……你、你可别告诉哥哥。”
      “知道啦,要不是看你想得紧,我也不帮你搜罗这些禁书,鬼道的东西……别说三哥,我都怕被江宗主盯上。”聂怀桑眸中水光闪烁,又说,“被三哥发现了可别把我供出来。”
      莫玄羽小鸡啄米似的用力点头,一双眼亮晶晶的,他瞟到门外有侍女走过,自己做贼心虚,急忙微抬高了声音,又开了个正常的话题,“阿凌特别喜欢仙子……天天带着遍地跑,还拉着阿松。”
      聂怀桑有些茫然,“仙子?哪位仙子?”
      “哦,仙子就是江宗主给那只灵犬起的名字。”莫玄羽嘀咕道,“阿凌也觉得好,天天‘小仙子’‘小仙子’地叫,要不是阿松还太不会说话,肯定也跟着一起叫。”
      聂怀桑望天,叹气道:“这可别告诉陈宗主……”他细想了一瞬,疑道,“阿松还不太会说话?他都三岁了吧,这可有点晚了。”
      莫玄羽摇摇头,“是啊,按说哥哥和嫂嫂都不笨,不过他们不是都说,晚慧的孩子以后更聪明些嘛?”
      聂怀桑皱眉,还想再问,突然听一个细软的女声隔着门扉传来,“聂宗主,看见玄羽了吗?”
      【02】
      莫玄羽急忙对聂怀桑打手势,然而没拦住聂怀桑飞快地让了一步,让秦愫看到了他。
      金夫人温温柔柔地笑起来,冲小叔子招招手,“别闹了,快去和程家仙子见面,她听说你做的那些面脂,很喜欢的。”
      莫玄羽急道:“那我送她一套,叫她快走!”
      秦愫苦笑,还当他是闹小孩子脾气,温柔劝道:“玄羽,你哥哥和我给你认真挑过了,程姑娘的性格样貌都是顶好的,你不能见都不见呀。”她微微弯下腰,伸手去摸莫玄羽的发顶,软软劝说,“就算不喜欢,那也见一见好不好?”
      她言辞恳切,是最柔软的逼迫,莫玄羽嘴唇哆嗦了几下,将自己蜷成一团,像个耍赖的孩子。
      “不要逼我了……”莫玄羽喃喃道,眼睛渐渐红了一圈,“我……心有所念。”
      秦愫似乎没听清,疑道:“什么?”
      莫玄羽缩了缩肩膀,面上露出一丝苦笑,默默摇头。
      秦愫默了几息,尝试着问:“是不是……那位仙子家世不显?无碍的,玄羽,你好好和我说……”
      莫玄羽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欲言又止,突然推开她,小步跑开了。
      秦愫急急地叫了他几声,未得回应,人已经没了影子。
      女人面上露出一丝迷茫,看向聂怀桑,“这……聂宗主,玄羽一向同你说得多些,你可知道什么吗?”
      聂怀桑思索一番,犹豫地猜测道:“怕是鬼道影响情绪,一时失态罢了。三嫂,修仙之人不急着娶亲,他年纪也不大,你和三哥不要太逼迫了。”
      秦愫眨眨眼,微咬着下唇,轻轻地叹了口气,一副操碎了心的样子,无奈道:“聂宗主,你也知道的——之前医师说他灵台不稳,家里就收了他鬼道的东西,本来以为歇一歇就好了,没想到一直如此,之前夫君就不该纵着他和薛客卿混……”
      秦愫顿了顿,又想起之前那个闹得金麟台不安生的少年客卿,只觉更烦了,平复了会儿心绪,又说回了莫玄羽:
      “他性子有些孤,常常一个人待着,也不知道在做什么,我和夫君都忙碌,难能有空看顾他,就想他身边要是有个知冷暖的姑娘……”她似乎想起了什么,皱着眉头,喃喃道,“哪怕是男子……也不是不可以的。”
      【03】
      兰陵秋日里夜风和煦,小院坐落在城郊,少嘈杂人声,便自带几分清净。
      半老徐娘坐在院子里,手中拿着个瓷盘,闲闲地嗑瓜子,扔了满地瓜子壳,还支使正在门口劈柴的老头,语气中带点刻意的娇嗔,“老金,我今天想吃芝麻糕呀。”
      这女人年逾四十,荆钗裙布,却难掩盖曼妙身姿,但面容可怖——只是,哪怕是有着五六道刀痕的脸上,细细看去,也能发现其下颌尖俏,五官轮廓精致,在毁容之前,必是位貌美女子。
      老头手上不停劈柴,没有理会她。
      女人变本加厉,拿袖子遮起脸来,长吁短叹道:“哎呦,老金呦!你怎么忍心虐待一个曾经貌美如花的女子呢?这几年处下来,一夜夫妻百日恩哪!你就不能给我买包芝麻糕?”她抽了抽鼻子,嘤嘤假哭起来,“果然你说怜我命苦,遭遇不公,都是骗我的——现在不是我当头牌姑娘的时候了,我如今……嘤……年老珠黄,又被刮花了脸,还被你主子困在这里,插翅难逃……没人怜惜我……嘤嘤嘤。”
      她作戏玩得尽兴,虽然面目可憎,但声腔还娇柔,听得人骨肉酥麻,然而劈柴的老头只是皱了皱眉,开口很不耐烦,声音沙哑难听,像是被火灼烧过,“若非主子吩咐,你当我想在这儿看着你这么多年?老实点儿!不然让你和你那群姐妹一样下场!”
      女子总算收敛了些,客气道:“那多谢您怜惜。”又眼巴巴地看着他,眸中泪水晶莹,“那恩人,我的芝麻糕……”
      老头愤愤地摔了手中的斧子,开门出去了。
      【04】
      只听“咔哒”一声,女人知道,这是门外又上了锁。
      女子不以为意,把瓷盘中最后一颗瓜子嗑完了,才轻轻扬声道,“这次给我带了什么呀?”
      小院寂静无声,然角落处却无声地出现了一个人影,身形高瘦,是个尚没长成的少年。他和女人对上了眼,却不开口,只是从腰间口袋中摸出一个油纸包,递了过来。
      女人打开油纸包,惊喜地发现竟真的是阔别已久的莲子,急忙捻起几个嚼得“嘎嘣嘎嘣”,飞快地消灭了一小半,才有空闲点评,“不错,很新鲜,是云梦那边的味道……兰陵这鬼地方,自称商旅交织,通达四海——连包莲子都买不来。”她顿一顿,抬头乜了少年一眼,哑哑道,“怎么,难道就给姐姐买了一包?”
      “这时节不好买这些,而且我家里也有人喜欢吃。”少年的话音清冽,目光极为认真,“你要继续和我说真话,我就再给你一包。”
      女人看着他,捻起莲子,一颗一颗地塞进嘴里,珍视无比,吃到最后一口,才缓缓笑开,“小弟弟,你这次可学聪明了。”她微微挑高了眉头,声腔刻意做出了娇甜感,“但你忘了吗?需要求人的是你,不是我——我不吃莲子能活,你套不到我的话,你主子会饶了你么?”
      “我没有主子逼我。”少年的目光平静,气息稳定,像是一个木头人,他轻声说,“你不说我没办法,只能和你比谁更能耗——但你不说,我没办法帮你。”
      女人心想之前可没这么伶牙俐齿啊,虽然看着还是一样傻呆呆的。
      时间不多了,她也不再逗这孩子,单刀直入地问了重点,“你是什么人?”她顿一顿,笑起来眼角纹路深深,她这张脸已经是毁了,但留下的眼睛却极好看,形状狭长,漂亮似凤目,眯起来却颇有些凶,“我是个本该被埋葬的人,他们虽然没有灭我的口,但不代表能容忍让我随便说,万一事情败露,我总要有个筹码保命吧。”
      少年的目光闪动几下,刚要张口,女人又厉声威胁:“我吃的盐比你吃的饭还多,你别想骗我!”
      短暂的静默后,少年蹲跪下来,与女人平视,女人这才发现他的面相其实是最柔和的那一种,若是笑一笑,杏眼上扬,细眉弯起,大抵是极好看的,只是他太沉默,脾气又颇冷,白瞎了这般好相貌。
      少年认认真真地告诉她:“我叫徐庭深,双人徐,庭院之庭,深浅之深。”
      【05】
      “上次说到哪里了?”
      “你和一群姐妹去一个金碧辉煌的屋子,发现伺候的是一个病痨鬼。”徐庭深回忆道,语气艰涩,“后来呢。”
      女人笑了笑,继续说:“床边有一道帘子,帘子后面还坐着个人,那个人笑了一声。”她顿了顿,面上露出一点追思之色,“他一笑,床上这个男的忽然挣扎了一下,把我掀开,滚下了床……那个人笑得更厉害了,边笑边说话。他说,父亲,我给你找来了你最爱的女人,有很多个,你高兴吗?”
      徐庭深微微抬起眼睛,眸中露出一丝震惊,像是听懂了什么,却默不作声。
      女人继续说:“那中年男人要喊要挣扎,却浑身没力气。之前引我们进来的那个少年又开门进来,一边嘻嘻笑,一边把他拖上床,拿了一根绳子,踩着他的脑袋把他五花大绑了,对我们说,继续,就算他死了也不要停。
      “我们谁见过这种阵仗?吓个半死,但又不敢违逆,只好继续。到第十二个还是十一个的时候,那个姐妹忽然尖叫,说他真的死了。我上去一看,果然没气了。”
      徐庭深猛地抬起头,面上惨白无人色,震惊褪去,只余一抹惧色。
      女人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道:“可是,帘子后面那个人说——没听到吗?死了也别停!”
      哪怕只是转述,也能听出其中令人胆寒的凶狠之意。
      “后来我那些姐妹都死了,不知道为什么留下我,被关在这个地方,算起来,足三年了。”
      徐庭深闭上眼睛,默了许久,才道:“我明白了。”门外远远传来晃晃悠悠的脚步声,他从袋子里掏出另一个大些的油纸包,看着论年纪比自己母亲还大的老妓,恭恭敬敬地道,“谢谢思思姐。”
      思思露出一点自嘲的笑,那点笑意在形容可怖的脸上绽开,渐渐成哀色,她突然问:“你年纪还小,上头也没有主子,那你为什么要问这些?”
      徐庭深已经走到墙角去,闻言回过头来,清隽而稚嫩的脸上露出一丝决然,看起来像是太多太多这个年纪的少年那样,天真又愚蠢。
      “因为没有人活该被埋葬,真相也一样。”他说,“总要有人去讨这个公道。”
      思思一愣,问:“你多大了?”
      “十七。”
      ——呲,真是少年血热,没撞过南墙的傻孩子。
      可是思思仰起脸来,目送这个孩子的背影消失,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些想哭。
      【06】
      蜀地多山泽,地形崎岖,多雨少晴日,本就易生阴气,又少大世家统筹管理,邪祟猖獗。
      这是个人尽皆知,又都装聋作哑的事实——仙门自诩世家修士护人间百姓,但真在蜀地这般常年邪祟猖獗的地方,世家最是不愿意伸手,生怕一脚踩进坭坑里拔不出来。修士多在自家辖地夜猎,真正的大凶之地,反倒无人问津。
      ——这就显出瞭望台的好处来。
      顶着“庇护人间”这样冠冕堂皇的帽子,又有仙督领各大家族联手推进,第一批瞭望台陆续建造,遍布神州各地。而向来是邪祟重灾区的蜀地,无大世家统管,只好拉打一群小家族努力配合,但终究势弱,出资甚少,金光瑶挪动筹集的款项,尽可能多建。
      随着瞭望台的建造,蜀地的境况自然大大缓解,然而瞭望台的数量和覆盖范围仍不成正比,虽不至于杯水车薪,但也还是有所不足。
      “综上所述。”身穿浅灰乌鹊家袍的顾适说到这里,有意地顿了一顿,平静的目光横扫全场,续道,“蜀东窘况仍难缓解,瞭望台也最紧缺,还劳烦大家安排夜猎时多多注意,第二批瞭望台的筹备,也该加紧些。”
      他站得高,身侧只站了个金仙督,底下围坐的仙门家主静了一静,继而场面骤然喧闹,就像是把凉水浇进了一锅沸油里,炸出无数话来:
      “仙门看顾人间,自然以夜猎除祟为第一要义,瞭望台耗时耗力,而且第一批还没建完,效果还需多看几年,怎么又说要建第二批。”
      “瞭望台不过是锦上添花,查漏补缺罢了,何以被人间当做救命稻草,要是全靠瞭望台,那还划分什么世家辖地?”
      “旧例都是当地世家管当地,夜猎意在锻炼小辈,如果每家都要抽出心思关注蜀地——那蜀地仙门又在干什么呢?”
      “若是觉得蜀地住得艰难,可以举族搬迁——岐山不还有位置空着吗?”
      “说起来……栋阳的常宗主怎么还没来啊?”
      ……
      底下言语此起彼伏,本还依次发言,有些条理,不多时便开始吵吵嚷嚷,从瞭望台与本地世家的管辖权力对比,一直说到对蜀中世家的肆意攻讦……多数在绕着自己的利益瞎吵,稍明事理的倒闭口不言,作壁上观状,摆明了想把这事混过去。
      “顾宗主!”姚宗主扬声道,“蜀中世家论资排辈,数贵宗势大,你这般不想管自家辖地的邪祟,可是想要谁接手益州啊?”
      这话说得极难听,吵嚷声骤然沉寂。
      顾适微一吸气,咬着呀嘶声道:“我顾家式微,修的又是岐黄道,难支偌大益州,更难以顾及整个蜀地。庇护人间不力,我顾随云认了!”他顿了顿,抬眼直视姚宗主几息,目光又一直望到最后去,微微抬高了声音,“但蜀中邪祟难除,少大世家看顾,这是不争的事实——人间纷乱,邪祟横行,仙门难道就不管了吗?!”
      他问得又急又凶,心里却已然不抱什么指望,众家主果然又开始吵吵嚷嚷,有的说软话让他消火,有的硬顶回来说他多事……俱是推脱不已。
      益州顾氏身为难得的岐黄世家,虽属次流,但在仙门还有几分颜面,顾适发作得虽厉害,却还能全身而退。
      他被人引到原位坐下,看着金仙督笑眯眯地打圆场,泽芜君出言安抚众人说了几个折中的法子,暂缓一时急难,三毒圣手没多说话,只是抚弄指间的戒指,用眼神扫灭了大多南地世家的言语,也算是帮忙维护秩序。
      顾适抬头去看上位的聂怀桑——这会儿倒是收了扇子,小声和抚松陈氏的女家主说了几句话,目光来来回回地飘忽不定,和顾适的眼神撞上,缩了缩脖子,露出一脸“别看我”“我什么都不知道”的表情。
      ——真不知道赤锋尊会不会被他气活过来……
      【07】
      会上一番发作,顾随云早提前和金光瑶打了招呼,金光瑶自己不看好结果,但还是给了他机会。而今清谈会暂告一段落,晚间金光瑶把顾随云请到书房,私下恳谈。
      不外乎还是那些话,彼此都难,相互体谅,只是苦了蜀东百姓。
      “第一批瞭望台建得不容易,平衡各地要求,之后的那些款项,是分不到蜀地了。”金光瑶揉着额角同他解释,“周旋不易,我在蜀地已经尽可能多加布置,但蜀东那一片空白,恐怕真的要等到下一批,只能请各家夜猎时多多注意。”
      顾适心道,这一句“多多注意”轻飘飘地放下去,他们应和完了就没了,谁会有心思真的在夜猎时拐来蜀东看。
      但事已至此,努力过了,终究得不来个好结果,顾随云和金光瑶于射日中也曾共事,金仙督在此事上尽了全力,哪怕结果强差人意,终究难苛责。
      “说到底,邪祟也不是一天两天,自从建了瞭望台也有改善……我就是看不上他们那副样子。”顾随云长长地叹了口气,也露出了疲色,同金光瑶说,“孟瑶,当年你也帮我看过药单,你也该知道——射日中,蜀地各世家虽小,但出人、出力、出物资、出药材……哪里不尽心?最后几年做对阵温氏的前线,来蜀中参战的家族,我们哪一个有亏待?”
      他咬了咬牙,“战场上死伤众多,全留在了蜀地当邪祟的养分。那时候说百家同仇敌忾,互通有无。”他低低冷笑了一声,“不过十多年,到头来还是一盘散沙,各人自扫门前雪,不管他人瓦上霜。”
      他没什么意外,只是心寒。
      金光瑶安慰道:“我们毕竟还是建成了瞭望台,虽然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但至少也走了。”
      顾随云无力地叹了口气,侧头看到在偏厅一边吃东西一边拄着脸打量多宝架上古玩的聂怀桑,更觉疲惫,金光瑶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也不由“啧”了一声。
      聂怀桑正捻了块点心要往嘴里塞,闻声抬头看了他们一眼,惶然道:“唉,三哥,随云兄你们继续聊啊……看我干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顾随云想想当年赤锋尊在河间的威仪和风范,再看同穿聂氏宗主袍的聂怀桑烂泥扶不上墙的样子,不由默然无语,良久才对金光瑶道:“辛苦了。”
      金光瑶闻言一怔,他生得年轻显小,无奈笑开时,还有点昔年在河间共事时温和少年的影子,“习惯了。”
      【08】
      抚松陈家的小弟子很讨厌清河的聂宗主。
      上次宗主抱走了自己的狗崽,就是送给了聂宗主,聂宗主还拿去送人,结果狗崽崽还被起了“仙子”那么难听的名字……他好想把狗抱回去。
      这次清谈会上聂宗主又和宗主叽叽咕咕了好一会儿,于是清谈会开完了他们还不能不回本家,一路向西南晃悠。
      蜀地郁热闷湿,河谷众多,高山屏峙,地势崎岖不平,风力微弱,因此许多地方常年雾气弥漫。宗主带着他在蜀东来来回回地绕,沿途问了好多只小动物,才找到了准路。
      而一块方形石板歪歪站在这条路上,石板年岁已久,饱经风霜,上头刻了两个大字,似乎是此路通往之处的地名。下面那个字勉强看得出来是个“城”字,上面那个字则笔画颇多,字形繁复……小弟子盯了半天,努力搜寻脑海中的汉字,犹疑道:“什么城……羲城?”
      陈澜汉字读得多,淡淡纠正他,“義(义)城。”
      一座破败的城门出现在长路的尽头。
      城头的角楼缺瓦少漆,掉了一个角,异常破败难看。城墙上尽是不知何人乱画的涂鸦。城门的红色几乎褪成了白色,门钉一颗一颗锈得发黑,两扇门紧闭。
      陈氏弟子对风水灵流极敏感,像是看到了什么极为不详的东西,下意识退了一步,小声问:“宗主,我们要进去吗?”
      ——这地方不太对啊。
      【09】
      这座义城四面都是高山峭壁,山体严重向中央倾斜,呈压倒迫胁之势,仿佛随时会塌下来。四面八方都被这样黑魆魆的庞大山岩包围着,在惨惨的白雾里,比妖魔鬼怪还妖魔鬼怪。光是站在这里就让人胸口发闷心口发慌透不过气,有一股强烈的威胁感。
      风水差,死人多,鬼气重。
      陈澜摇摇头,退到路边寻一棵半死不活的树,轻轻敲打,口中发出轻轻的哨声,试图引出些能交流的活物。
      然而半晌后,四周只余风声簌瑟。
      “宗主,您别吹了,再招怕是要招到鬼的。”小弟子壮着胆子说,“好像里头新死了好多人,现在……就算是找老鼠,也是找不到的呀。”
      陈澜秀丽的浓眉紧紧蹙着,抬起手深吸了一口气,刚想捏个轻身诀悄悄进城查探,然而小弟子突然的一声轻呼“有人来了”让她直接改捏作隐身诀,把弟子拢到身后,顺着来路望去。
      远远地,自夕阳余晖中走来个高而壮的身影,那人脚步轻快,不多时便到了陈澜眼前——是个瘦高的青年,远远地看着壮,只是因为他肩头扛着个……人?
      青年走到城头,随意地向陈澜这边看了一眼,但没有看破隐身诀,只是继续做着自己的事——他把扛着的人放在地上,轻轻拍了拍手,语气含笑,却是阴恻恻的,“起来了!”
      毫无生命体征的人慢吞吞地从地上爬起来,那是个瘦瘦小小的女孩子,穿着一件半破的绿衣,四肢僵硬,站得歪歪扭扭,双眼和唇角皆是干涸的血迹,呆怔怔地面对青年,一动不动。
      陈澜死死压着小弟子,目光紧盯黑衣的青年,只见他唇角恶意地弯起,露出两颗雪白的小虎牙来,手上打了个响指。
      女尸随着这一声响指开始扭动挣扎,像是在反抗着什么,不多时,尸体悄然倒下,抽动了几次,再也没有站起来。
      “不愿意听我的?”青年扔出一道符来,悠悠道,“那就送你入土为安吧。”
      灵火烧灼,将女尸焚烧成灰烬,青年蹲下吹了吹气,哼着调子把尸灰捧起一份,慢悠悠地走到城门口,松开手,任由灰烬飘飞散落。
      “小瞎子,我本来还想带你回家的。”他笑得眉眼弯弯,还叼着一根草,像是个市井里的小无赖,蔫坏又可爱,但俊秀的五官却随着言语,无端显得冰冷带邪意,“既然如此,你就在家门口待着吧。”
      纵然当年只有一面之缘……但陈澜认得这张脸。
      【10】
      兰陵金氏的清谈会,向来是奢华漂亮,安排得当,挑不出一点错的。
      但偶尔也拦不住人祸。
      莫玄羽几乎要钻到桌子底下去,手上死死抱着桌子腿,将面颊埋在臂弯间,任由仆妇使女絮絮劝说:“小公子,您快起来吧。”
      莫玄羽用力摇着头,手上纹丝不动。
      使女深深吸了一口气,柔柔劝道:“公子,我们不去见沈仙子了,我们回去吧,您累了吧,今天早些安歇。”
      “你骗我,你们都想让我和那个什么仙子成亲!”莫玄羽扭过脸,神情迷乱,声音越来越高,近乎哭嚎,“你们都逼我,你们什么都不知道,你们都逼我!嫂嫂逼我!哥哥也逼我!”
      他嘶声叫起来:“他凭什么逼我娶妻?他什么都不知道!”
      “对!对!对!”使女轻轻抚在他肩头,软软劝道,“我们回去说,慢慢说,这样大家就都知道了,对不对?”她顿了顿,凑近了在莫玄羽耳边低语,“小公子,别让别家看了笑话,给宗主添麻烦。”
      莫玄羽闻言慢慢放开了桌子腿,仍克制不住抽噎,用袖子胡乱抹脸,擦得满面泪痕,一时呆怔。
      突然耳边又有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来,“这是怎么了?”
      “聂宗主,你劝劝小公子,他这样……小公子!您别跑!”使女拔高了声音,慌忙道,“快!拦住他!”
      聂怀桑被莫玄羽迎面撞倒,莫玄羽跌跌撞撞地朝着大门跑去,仆人们本要去追,然而聂怀桑摔倒后又滚了一下,口中“哎呦哎呦”地叫着疼,众人纷纷手忙脚乱地去扶他,待聂怀桑终于勉强爬起来,莫玄羽已经没了影子。
      【11】
      莫玄羽跑得跌跌撞撞,泪水不断地从眼眶中涌出,冲刷得视线模糊又清晰——他什么都看不到,除了厅堂中央的那个人。
      ——那个人啊,在这偌大金麟台上,第一个向他伸出手的人;多年以来,陪着他护着他的人;知冷知暖,愿意为他披一件斗篷的人;一直不明所以,但还是尽力对他好的人……
      ——对他所有的龌龊心思,都一无所知的,那个人。
      他跑向那个人,沿途穿过无数的惊呼与避让,他跌跌撞撞地被无数东西绊住脚,撞倒桌椅,撞上人,他踩到自己的袍角,跑得踉踉跄跄,他一伸手,干脆胡乱地扯下了外袍。
      他疯了,他一定是疯了,只有疯子所过之处,才有这么多人肯让道,只有疯子才能得人正眼细看,认真深想……只有疯子,才能这样不顾一切靠近那个人。
      【12】
      昨天那个人来看他了。
      那人问:“玄羽,你到底想要什么?告诉哥哥好不好?”
      可他怎么说?如何说?
      他该说他想要什么?
      ——想要你的垂怜?你的爱护?想要你如待嫂嫂一样待我?
      他能如何说——他想要他同父异母的亲哥哥?!
      那是背德,是□□,是不知羞耻,是疯癫。
      好在,他如今终于疯了。
      【13】
      莫玄羽终于以血肉之躯,生生冲开了一条路,通向他所念之人,通向他多年的光与暖,情与欲——通向他命中注定的绝地。
      他扑上去,撞到那人身前,跌在那人怀里。
      他听到他的兄长迷茫地惊问:“玄羽,你这是怎……”
      ——玄羽,你到底想要什么?
      他终于发了疯,不顾一切地叫了出来:“我要你!”
      “哥哥,我想要的是你啊!我心悦你啊!”他像是在哀嚎,在嘶喊,又像是在宣言,在大庭广众之下,当着仙门百家,歇斯底里地声明心意,“我只想要你!”
      他的眼泪终于糊住了全部视野,隔着朦胧的泪光,他攀上哥哥的肩膀,于电光火石之间,决绝扑了上去……
      ——他终于将吻落在那两片朝思暮想的唇间,疯癫又凶狠,无望而虔诚。
      下一刻,他被狠狠推开,一巴掌扇倒在地,他喉间剧烈地咳嗽,口唇溢出血来,却蜷缩在地,发出了近乎身于极乐的笑声来。
      ——此生夙愿已了。
      【14】
      又是一年岁末至。
      不净世的除夕夜,虽不像蓝家一样肃然似葬礼,但也不似莲花坞欢腾如庙会,其实旧例是门生各回各家,然而聂家这一代嫡系人丁寥落,正好小辈们嫌不够热闹,求着宗主说今年就聚在一起过年吧,于是聂怀桑令人收拾了多间客房,把门生和旁系的亲眷都接进来小住。
      不净世的除夕夜难得这样热闹,聂怀桑坐在长廊尽头,看着小辈们玩得开心,追打玩闹,还闹着要放烟花。
      他的目光不时略过无数见过或没见过的长辈和他们的儿女们,时而见少年和父兄冲突,梗着脖子比比划划;时而见母亲揪着孩子的耳朵,凶巴巴地训;时而见同辈推搡追逐,甚至在校场上滚来滚去。
      “你和徐家小姐怎么回事?多大的人了还去欺负小姑娘?!”
      “娘,我没……”
      “婶婶!五哥喜欢徐姑娘呢!怎么会欺负她?”
      “我不是!我没有!”少年的声音落在风里,已然消减了无数情绪,只余稚气的惶急,“你胡说什么?污了她的名声怎么办?!”
      ……
      烟花都是很多年前的,放在库房没有受潮已经是万幸,哑了炸了好几筒,但幸好量多,还是“轰轰隆隆”地炸了漫天如落花般的火雨,盈满聂怀桑的视野。
      他正专注地凝神望着天际,身边突然探过来一簇温和的火光。
      孟圆提着盏狐狸形状的小花灯,另一只手上拎着个食盒,张口对他说了什么,然而正巧又是一阵“轰隆隆”,生生盖过了所有的言语。
      等到这一阵过了,合着不远处少年少女的欢呼声,聂怀桑大声问:“你刚刚说什么?”
      孟圆抿了抿嘴唇,同样大声回道:“我说!您笑一笑!”
      聂怀桑下意识弯起唇角,弧度夸张,随即收敛一点,对孟圆微微挑起眉头,促狭道:“我笑给你看,孟姑娘你不给我些好处吗?”
      孟圆闻言也笑弯了眼睛,她长到二十四岁,人也不再像当年一样稚嫩,寻常时候已经不戴面纱,只用垂坠的鬓角遮盖,秀丽面庞在灯火中莹白如玉,明丽而温润。她将食盒高高提起来,扬声笑道:“那我请公子吃宵夜吧。”
      聂怀桑乐不可支,不多时便收敛了神情,装模作样地捻了块小馅饼叼着,随手拍拍身侧的美人靠,示意孟圆坐下。
      然而女子只是静静地站着,盯着他的脸默了几息,突然问:“您有心事吗?”
      【15】
      夜空中又炸开一朵巨大的烟花,大概是近些年来有符箓控制的种类,爆开的火光不落,组成繁复的花形旋转,点亮了夜空,美得惊人。
      聂怀桑叼着块馅饼,含糊道:“我大哥生前总说……很多事,哪怕情有可原,也不能罔顾是非。”他微微仰起脸,眸中空洞地倒映花火影像,“你说……唉,算了。”
      孟圆一怔,随即想了想,把花灯的灯柄塞到他手心,示意他提起来。
      狐狸灯照亮她的脸,她信手抚上垂鬓,轻轻撩开一点,露出颧骨处乌色的印迹,瞬间给明秀的小脸添了一丝的诡异,像是一只漂亮的白瓷瓶,转过一个角度,突然发现了一道贯穿的裂痕。
      女子轻声道:“我从来没说过我以前的事——这个……不是胎记。”
      【16】
      “我刚记事的年岁,就在射日战中,我家那里遭了战乱。”孟圆顿了顿,忽地笑了一声,“我好像一直没同您说过,我是河间人。”
      聂怀桑想了想,才记起河间是清河辖地中的一处,在射日中……好像是最初的主战场。
      孟圆微微仰起脸来,露出点点追思之色,“我家乡离这里四百余里,打仗的时候很乱,乱了有两三年?”她顿了一顿,“我那时候太小了,只记得打了好久,嗯……红衣服的是坏人,黑衣服的是好人……后来我才知道,黑衣服就是聂家的校服。”
      “后来他们去别处打仗了,好不容易过了段安生日子,但是……我父亲在我记事前就去了,我娘一个人拉扯我长大……忘了是为什么,家里的屋子住不了,村子也住不了了,我娘就带着我往西走,投奔亲戚。”
      孟圆微微抿唇,轻轻地叹了口气,“西边在打仗,死人多,有瘟疫。”
      “我娘在路上病了大半月,就撒手去了,正好就在安阳……我那时候还是小,不知道能去哪里,只知道人死了要埋掉,不然会很难看,还会给活人带出灾病来……可四处的土地,不是硬得挖不开,就是别人家的坟地……我只好拖着我娘的尸身上山去。”她突然顿住,像是想到了什么不堪回首的东西,沉默了半晌,才继续说,“我在山上遇到了个坏人,是个鬼修——非要说的话,就是我师傅。”
      她轻轻笑起来,不知道是在笑那个后来死在聂家刀下的鬼修,还是看到了旧年在鬼修面前愚蠢到可怜的自己。
      “他和我说,我听他的话,学些本事,可以把我娘救活。”
      她的话飘在风里,轻轻细细,如空送浮冰,“后来我才知道,他是想拿我当鼎炉。”
      【17】
      聂怀桑突然问:“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孟圆扭过脸来看他,暖色眸中水汽氤氲,却没有落下泪滴,她稍作沉吟,才道:“那年,我好像听他们说神仙的仗打完了……算起来,是玄正二十二年吧。”
      聂怀桑道:“我是问你多大?”
      “我呀?”她拼命向上看去,僵硬地弯着唇角,眉宇间露出一丝思索的意味。
      半晌沉默后,她像是终于确认了时间点,才轻声道:
      “那年我十二岁。”
      【18】
      孟圆坐在聂怀桑身侧,半身隐在夜色里,看起来身形单薄,又轻弱。
      “我学鬼道,被鬼气沾染,生了好多黑色的淤,很多都慢慢消掉了,留下脸上这一块……
      “我一直被锁在那个山洞里,后来捡到了小白,就偷偷养着……
      “再后来就是守询他们跟着小白找到我。”孟圆摇了摇头,“其实我不记得太多了,您知道鬼道损心性,其实也影响神智,我就像是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噩梦……梦醒了,就已经在不净世了。”
      一梦七年,自孩童到少女,于惶然中,再睁开眼睛。
      “可我好像学了很多不好的东西,”她擦了下眼睛,声音哑了一点点,“也变成了一个很不受欢迎的人。”
      聂怀桑动了动唇,刚想说话,却被孟圆抬手制止,她又微微笑起来,圆眸中闪动着柔光,“我说这些,不是想讨您的安慰。”
      她静静地看着聂怀桑,目光沉静,暗含悲悯。
      “我挖过、肢解过尸体……甚至吃过,我会很多很不好的本领,我是个错的人。”
      “情有可原,但还是错——可我只是想活下来,我只是想着慢慢熬着,总有一天……”她话里带了一丝细弱的哽咽,“我能离开那个地方……我能回家去。”
      她的眼睛里光芒微弱,却像是两点星子在亮在沉沉夜色里,“这不是我在找借口,只是——聂宗主,很多时候,我们做不出完全正确又正义的选择,只能去选择做或者不做——无论出于或高尚或卑劣的理由。
      “人能做的抉择……很有限……真的很有限。
      “这个决定已经做了,若还想要那个结果,也就只能走下去,哪怕很不好看。”
      她深深呼吸了几次,终于平复了情绪,收敛了表情,陈词道:
      “……总之,大家都没有那么多的路可选,所以哪怕结果不是全然的好,也不应该被苛责……您说是不是?”她顿了一顿,低头又说,“何况,您并不后悔,何必徒作纠结呢?”
      聂怀桑沉默良久,最终还是没有开口,只是抬起手,轻轻地握住了女子纤细而冰凉的手腕。
      【19】
      仙督的独子金暄亡于玄正三十五年的盛夏。
      聂怀桑大清早得到消息赶去金麟台,傍晚归来时,交给孟圆一件破碎半边的小衣服。
      招魂就在不久之后的鬼节,聂怀桑就席地坐在法阵一边,看着女人跪在满地朱砂纹里,捻了两片桃叶,抿在唇间轻轻地吹出声音来——竟是聂怀桑熟悉的安眠调。
      炭盆中金如松的衣衫燃剩了一半,青烟袅袅上升,火光于夜风里忽明忽暗地摇曳,夜空中,点点灵光乍现。
      孟圆松开叶子,伸出双手做拢状,看着灵光在半空聚拢,成一孩童的虚形。
      聂怀桑道:“问他凶手是谁。”
      孟圆口中吹轻哨,面上突然一怔。
      灵光的形状悄然散开,再重新聚拢得更紧,像是小小的一拢灯火,被她捧在手心,荧荧闪动着。
      孟圆双眼紧闭,微微俯下身,灵光在她眉心处聚拢成极亮的一点,骤然钻入,不过须臾,又回归手心,光彩却比之前黯淡了一点。
      孟圆整个人脱力般地趴伏在地,双肩剧烈地起伏颤抖,发出带着哽咽的喘息,像是共情之后,仍挣不脱孩童记忆中懵懂的痛意。
      聂怀桑在阵外惶惶地等着,看着女人匆忙安魂,再抹去法阵,才敢冲进去把人拉起,稳稳架在怀里。
      “凶手是谁?”
      孟圆在他怀里微微抬起头,唇角颤动,艰难地吐出两个字——是那个晚慧的孩子,生前唯一能会说的词语,也是生命最终,懵懂呼唤的称呼:
      “阿爹……”
      【20】
      自来太阳底下从无新鲜事,然而光天化日之下,与街市只隔着一层薄薄窗纸,亲口去讲主家的隐秘,还是让人胆战心惊。
      “……夫人一向对小姐关心有加,但在小姐即将成亲的那短日子,夫人却一直心情不好。她天天晚上做噩梦,白天有时也会突然以泪洗面,我以为是小姐要嫁人了,她心中舍不得,一直安慰她说,小姐要嫁的那位敛芳尊金光瑶年轻有为,又是个温柔体贴,专一不二的男子,小姐会过得很好的。谁知夫人听了之后,看上去更难过了。”
      做惯了仆妇的女人低眉顺眼,惴惴惶恐,抬头偷眼去看屏风对面的的两个人影,又惶惶然地低下头去,只觉口干,将剩下的半碗茶水咽下,又继续说:
      “婚期将近的时候,有天晚上,夫人忽然对我说,要去见小姐未来的夫婿,而且是现在,要我悄悄陪她。
      “我说,您可以召他来见您啊,为什么要半夜三更鬼鬼祟祟地去见一个年轻男子?教人知道了指不定要传得多难听呢。可夫人却态度坚决,我只好跟着她一起去了。但是到了之后,她却让我守在外面,不要进去。
      “所以我什么也没听到,不知道她到底和金光瑶说了什么。”她尝试着笑了笑,试探道,“只知道过了几天,小姐成亲的日子定下来了,夫人一看到帖子就晕了过去。而等到小姐成亲之后,夫人也一直闷闷不乐,生了心病,病得越来越严重——但临终前,她还是撑不住,把所有的事情都和我说了。”
      回忆到这一处,碧草不由眼含泪光,话里停顿,她抬起头来,像是在等待什么。
      屏风对面的人影晃动一番,不多时,走出一个身穿暗色裙衫的女子,那女子以黑纱罩面,只露出一双杏眼。她走到碧草面前,伸手递给她一只成色极好的玉扳指,碧草默默收好,才继续道:
      “敛芳尊金光瑶和我家小姐秦愫——他们是一对兄妹呀……”
      【21】
      屏风后之后的那人默然无声,无惊呼也无疑问,碧草无视女人意味不明的目光,等了一会儿,才见屏风后的人影一动,像是展开了一把折扇,那人的声音低沉,淡淡道:“继续。”
      碧草紧紧抿唇,还想再讨价还价一番,却听那蒙着黑纱的女子说:“你的茶里有毒。”
      碧草闻言惊恐,急忙去扣嗓子,想呕吐,却只咳出了几许唾液。
      她惨白着脸去看黑纱女子,见女子慢条斯理地拆开一个纸包,倒入自己这边的茶壶,慢慢晃动。女子递过来的那一眼极为平静,像是在看死人,“夫人配合些,把话说清楚了,这就是半年的解药。”
      “半年?”碧草急道:“这是什么意思?怎么会……”
      “这毒其实也没什么,只是会令人嗜睡,身体弱些,一旦风寒,就很容易病逝而已。”女人眸中露出一丝讥诮,“夫人若不相信,现在就走也好。”
      见碧草面上露出了切实的恐惧,她又道:“事成之后,自然有根治的药——当然了,好的医师未必配不出解药来,但无论怎样配药,灵芝草总是最关键的一味——其中要价几何,夫人应该清楚才是。”她顿了顿,又断碧草一条后路,“就算夫人支付得起药资,可若别人问起中毒缘由,夫人又该怎么说呢?”
      碧草面上渐渐惨白,顺服地跪了下去,一边自责道歉,一边把手上的玉扳指摘下,再次递过去,女人却没有接,只默默是等她安静下来,才问:“为何说敛芳尊和秦姑娘是兄妹?”
      碧草颤抖着回话:“因为……因为金老宗主那个东西不是人!他贪恋我家夫人相貌,一次在外醉酒后强迫她……夫人抵抗不得,事后也不敢声张,我家主人对金光善忠心耿耿,她怕极了。金光善记不清小姐是谁的女儿,我家夫人却不可能忘。
      “所以、所以夫人……她不敢找金光善,知道小姐倾心于金光瑶,但金光瑶一直避让回绝,以为久而久之便罢了……谁知道有一天他们突然要成婚了!”碧草像是带入了秦夫人,神色激动,“夫人挣扎很久,还是在大婚之前悄悄去找了金光瑶,吐露了内情,哀求他想办法取消婚事,万万不可酿成大错……谁知……谁知金光瑶明知小姐是他亲妹妹,却还是娶了她!”
      面罩黑纱的女子默默将手边茶壶推过去,不想看碧草手忙脚乱地喝下解药,只默默别过头去望屏风,眸中神色复杂,似有晶莹水泽。
      而屏风后的人将折扇无声合起,默了几息,继而轻轻地发出了一声嗤笑。
      【22】
      月落乌啼霜满天,有人对愁眠,有人在祭奠。
      聂怀桑给聂明玦装模作样烧纸钱的动作愈发纯熟了,长明灯和往生咒都规规矩矩,只是不知道他盯着那些燃烧的纸符时,心里想的到底是“逝者安息”还是“我一定给你报仇”。
      孟圆没有问过,但大抵还是恨的,哪怕聂怀桑面上很少露出些什么。
      “说起来,再过一年,便是我大哥过世的第十年了。”聂怀桑眼中映着荧荧火光,低声对孟圆说,“枉死十周年。”
      孟圆没有答话,只是小心地以银针扎破他的小指,取新鲜的指尖血四五滴,滴入一小撮朱砂中,再迅速将指上的伤处摁住,直至小小的创口愈合,再无流动的血色。
      聂怀桑无所谓地甩了甩手,“又不是姑娘家,不必这样小心。”又问,“就这么几滴,够用吗?”
      孟圆轻声说:“至亲的指尖血混朱砂,画出来的符只是引子,养魂固魄,主要还靠别的东西。”
      “靠什么?”
      孟圆默默抬起头,白了他一眼,扬眉嗔道:“这是独门绝学,我才不告诉你。”
      聂怀桑自讨没趣,摸摸鼻尖,想想日常送到孟圆手上的那些灵物法器不少,大抵是够用的,便不再问了,只是看着女子在昏暗中也明显的红晕,问:“你热吗?脸上好红。”
      孟圆闻言一怔,微微挑眉,说:“您该夸我气色好的。”
      聂怀桑失笑。
      白狐狸蹲在他们脚边,在聂怀桑离开时突然咬住了他的袍角,急切地拉扯,像是在挽留。
      孟圆朝聂怀桑抱歉地笑了笑,捏着它的后颈拎起来,“小白,别闹。”
      【23】
      孟圆慢慢以温水湿了帕子,一点一点将面上浓重脂粉擦去,露出惨白的面容。她屈起手指戳了戳白狐的脑袋,悄声说:“你再闹,我把你的毛都拔光。”
      狐狸回以急切的哀叫,孟圆笑笑,躬身把它抱入怀中,靠于桌边闭目养神。
      直至夜深人静的后半夜,孟圆才直起腰身,细细检查了一遍之前画好的复杂符箓,打开震尸气的玉盒,在鬼手弹起之前,飞快地将符箓贴于其上,再将属性不同的灵宝按方位震在四周。
      像是有某种“场”,无声朝她打开,有吞噬意味的阴气发散开来,森冷地同她对峙——等待着最关键的东西。
      狐狸忽地发出一声尖啸,却被孟圆挥手震了个倒仰,还爬回来扒拉这她的裙角,焦急地发出“呜呜呜”的警告声。
      女人默默撩开衣袖,一直挽到上臂,在齐齐整整的八道划痕之后,以短匕又割开了一道。
      鲜血淅淅沥沥地顺着胳膊下淌,滴落在白瓷底上,慢慢积了大半碗。
      孟圆点穴止血,再将瓷碗抬起,熟练地晃动,直至鼻端触及温热的血腥气。
      她眯起眼睛,轻轻哼起了聂怀桑最熟悉的那曲安眠调,手上微微倾斜,将血一滴不偏地,慢慢浇在了覆着残肢的灵符上。
      符纸上繁复的纹路忽地一亮。
      【24】
      “去过几年仙门世家有什么了不起?还不是一条丧家犬一样被人赶回来!若是换了我去,如今已经是修为高深的仙师,偏被你这个疯子抢了路!”莫子渊又在莫玄羽腿上踩了一脚,重得青年死死蜷缩成一团,少年不当回事,只扒拉着莫玄羽收在屋里的符篆、丹药和小法器,一副爱不释手的模样,之后挑拣着收入囊中,准备拿出去和同伴炫耀了。
      临出门时,他又说:“别以为有人来看你,你就捡了高枝能占什么便宜了,人家连脸都不愿意露,说不定是来讨债的——你给我安分点儿!”
      莫玄羽蜷在地上,好一会儿才发出一声吃痛的吭气。
      自方才后脑触地,他整个人都是懵的,也就在这短暂的迷蒙之中,他又回到很多年前,初入兰陵的那一日,身穿金星雪浪袍的青年立在晨光中,微笑着,对他伸出了手——是他从未见过的姿容与风度。
      “玄羽。”那人的眼睛很漂亮,笑时双眸柔光流转,容色和煦,眉间丹砂一点,如耀光华,“我是你哥哥。”
      ——初见时,他原来说的是这句话,仿佛冥冥之中,命数昭示劫难因果。
      ——哥哥啊……
      那天哥哥牵着他的手,领着他走上数百级长阶,偌大金麟台渐渐展现在晨曦的日光里,他睁大了眼睛轻轻抽气,而哥哥笑着叫他小心脚下,不要摔倒,嘱咐他快点换下旧衣,稍后去见父亲。
      是父亲派人接回了他,却是哥哥一直在照顾他。
      哥哥教他礼数规矩,坐卧行仪,把一个乡野孩子,慢慢教养成锦绣堆中的仙门公子。
      哥哥让他把金麟台真正当作家,家里有兄嫂两侄,还有一只狗。
      他喜欢嫂嫂,喜欢阿松,喜欢阿凌,也喜欢那只叫“仙子”的狗。
      可他最喜欢哥哥。
      ——喜欢到,渴望亲近,渴望独占,渴望以唇相触,紧贴于心。
      那是罪过,不可说。
      【25】
      偌大金麟台上,素未谋面的长兄金子轩过世后,父亲将他接到族中教养,大家都说,莫玄羽和金光瑶之间,是好一番夺权的明争暗斗。
      但事实是,他跟着哥哥,看着他的衣角,那么多年,所奢望的不过是能一路相随,不求并肩。
      当年他上金麟台时,哥哥陪着他。
      后来他下金麟台时,哥哥不见他。
      而从来都对他温柔相待的嫂嫂离开在禁闭室之前,留给他最后一句话,“恶心。”
      ——可他就是这样一个人啊。
      ——他那样认真地,虔诚地,无望地喜欢着一个人。
      ——他不敢说,不能说,因为知道那是错的。
      ——可错的也是真的存在着的,那份激动和渴望,在他胸口处跳动,在血脉中滋长,在迷梦中浮现,真真切切的,存在着。
      ——哪怕是错。
      对错那样分明,他于人间无可容身,但还是不知如何能松开手——这一松手,他又能剩下什么?
      【26】
      莫玄羽慢慢从地上爬起来,在满地狼藉中摸索到角落,打开一只小匣,找到整个屋子里最后一点可吃的东西,是昨天聂怀桑来看他时带来的点心。
      ——金麟台的雪花酥,入口松脆,是几年瑟缩和压抑后,忽然求得的一点甜。
      恐怕也是最后一点。
      昨天穿着便衣的聂怀桑像个贼一样,鬼鬼祟祟地把点心盒子交给他,小声告诉他下次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来。
      “我真帮不了你啊,要是三哥知道我来看你,肯定要跟我生气的。”聂怀桑那时候把点心塞给他,安抚的话里还带着轻巧的不解之意,“你自己好好看顾自己——你一个鬼道修士,何必怕他们,给他们吃点教训,他们就不敢再这样欺负你了。”
      他是个鬼道修士,但多年来,还没动过任何一只活物。
      面容惨白的青年将最后一块雪花酥咽下,待唇齿间的甜意渐渐消减,他摸了块半碎的镜片,慢慢地往脸上涂抹粉妆。
      镜中人惨凄凄地笑起来,一双眼角俱是绯色,衬得双眼微长,随着笑容弯起来,和金光瑶有些神似。
      他所修鬼道,觊觎兄长,背德□□,不是个好东西——而正好,莫家庄也没什么好东西。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既然如此相似,又相看两相厌……不如同归于尽。
      【27】
      后世鬼修学者众口一词,将献舍之术抬到至高无上的地位,甚至称其为唯一一种“能以人心逆天命”的仙术,因而是禁术。
      献舍之人,以湮灵不入轮回为代价,祭以魂魄,可通天地,招鬼神上身,成其夙愿。
      非绝望到极致者,不可成。
      莫玄羽仰在以血为媒、以手画就的圆形咒阵中,感觉到自己的魂魄一丝一丝地散入天地,属于“自己”的全部如同食盐入水,溶于无形,交换属于另一个人的魂魄。
      他怀着那样深重的怨恨画阵献舍,然而魂魄消散的最后一刻,感受到的却是一片空无。
      窗外一只有着翠色尾羽的鸟儿对他尖亮地鸣叫一声,似是告别。
      【28】
      碧尾莺自龙舒展翅,一路不停,最终落于清河仙府中,收拢双翅停在金色鸟笼上,摇晃着金笼,引动银玲脆响。
      有人从屋里走出来,展开精致的龙骨折扇,送到它面前。
      扇面上绘着一张九州图,图上两点红迹,自徽州龙舒,到云梦云萍,其间笔触若隐若现,乍看来不过是乱涂乱画,绘作一张半成的地图。
      碧尾莺以长喙尖轻啄扇面,似是凑巧,正落在属于龙舒的那一点红上。
      远远地传来女子的问询,随着脚步渐近,来人缃色裙角被微风抚起,又无声地随着主人停驻,合拢在她脚边。
      孟圆微微踮起足尖,为聂怀桑披上一件斗篷,看着这只被陈宗主调教过的灵鸟,又轻轻地问了一声:“宗主?”
      面相清隽而绵软的聂氏宗主转过头来看她,微微露出一点笑来,他的打扮和神情皆是一副醉心闲情不知愁的纨绔模样,只一双眼睛雪亮,似含凛然刀光。
      “起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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