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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怀刃·【四】锥心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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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年关刚过,兰陵新雪飘如鹅毛,覆了金麟台一片银装素裹。
聂怀桑坐在芳菲殿内,隔着张小桌,用扇坠子逗弄还不满半岁的金如松。
这孩子本就是早产儿,年纪又小,成日里睡不足似的蔫耷耷,很少像现在一样精神抖擞,乌黑的眼珠随着聂怀桑手中的扇坠滴溜溜地转着,不时伸出小手去够一下。
秦愫坐在内室,隔着几重纱帐去看儿子,见到这样一幕,不由温柔地笑起来,“阿松喜欢聂宗主呢。”
金光瑶靠在床头软垫上,面色惨白似霜雪,闻言只“嗯”了一声,目光有些发虚。秦愫叹了口气,用手帕擦拭他额间细汗,又盛了一勺药喂给他,“别想太多了,身体要紧。”
金光瑶苦笑着点点头,突然听见幼子尖利地发出一声“呜嗷”,喉间震颤,喷出了一口药来,腥苦的汤汁污了襟前一片,他推开秦愫给自己拍背的手,边咳边急问:“怎么了?”
金如松正从乳娘怀里半扑出去,小手紧紧抓着白玉扇坠拉扯,“呜呜啊啊”地瞎叫,秦愫连忙起身赶过去,把孩子抱起来安抚,一边摇晃着去拿孩子手中的扇坠,一边小声责怪道:“阿松不乖啊,吓到你爹爹了。”
聂怀桑闻言轻吸了口气,扭头问:“三哥?医师怎么说?”
【02】
“肝郁脾虚,气血不足,是长期劳累的症候。”医师收起脉枕,将空药碗放到桌上,对金光瑶道,“仙督还是要好好修养,您底子本来就不好,之前还能仗着年轻虚耗,现下已经要注意保养了——年岁渐长,当年欠的债,现在都会一一找回来。”
金光瑶眸色发沉,唇角忽地露出一点自嘲的笑弧,没有说什么,只是抬起头看向静立在侧的聂怀桑,问:“一大早就来了,找我什么事?”
秦愫抱着孩子走过来,悄悄对聂怀桑眨了眨眼。
金光瑶不悦道:“阿愫!”
“没事!”聂怀桑连忙说,“我就是闲来无事,才过来晃晃。”
金光瑶哪里相信他的托词,“到底什么事?”
聂怀桑拿扇柄轻敲一下手心,笑了,“真的没有要紧事!只是关于下次清谈会,我还有些琐事没想明白,借着由头过想过来看三哥,顺便躲一躲宁钧,省得他日日跟在我身后絮叨。”
“大哥留给你的心腹,该好好听他辅助才是。”金光瑶微微坐直了身体,自然地向他伸手要草稿看,手抬到一半,突然胸口震颤,抑制不住地连声咳嗽起来。
“三哥你先养着吧。”聂怀桑退了一步,“我自己翻旧例看看就好,真没办法了,我再来找你——估计到时候你病也好了。”
金光瑶捂住嘴,勉强止住了咳意,才低哑道:“真有解决不了的,一定来找我——姑苏路远,你少去找二哥,别御着剑突然掉下去。”
“我虽然修为不精,但哪里就那么弱了。”聂怀桑一摊手,挑眉道,“再说了,我告诉曦臣哥,然后他马上告诉你——这有什么意思啊?”
【03】
正说着,只听门框吱呀一声响,随着仆妇整齐划一的一句“见过三公子”,莫玄羽带着一身寒气走进屋,面上惶急,“哥哥你好点了没有……怀桑哥哥也来了。”
聂怀桑应了一声,秦愫在一旁说:“天冷呢,玄羽你喝杯茶暖一暖。”
莫玄羽脱了外罩的斗篷进里间来,把手搓热了,戳了戳阿松的小手,轻轻笑起来,“阿松想不想小叔叔呀?”
孩子挥了挥手,似乎对这个“熟人”不像对扇坠一样感兴趣,只倦倦地打了个呵欠,缩回母亲怀里去了。
莫玄羽弯了弯眼睛,抬头却对上聂怀桑莫名发沉的目光,不由茫然道:“怀桑哥哥?”
聂怀桑敷衍地摇摇头,面上笑意不坠,只是看起来有些古怪,随意寒暄几句,便说要回去理宗务了。
他笑盈盈离开芳菲殿,一跨出殿门,面色就悄然沉了下去。
【04】
不净世没有赏雪的闲情逸致,萧萧早就指挥着仆妇们把校场打扫干净,供门生们操练。
孟圆穿着一条厚厚的冬裙,站在校场边,操控灵流卷着分别卷着两三个剑穗子在空中飘来飘去,而几个借此练习的聂家弟子挥刀的动作凶悍,却少有能砍到穗子的,如此一来二去,不知不觉也已到了晌午。
聂守询又一刀斩空,气喘吁吁地半跪下来,将长刀插在地上,扬声冲少女叫道:“孟姐姐,你慢点呀!”
他停了手,那剑穗就飘在半空,在他面前晃荡,眼前忽地一道白影闪过,再能看清时,只见白团团的小狐狸正叼着那根剑穗,甩着蓬松的毛尾巴,发出“唧呜”的叫声,像是嘲笑。
少年不满地对孟圆道:“你偏心毛毛!”
孟圆把脑袋缩进斗篷的毛茸茸的大领子里,笑弯了眼睛,大声回应道:“它还小呢,你怎么还和只小狐狸计较。”
“它小?开了灵智的妖兽哪个不是活了上百年?”聂守询气鼓鼓的,瞪着孟圆,突然大声喊,“宗主,你来啦!”
孟圆急忙理了理面纱,匆忙把被风吹乱的发髻梳拢扶正,转身却不见人影,正懵着,只听身后小少年“呲哈哈哈”的笑声。
孟圆恨恨地一跺脚,扬手操纵着穗子飘起来,拎着小白晃荡,飞快地甩了少年一尾巴,一时间场面混乱。
两人一狐正胡闹着,忽听不远处传来不高不低的一声:“孟圆!”
这次真是聂怀桑。
【05】
孟圆默默深吸了一口气,抬手理理鬓角,拍拍斗篷和裙据,不急不缓地走过去,恭恭敬敬地矮身行礼,“聂宗主。”
聂怀桑没像平常一样同她随口打趣些什么,而是凑近一步,离她只一丈远。
孟圆眼中飞快地露出一分惶恐,继而便是两团压不住的酡红,但被面纱罩着,倒显不出来。
她低着头,只听聂怀桑轻声问:
“你说过,你会探寻尸气找尸首,是不是真的?”
【06】
清河聂氏的墓园大而肃静,大大小小的坟包顺次分明,碑刻亦有分别,但俱是花岗岩材质,只在大小和花纹上有些不同。孟圆先前见的坟墓死人很多,来到聂氏的墓地,却意外地发现,此处虽冷肃阴气重,但竟然没有多少怨气留存。
聂宁钧立在墓园中央的一处,身后墓碑高大,密密麻麻地写着墓主生前事迹,碑上花纹繁复庄严,而碑后的坟包却被生生剖开,分作两堆,夹杂零落的砖石。
聂怀桑拉着孟圆上前,少女并不意外地发现,墓中棺椁俱开,里面却是空空如也。
聂怀桑盯着空棺,牙关紧咬,眸光像是鬼火一样明灭不定,森森发冷,厉声问:“我再问最后一次——什么时候?!”
看守墓园的侍从双膝跪下,前额触地,“属下失职,没能及时发现,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不知道?我去你妈的不知道?!”聂怀桑气得发抖,冲上去就是一脚,“宗陵多少年来没出过事了?宗里派你来看守,你当是养老吗?这棺材是我亲眼看着下葬的,什么时候空的?是凶尸自行起身还是贼人扒棺?若是凶尸怎么可能还记得把坟土修复,砖石砌好?若是贼人……你他妈的是干什么吃的?!”
聂怀桑修为虽然不精,但踹人还是做得的,他脚下完全不节制,嘶声骂道:“要不是我发现砖石花纹有误……要不是我发现土不对!你……我……我大哥……”
“聂宗主!”孟圆上前去,虽然胆怯但还是用力地抱住了他的胳膊,竭力镇定道:“您别急,棺中残留尸气,我能找到的!”
一边说着,似乎生怕聂怀桑立时气昏过去,孟圆直接跳进了土坑中,跨进棺材里摸了一圈,指尖以秘法提取尸气,附在罗盘上,施法起术,在等待罗盘起效的功夫,还扬起声音安慰聂怀桑道:“这个我最熟了!只要是尸体,哪怕灵入轮回,但一定残存魂魄念力,只要尸气一点牵引,就……”
少女眨巴着眼睛,盯着手中的罗盘——盘上磁针毫无规律地乱转,一直没有停下来——她茫然地继续道:“……就能找到方向……”
这不可能……孟瑶看着聂怀桑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的脸色,心下惶恐——这不可能,她虽然做得少,但从来没有出过错,除非尸体和灵魂一起,是分开在不同的地方……
然而看着聂怀桑近乎崩溃的状态,她还是默默把自己的推测咽了下去,重新提了另一个方案:“我还有办法。”
“宁钧先生。”孟圆对聂宁钧道,“麻烦给我找个碗,再来把小刀。”
【07】
聂怀桑要扶着墓碑才不至于瘫坐下去,脑中空白一片,只能死死盯着坐在棺中的少女。
孟圆坐在棺里,解了面纱,深深呼吸几次,口中喃喃地念着咒言,同时用匕首在胳膊上划开一道不浅的口子,鲜血滴滴答答地填满了一碗底……
她从乾坤袋中掏出备好的朱砂和销金纸,朱砂混血,以食指搅匀,刚要画符,突然听到聂怀桑低声道:“……你的胳膊……先包一下。”
她抬起头,露出个清浅的笑来,随手在伤口边缘点几下止住血,又一心一意地调朱砂,在销金纸上以食指指尖勾画符文,过了半柱香的功夫,才直起腰身,念咒起符。
聂怀桑看着飘在半空中的符箓,迟疑道:“它能追到我大哥?”
孟圆从坟坑中爬出来,面上依稀有疲色,轻声回答道:“它能沿着尸气的痕迹追,但……未必能找到,但至少有线索。”
“什么意思?”
“我打个比方吧——如果赤锋尊……在云梦,他从清河一路绕过不少地方最后到云梦,那么罗盘会直接指向云梦,而寻尸符,要带我们重走一遍那些弯路……而且最后还未必能到云梦——离起尸地越远,追踪效果就越弱。”孟圆说,“又或者,赤锋尊……的尸首和什么地方、什么人接触得多些,这张符就能带我们找到……因为它只能寻到尸气,而非尸体。”
——若是被封印,恐怕是找不到的。
聂怀桑脸色仍沉重,但听完她一番解说,轻轻松了口气,“有线索就好。”
【08】
聂怀桑并聂宁钧御刀带着孟圆,一路追着寻尸符,曲曲折折地向东去。
孟圆望见一座高台,能远远地看见驰道通向广场,而广场之上,重重汉白玉塑的长阶顶端是一座重檐歇山顶汉殿,那大殿塑得气势恢宏,看起来巍峨如山岳。
符纸一路沿着驰道向上,聂怀桑突然抬手对她说:“停下!”
孟圆招手,捏住寻尸符,等候聂宗主吩咐。
“这是金麟台。”聂怀桑面上浮现出一丝忧色,说,“宁钧也就罢了,孟圆你是鬼修,我虽然有令牌,但贸然带你进去,实在不好和三哥交代——你和宁钧在下面等我,我跟着符找。”
孟圆仍紧紧捏着符,细声细气地担忧道:“可是没有我控制的话,它可能会飞得很快……我怕您跟不上它。”
“没事,我揪着它。”聂怀桑说罢,拍拍家袍上的浮灰,做出一副闲人模样,又同聂宁钧说,“三哥还病着,不到万不得已,我不想惊动他——你陪着孟姑娘在这儿等我。”
【09】
聂怀桑的背影消失在长阶尽头,直到再也看不到了,孟圆才收回目光。
她像是失去了什么倚靠,双膝一软,突然蹲了下去,若非手撑得及时,恐怕要直接跪坐在地。
聂宁钧忙道:“孟姑娘?”
“我没事……”少女轻轻摇了摇头,仍蹲着不起,虚弱地解释道,“只是……御刀飞……我有点晕……”
【10】
蓝曦臣晌午来金麟台探病,本还要和金光瑶就瞭望台的事多加商谈,但金光瑶身体不适,秦愫悄悄同他打手势,他便知趣地告辞离开。
不想刚出芳菲殿,就看见身穿玄色兽首纹的人急匆匆地从回廊拐了进来,脚步虚浮而急促。
“怀桑?阿瑶病着呢,你莫去扰他,有事同我说。”蓝曦臣抬手拦住他,只一下,便发觉聂怀桑周身发抖,不免细细查看他神情,继而皱眉道:“你遇到什么事了?脸色这么难看。”
聂怀桑摇了摇头,勉强道:“没事,我……我早间来丢了个东西,正在找……”
“什么东西?”
“……扇子。”
“怀桑,你也是一家之主,怎么还如此胡闹。”蓝曦臣无奈道,“就算是你心爱之物,也不必亲自跑回来找,让门生来寻便好,虽然你和阿瑶亲厚,但如此行事,难免有失稳重。”
聂怀桑含糊作答,似乎急着找扇子,又似乎只是心绪不宁。
蓝曦臣终究还是觉得不对,拉着他向附近的凉亭走去,一路上反复叮嘱:“莫同我客气——听三弟说,你也开始认真练刀了,是不是太过心急,惹了刀灵不稳?我为你奏一曲《洗华》你做一番调息,再感受一下心绪如何。”
“我没有刀灵!”聂怀桑急得发慌,可蓝曦臣手劲奇大,他挣脱不开,“曦臣哥哥,你让我去找……扇子。”
蓝曦臣见他言行失当,又说不明白话,更坚定了自己的猜想,不由分说地将他拉到凉亭里,按在石凳上,用裂冰吹曲给他听。
【11】
聂怀桑当然听过清心音。
兄长走火入魔之前,他反反复复地听三哥弹奏的《洗华》——虽然因兄长推脱,只能隔几天听一次,又因少做正事而总是听得思绪乱飞,心浮气躁——但还是记下了准确的曲调,虽然灵力低弱,但论音律节奏,他自认还是记得准的。
那时候他生怕大哥一时心头火起又把三哥赶走,听不了清心音引发刀灵噬主,于是拼命记下调子练习,却终究没有施展的余地——事实证明,对付聂家刀灵,清心音的用处着实有限,哪怕三哥日日来,也没有阻止兄长落得个爆体的结局。
他想他的记忆还不至于因一年多时光而损耗歪曲。
但蓝曦臣所奏乐曲,确实和他记忆中的,有一些差距,在很关键的一节,竟是截然不同——哪怕乐曲水乳交融。
他想不是他记错了。
——那么,谁是错的?
“曦臣哥。”他站起身来,竭力克制自己的神情,故作落寞道,“我不想听了,越听越想起大哥,越是静不下心来。”
蓝曦臣见他神情不似之前迷乱,想来心绪已经平静下来了,当下也不再多做勉强,只是絮絮说了很多注意身体心绪的话叮嘱义兄的亲弟,拳拳之心分明。
聂怀桑默默别过脸,只觉脑中胡乱一片,面前人心真真假假看不分明,每走一步都如履薄冰,强撑着敷衍过去,下意识向往芳菲殿走去。
【12】
时辰已晚,聂怀桑怔怔地抬起头来,只见天边暮色四合,渐渐归于无边无际的暗色。
他好像什么都看不清了。
清心音怎么可能不一样呢?
会不会是他记错了?
那么他去找三哥,找个借口再听一遍?
为什么大哥的尸首消失了,寻尸符竟引着他一路上金麟台,而曦臣哥又正好在金麟台?
曦臣哥还非要给他弹清心音,为何这样凑巧?
又为什么正好被他听出不一样?
曦臣哥是在故意算计他吗?
蓝曦臣又想诱导他怀疑什么呢?
又有什么样的动机值得蓝曦臣骗他?
聂蓝两家就算不是世代交好,但也是井水不犯河水,何况三尊结义几乎定下了血亲之交,守灵都要同自己在一处。
难不成是因为射日之战之前,多年以来世家南北对峙的旧局面?!
或者,他应该同三哥求助?这件事处处透诡异,自己脑子不够用,还是三哥来管更靠谱些。
但……三哥同蓝曦臣交好,若是三哥不当回事,直接拉两人当面对峙,岂不是打草惊蛇?
……
聂怀桑猛地站住脚,默默转身,眸色深沉无光。
他看着不远处凉亭里白袍广袖的人影,默默从宽大的袖子里伸出手,指间混血朱砂符殷红泛光,似乎感应到了什么,不住地翻动欲飞。
——如果大哥的事真的和蓝曦臣有关,那么只要他一松手,这张符应该会朝……
【13】
金光瑶被秦愫管着,在床上歇足了一整天,终于在傍晚时分获得了散步透风的补偿。
秦愫挎着丈夫的胳膊走得慢悠悠,因为金光瑶平日事忙,她又要照顾孩子,两人鲜少这样逛园子,一时之间也生出许多雅趣,然而刚一弯眼睛想和金光瑶说腊梅如何,便见身侧人满脸神思不属,垂着眼睛不知在想什么?
“金仙督呦,你又在想什么?”秦愫拉长了调子,娇娇甜甜的,“医师说多思多虑——伤身的。”
金光瑶含糊道:“没多思多虑……我是在想蜀地的瞭望台建多少座。”
秦愫小小地翻了个白眼,心知拦不住,只好垂下头小声嘀咕,“还不够烦哦。”
又是一阵风起,正月里寒风刺骨,斗篷也遮不住,秦愫刚想和丈夫说回去歇着吧,就看见一个金色的东西……落叶?花瓣?蝴蝶?在这个季节好像都不是。
金光瑶还在发愣,那个东西朝他们飞来,只是一闪而过,秦愫还想定睛认真看,视线尽头却猛地窜出一个人影……聂怀桑面上像是见到了鬼一样,一脸难以置信,动作却是直直扑来,抱上金光瑶的腰身滑坐在地,甚至把秦愫撞得一歪。
“三哥!”
【14】
金光瑶差点被他撞倒,勉强站稳后难免愠怒,但看他脸色不好,还是叹道:“又怎么了?为何这副模样?”
聂怀桑像是一只刚从水里爬出来的猫,浑身上下都透着惊惧,细微地打着哆嗦,没有说话。
金光瑶皱眉,“怀桑?”
小聂宗主突然露出了一个浮夸至极的委屈表情,恨不得满地打滚似的,“三哥!我那把乌木金丝楠折扇,半冷洒金笺的扇面!我这半年新得的最好的一把!没了!没了!!”
做了宗主后他少有这般癫过,金光瑶一时反应不及,说不出话来,只听聂怀桑继续嚎道:“早间阿松还拽着上头的玉坠子玩呢!蓝田玉莲花坠!我的宝贝啊!三哥你看到没有啊啊啊?!!!”
“怀桑!”金光瑶忍不住压了压耳朵,看着红着眼睛的人,半晌无语,“……好了,我让下人去帮你找,你先给我起来,像什么样子?”
聂怀桑抽着鼻子不依不饶,“真的要好好找啊,那是我最宝贝的扇子了!”
秦愫失笑,也柔声嗔道,“聂宗主,你都多大的人了。”
刺骨冰寒从膝下地面传到周身,聂怀桑出了一身汗,被风一吹直打哆嗦,他微微喘着气,就着起身的动作又抓紧了金光瑶的衣服拉扯,在仙督夫妻苦笑不得的目光里,默默把紧贴在金光瑶腰间的销金符箓撕下来,不动声色地攥入手心。
【15】
孟圆一直觉得月亮是个矛盾的存在,被云彩遮住的时候,她会觉得黑,可是没有云的时候,清肃月光直直洒落人间——她又会觉得冷。
配合着聂宗主的琴声,就更觉得冷了。
琴音低沉,最是古朴典雅,分明是安宁平和的调子,却听得人莫名沮丧,甚至悲从中来。
他们说琴声如心声,自从赤锋尊的空棺被发现,一个多月以来,聂宗主好像都不是很开心的样子——也确实开心不起来。
可是,和她曾见的暴怒并不一样,这段时间,聂宗主总是呆怔怔的,说是生气,不如说是沮丧,大抵好脾气的人连难过也是沉闷而柔软的……
小白在她手边“唧唧”地叫,她敷衍性地摸摸它的耳朵,另一只手默默压住胸口,只觉气血翻涌,无尽伤心痛意聚集而起,引得心湖激荡。
她在迷蒙中听见一人问:“你哭什么?”
她抬起头,见是聂怀桑,不知如何答话,总不好说是可怜他,只能羞怯地咬住口中软肉不回答。
聂怀桑又低声问:“你听这段曲子什么感觉?”
孟圆心下茫然,但认真想了想,按在胸口的手指默默抓了抓,小声回答:“心慌。”
聂宗主的脸色很不好看,但目光落在她面上,还是淡淡地笑了笑,却掩不住那些她看不懂的情绪。他摸了摸她的发顶,温和道:“那别听了,去厨上拿盘点心吃吧。”
孟圆想说她愿意听的,可她虽然脑子不太灵光,但也听得懂聂怀桑说的并非建议——他手上一用力,直接把她推开几丈去,她懵懵地走了一段路,终究还是忍不住迷茫地回头看。
夕阳西下,暮色四合,身穿玄色家袍的男人站在阴影里,身形莫名萧索。
她不知道自己焦躁的情绪缘何而起,但应该和那个人有关。
孟圆默默抱住胳膊,指尖触及已经结痂的伤处,紧紧地抿住了嘴唇。
【16】
聂家空坟之事除了几个当事人,再无人知道,聂怀桑寻各种名义派聂氏弟子四处夜猎翻找,大海捞针一样漫无目的地找了半年,不见结果。聂宁钧几次提议开诚布公,都被聂怀桑否定,表示按兵不动,说不准世家里是谁搞鬼。
聂宁钧不太懂自家宗主的思路,“那偌大世家,就没一个可信之人了吗?蓝家呢?金家呢?”
聂怀桑说:“从长计议吧。”
就这样毫无进展地拖到了七月天,因是鬼节,聂家还要祭祀亡人,聂怀桑盯着天空中盏盏长明灯和燃烧的纸钱与安魂符,像是忍受不了这般自欺欺人,偏头去看晚间朦胧的灯火。
他突然问聂宁钧:“三哥和大哥关系如何。”
聂宁钧回答:“同袍战友,前有提携之义,后有救命之恩,义结金兰,多年故友,关系自然是好的。”
聂怀桑静静地盯着他看,眸色深沉,无甚光彩,若是从前,聂宁钧只当是他又闹了什么脾气,然而近来聂明玦的事让这位上任没多久的宗主迅速地沉稳下来——虽然在人前反倒比之前更胡闹一些——聂宁钧心下微动,恭恭敬敬地低下头,“请宗主明示。”
“聂宁钧。”聂怀桑低声开口,语带威胁,“摆正你的位置。”
【17】
不净世东边客房忽然传来一声巨响,聂宁钧感觉到什么东西以声源处为中心,带着柔和的灵流无声地辐散开去,所过之处更添一分阴冷。
远处传来少年急切的呼喊:
“孟姐姐!你在屋里吗?”
【18】
聂守询被毛毛扯到门口,虽然没有发现什么不对,但一拍上门,也觉凉意刺骨,门被反锁着,无人应声。
正当少年和小狐狸原地不断发出“唧唧呜呜”“孟姐姐”这样的大呼小叫时,聂怀桑已经带着人沉着脸走到门边,他打了个手势,聂宁钧直接踹开了门。
迎面一股淡淡朱砂味,空荡的厢房正中被细细描画了一个巨大的圆阵,孟圆跪坐在阵中央,怀中抱着个罗盘,不断以指尖转动指针,口中念念有词。
众人皆惊,聂守询难得想起她是位鬼修,下意识抱着小狐狸退了一步。
聂宁钧沉声问:“孟姑娘,你在做什么?”
孟圆仍然不做理会,口中咒言停止,顿了一两息,突然吐出一口鲜艳的舌尖血来,殷红色喷在罗盘上,血随着灵力控制流成符文,不断转动的罗盘指针速度渐趋缓慢,终于停了下来。
孟圆用力抖了一下罗盘,指针纹丝不动。
聂怀桑想起孟圆说过,鬼道之法,阴气越盛的时候越好施展。
而现下正是鬼节子夜。
“圆圆。”他问,“这是什么?”
少女缓缓抬起脸来,她额角冷汗打湿了鬓发,黏黏地粘在惨白的脸侧,在清冷的月光里,如妖似鬼。
聂宁钧的手已经默默地按在了刀柄上,而聂怀桑蹙着眉头,又问了一遍:“这是什么?”
孟圆小心翼翼地端起罗盘,直直地送到聂怀桑面前,开口嘶哑,又因咬破了舌尖而略有含糊,“赤锋尊……西南方。”
【19】
聂怀桑把聂守询赶回去睡觉,另点了几位忠心的本家修士,带上孟圆,御刀向西南去了。
聂怀桑一路上都在想究竟是哪儿,西南方向——是云梦?是岐山?还是蜀地或者别的什么地方?
云梦鬼修都被江宗主抓没了,着实不是个能犯案的地方;而岐山是旧日战场,阴气极重,实在少人;而蜀地小宗族林立,无大世家统筹,益州顾氏的宗主近来还同他说过——近些年蜀地气运风水都不太好,劳烦他转告仙督,多建瞭望台。
这样一想,论乱中好混水摸鱼,倒是蜀地的几率大一些。
聂怀桑正想着,突然听身侧一直盯着罗盘看的孟圆说:“停下。”
——停什么停?这还没过太行山呢。
孟圆郑重道:“应该就在这儿了。”
聂怀桑自觉这位置比自己想象中要近得多,不由看向脚下,虽夜已深了,但月光明亮,此地地貌还是可辨认分明,聂怀桑只看了一眼,便觉一阵眩晕——竟是自从他结丹能御刀后,少有地犯起了恐高。
他麻木地扯开了一个惨笑,问:“是这里?”
孟圆本一直盯着罗盘,根本没注意自己究竟身在何处,此刻向脚下看去,拧起眉头打量一番,只知道是一座山脉侧端,又认真地看了几眼,突然惊道:“这里……有聂家旗啊?这是……这不是……”
聂宁钧淡淡道:“孟姑娘对此处应该很熟。”
——太行山角,临漳境内,有名安阳。
【20】
众人一落地,罗盘便又开始恢复指向,聂家一行人跟着孟圆的指示,迟迟停停地走上山去,七扭八拐绕了半天,被一面平滑无痕的巨大岩石挡住了去路。
罗盘指前,孟圆将手罩在盘上,默了一息,突然道:“就在这下面。”
然而几个聂家修士望着那块巨石,不约而同地露出了错愕的神情,其中一人说:“这不是瞭……孟姑娘,我们是不是找错了?”
孟圆抱着罗盘,不知道一直听从她指示的聂家人为何在石壁前突然提出质疑,只好下意识地去看聂怀桑,清秀的小脸上满是茫然。
聂怀桑自落地起便一直沉默,整张脸都隐藏在灯笼照不到的位置,只有眼睛蕴着灯火光亮,却是幽幽深深的,毫无暖意。
他的声音很平静,“挖开。”
聂宁钧说:“建造之时,用的是一整块花岗岩,连条缝隙都没有,上面又是——想要打开,除非用符箓炸,或者是灵刀劈砍撬动……”
“那就炸,炸碎了再撬开。”聂怀桑的语气毫无起伏,像是随口说起校场扫落叶的活计,“有人能连夜把我家祖坟挖开再装好,我还不能炸完了这东西再填回去吗?”
“宗主,”聂宁钧小心劝道,“此事还是小心为好,万一动了瞭望台的地基,被人发现,就算我们理由正当,可现下瞭望台正闹着,难免让人多想,到时候,我们在百家面前实在是不好交代……”
“我不好交代?”聂怀桑轻轻地笑了一声,语气无端森冷,“我大哥横死,尸首下落不明,谁给过我交代了?现在我炸了它又如何,这是我亲手批的亲自建的!”
“宗主,莫冲动啊……”
“宗主,此事妄动不得……”
“宗主,您为何轻信一位鬼修的……”
聂怀桑静静,突然扬声问:“如果我大哥在这里,你们也敢这样劝?”
众人面面相觑,聂宁钧微微吸了一口气,说:“宗主……”
“谁是宗主?!”聂怀桑抬高了声音,他音色向来绵软,此时却带着玉碎般的铿锵,他明眸圆睁,环顾四周,几盏灯笼的火光明明又灭灭,暖不了他的脸色,“你们还记得谁是宗主?!”
“你们现在的宗主——我就在这儿,之前的宗主在这里面,在地底下!你们还磨蹭什么?!”
他话说得极重,当场众人,除了孟圆之外,齐刷刷地跪了一地。
聂怀桑的神情像是被霜雪冰封,毫无波动,只是默了一息,沉声道:“打开。”
【21】
灵剑切割花岗岩,合着地面一起挖掘,掏空出一条窄道,向下向里。罗盘上以孟圆舌尖血勾画的符文莹莹泛光,一位身形稍小的修士钻了进去,点亮灵符,照亮暗道,一边挖掘,一边摸索,脚步“簌啦簌啦”地极富有节奏传过来。
聂怀桑眼见那点亮光渐渐向深处去,光晕落在他眼前,变淡变暗,愈发模糊。
他不知道,他究竟是是想看到些什么,还是不想看到些什么。
他想起幼年的记忆中,是兄长用宽厚的脊背将他托起,打开臂弯为他建立屏障,遮风挡雨,护他多年无忧无虑。
他想起年少的岁月里,和还是孟瑶的三哥相遇,瘦小而伶俐的副使站在兄长旁边,笑起来眉眼弯弯,像是一只纯良无害的狡狐。
他想起兄长倒下的那一刻,如山崩地裂,而一转眼,三哥旧静静地坐在他床边,轻声说怀桑,你如今是聂氏宗主了。
他想起在无数个埋首卷宗的不眠夜里,金光瑶絮絮叨叨同他讲的那些话,那些世家之间的隐语,那些约定俗成的规矩,那些各家往来中琐碎的细节,想起无数张写废的草稿上,属于那个人的规整字迹。
模糊的视线里,他看见灯火摇曳,看见瘦小的人影由远及近,看见聂家修士和提着裙角的孟圆一步一步从甬道深处归来。
他没有看到尸体。
【22】
“宗主。”聂家修士从怀中掏出一个长条形的盒子,一尺宽,三丈长,恭恭敬敬道,“只挖到了一个盒子,上面有强效的封印。”
大概是三哥有什么计划,或许是瞭望台下什么震邪除祟的法器。
聂怀桑不太想知道盒子里是什么,反正它这么小,根本不可能是大哥的尸体。
这样想着,他脱力一般地蹲坐下去,摆了摆手,让聂宁钧处理。
所有人见他如此,都松了口气,聂宁钧试探道:“这盒子还要打开吗……那我们把东西放回去,再把石基填上?明天叫工匠来,把这事悄悄料理了。”
聂怀桑点点头,又听孟圆小声说:“等等……我觉得我不会错……把盒子打开看看呢?”
说到底,今夜这场闹剧,都是她这个无宗无派的小鬼修引起的,在场众人没人帮他说话,聂宁钧忍无可忍,“孟姑娘,你适可而止……”
“你打开啊!我的罗盘还指着它呢!”
“这上面下了封印,若要解开,不知道会是什……你干什么?!”
“钧哥,开缝了!”
“这、这、这是……什么?!”
【23】
聂怀桑听见身后一片喧嚣,但他很累,并不太想管。
但这点倦怠不过是一闪而过的念头,三哥教过他——他是宗主,若他万事不管,以后便真的万事都不能管了。
于是他抬头起身,所见的是一片阴森鬼气扑面袭来,一只无主的鬼手悬浮挥动,真他妈的可怕,简直是人间地狱。
可是……
可是啊……
聂怀桑——他妈的,他不知道究竟是为什么啊……
——为什么他看着那只惨白可怖的断手,突然哭得像个疯子啊。
【24】
幼时,大哥告诉他:“你不好好学刀,以后会被人欺负。”
——其实是大哥你不在,我才会被欺负。
兄长逝世后,三哥揽着他,叹息着说:“怀桑……你不是孩子了。”
——可是,三哥啊,我还是害怕那只手,它鬼气森森,它冰冷难看……它手背上面有一块我好熟悉的疤痕,我害怕。
射日中的大哥拍着他的脊背安抚:“我不是不在乎,可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那你现在和我说些什么吧,随便说些什么,说是意外,说是误会,说是……不是我想的那样。
不久前的三哥还教他:“怀桑,仙门要稳,能避免的坏事就不要纵容它发生,勿以一己好恶毁大局。”
三哥说:“想想你大哥。”
——我不必想大哥了。
——我已经看到了。
【25】
他永远记得十一岁那年,在父亲葬礼上的一场动荡后,他从床榻上哭喊着跌到长兄怀里,那人将他一寸一寸拥紧,说:“怀桑,没事了。”
他三十年的岁月都像是虚耗着过了,若说还有半点建树和底气,也不过是因为说这句话的人就站在他身后,于是他便能什么都不怕。
于他而言,兄长的存在,就是一切勇气的源头。
无论生前与身后,无论音容鲜活,还是面目全非。
——他什么都不怕。
聂怀桑站起来,穿过无数的惊呼和阻拦,凑上前去,不顾一切地靠近那只冰冷溢鬼气的残肢。
那是一只左手,手背上有块狭长而明显的疤痕,极像他幼时挥舞木刀扑向兄长时,不小心挫出的那一道伤。
那只胡乱挥动的鬼手,突然悬停在了半空。
【26】
刹那间恍若时光倒流,满眼璀璨日光。
在近一年前的安阳,夕阳里的太行山上,金光瑶的面庞浸在暖色日光里,搂着他的肩膀说:“当年也是在这儿,我还没结丹,大哥带我御剑,像我揽着你这样护着我——从来没人这样照顾过我……”
聂怀桑一直没有来得及告诉过金光瑶的是——在大哥过世后,也没有人像你这样照顾过我。
然而,此刻,那只手,那只惨白的,僵硬的,没有温度的左手——
“……但是他护过我的那只手,我一辈子都记得。”
——那只手啊,就这样轻轻地,落在他肩头。
【27】
聂怀桑想躲,想跪,想逃。
可是他终究只是直直地站着,任由那只手压在自己肩头,再缓缓地将自己的掌心覆在那冰凉的手背上。
他开口,喉间呜咽声模糊,像是哭,又像是笑。
他哽咽着说:“哥……哥哥啊——”
就像是阔别多年,喜不自胜的重逢。
又像是蓄谋已久,含恨带耻的诀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