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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忘川岸铭 · 救风尘(上) ...

  •   又名《猜猜你爹是谁啊》《上帝不能无处不在所以创造了你妈》,简称《你妈》。聂瑶重阳节活动文,少年聂(15)儿童瑶(9)在青楼场景闯关悬疑游戏“你爹是谁”,聂瑶的关系当亲友师生情吃也行,当爱情萌芽也可以(实在太小了),全文主题还挺敬老的。

      原著背景向,《仙督》世界线if,在哪里if的不重要,反正一些人物的身份命运有变化,具体以文中为准,看到和印象不一样的或者不认识的先不要满头问号,会讲清楚的。

      主角是大聂小瑶和妈妈,有些功能性的原创npc当配角,我尽量压戏份。

      Summary:老天爷力有未逮,所以就有了你妈……和聂明玦。

      ————————————正文开始——————————————

      “有——的——人——哪——
      “年纪——不够大。束脩——不足额。出身——没脸说。为什么他还能进云萍最好的学堂?为什么他还能跟仙门来的先生学炼气?”
      “还不是因为他有个了不起的爹?”
      “话说回来——孟瑶,你为什么要随你母亲的姓啊?难道你那做婊子的娘不知道你爹姓什么吗?”
      (一)世家子
      “先生!先生!”学堂外冲进一个急慌慌的小娃娃,喊得像只被踩了尾巴的鸭子,“先生!何富贵挨——”
      他一边喊一边冲进来,就见先生坐在屋里,坐着也比他站着高好些,低头看他时宛如庙里神像睥睨,猛的一眼,把他看得打磕巴,“挨、挨打了……”
      先生坐得挺稳,不太着急的样子,“别着急,慢慢说怎么回事。”
      “何富贵挨打了。”小娃娃喘了口气,在先生的“睥睨”下颤颤巍巍地往窗外指,“打得好厉害,就在外面。”
      先生还是不着急,坐得很稳。
      这学堂原是个借来的院落,屋外有挺大的院落,没砖石没草木,只铺了一细沙,就像他在家里的小院子和校场。他带的学生们课余就在院子里活动手脚,而门墙都有结界,学生们不能跑出去挨打,也不可能有歹人破门而入打学生。更重要的是,“何富贵”是个壮壮的小胖子,也是这群学生里最大小团伙的头头,每天带着一群小弟(多达十几人!这在一个三十人的小班级里是多么强大的小团伙!)满地跑,他挨打?他不打别人就好了。
      “何富贵只是挨打吗?”
      “……是打架。”报信的小娃娃——也是何富贵小团伙的成员之一——讪讪地讲,“他们打起来了。”
      先生又深深地看看报信的小娃娃,他一直觉得这孩子人很机灵,跑得快说话快,但总说不到点子上,应该好好磨磨性子,于是他耐心地引导学生,“要说清楚,何富贵和谁打架了?为什么打架?”
      被先生“睥睨”着循循善诱的小娃娃再也扛不住了,“哇”地垮下脸哭道:“何富贵和、和孟瑶打架了,因为……因为……”
      还没等他说明白同学打架的缘由,一直被黏在椅子上的先生就猛地起身,冲了出去。

      先生冲出门没第一时间看到什么儿童斗殴现场,扭了几次头才在犄角旮旯地找到热闹的一处——真难为这群娃娃挑地方,还正好是门窗视角的死角处——在一群学生的围观下,小胖子正和小瘦子决一死战!小瘦子略占下风,被小胖子扑倒半身,双腿动弹不能,两只瘦巴巴的手还奋力地拍打在小胖子身上,打得小胖子嗷嗷叫唤。
      “不许打架!”
      先生远远喊来的一声嘹亮似炸雷,小瘦子听到他的声气便飞快收手。而小胖子仍在吃痛地叫唤,小瘦子一收手,他便空出手来,挥起拳头就要往小瘦子脸上砸,但还没来得及运起多少力道,人就腾空了——“架”的尾音才停,远在“天”边的先生突然站到他身后,把他拎了起来,并在他耳边重复了一遍:“不许打架!”
      ——声音太近了,震得何富贵耳朵疼,他下意识揉了揉。
      孟瑶也揉了揉耳朵,不过他的动作没有何富贵那么粗暴,只是用一根手指轻轻按了按耳廓,另一只手则握了握自己的脚踝,这才慢慢站起来。他身上全是尘土,虽是黑衣裳,但又是皱又是乱,看起来还是可怜兮兮的。
      先生却没关注看起来比较可怜的孟瑶,而是顺手检查双手捂耳朵也止不住颤抖的何富贵。他很快在小胖子腰侧发现了一道劲气,被人打在身上,就会不断地引起那处筋肉的痉挛,小胖子还在一抽一抽地疼。
      先生使了些灵力给他揉,很快解去那道生涩的劲气——同时不由感慨,对于一个才开始炼气一个月的小孩来说,这劲气使得还算巧妙。
      他心里这么想,脸上却没有任何偏向地严肃着,“睥睨”两个肇事的小娃娃,沉声道:“我教你们炼气的功夫,是为了让你们固本培元,强身健体——你们难道就是用它来自相残杀的吗?!”
      两个小娃娃一同抖了一抖,在无差别的训斥中,他俩倒是很有默契地一起低下头去,看起来都可怜兮兮的。
      先生铁面无私,“睥睨”着他俩,也“睥睨”着他俩身后渐渐聚集起来的其他目击证人,问:“怎么回事?为什么打架?”
      两个小娃娃同时抬头,刚要争相抢话,先生又道:“孟瑶先说!”
      孟瑶可怜兮兮地说:“他要抢我的小红蛙,我不愿被他抢,他就骂我阿娘。”
      先生默了一息,无甚表示,只转向另一个当事人,“何富贵,是孟瑶说的这样吗?”
      何富贵小胖脸涨得挺红,“我没有抢!我、我就是想看看他的小红蛙,我觉得先生以前奖励给我的,没有他的那么大!”
      孟瑶虽然看着瘦小,在学生中也算年纪小的,但非常聪明,又有天赋,修习认真刻苦,今日小测进益最快。按照惯例,先生奖励给他一只“小红蛙”,由于这只“小红蛙”的体型格外庞大,招来了其他小红蛙持有者的艳羡,甚至嫉妒,并演化为暴力行动。
      孟瑶衣襟中取出自己的大红蛙——鲜亮的红纸、精致的造型以及格外硕大的体魄!瞬间吸引了全场(除了先生)的所有目光,他说:“是我的就是我的,你想要就自己赢,我自己的小红蛙,凭什么非要给你看?”
      他生得白净秀气,哪怕穿着脏兮兮的黑衣,束发凌乱,面上也有一小片灰,但就这么一开腔一挺身一扬下巴,就是有种格外置人于千里之外的清贵……说实话,也格外欠揍。
      先生倒是相信了何富贵的说辞——毕竟小胖子确实还没有抢劫的劣迹——也认可孟瑶的说辞,“何富贵想看孟瑶的小红蛙,那么可以请孟瑶给他看。而孟瑶不想给他看,当然也可以拒绝。”
      虽然他没有用启发性的语气问一句“对不对”,但目击证人们纷纷受教点头。
      先生又问何富贵,“你为什么辱骂孟瑶的母亲?”
      “我……我没骂他母亲……”小胖子嘟嘟囔囔,挺起小肚子,有些理不直气也壮地说,“他娘就是婊子!是妓院里陪人睡的!我又没——”
      他话还没说完,本乖乖站在他身边的孟瑶就扭身朝他狠撞过去。但就那么半臂远的距离,也被先生轻松截住。先生这次阻止孟瑶伤人,却没有像对待何富贵一样把他拎起来,而是半跪下身抱住了他,顺手化开孩子掌心稚嫩的劲气,牢牢将人扣在怀里。
      何富贵被这变故吓了一跳,依旧嘴硬地继续道:“我又没说错……”
      “但你心怀恶念!”先生扭头怒道,“你如此说话,是为了羞辱你的同窗,为了让他伤心难过!”
      他这一句实实在在含了真火,比他往日习惯性的沉声重了好多,吓得小胖子立即收声,微红的脸瞬间发白。
      先生只好又压了火,又重复道:“何富贵,你心怀恶念,不积口德,恶语伤人——而且伤的还是你的同窗!这是你的错!跟孟瑶道歉!
      小胖子被吓丢了魂,自然是先生说什么他就做什么,他嘟嘟囔囔地说了几遍“对不起”,先生说他敷衍,他又重新讲:“孟瑶对不起,我不应该辱骂你阿娘……”
      孟瑶依旧被先生扣在怀里,他放在冲得猛,被先生一拦,就像一头扎着猛子撞进了先生怀里,小脑袋紧紧贴在先生胸膛上,一直没扭出脸来看何富贵。先生本想放开他,让他正面同学的道歉,却发现孟瑶的手紧紧抓着自己的衣襟不放,竟不肯扭头出来,瘦巴巴的身子还微微发着抖,还潮乎乎的……
      ——孟瑶就这么固执里把自己留在先生怀里,在小胖子不断重复的“道歉”中,悄无声息地哭湿了先生一片襟。
      先生也像被人施了定身咒,就这么半跪着任由小男孩在自己怀里发洪水,默默叫停了何富贵的道歉,小心翼翼地拍拍孟瑶的后背,好一会儿,才觉得自己湿哒哒的衣襟被放开了。
      孟瑶倒退两步,站直了,鼻子不呼吸,换嘴巴微微喘气,眼睛则死死盯着鞋尖,不想他看不上的同学们发现端倪。
      先生叹了口气,继续调停,“孟瑶,何富贵恶言是骂人不对,但你动手打人也不对。他心怀恶念,你事出有因,他错得比你错的多一点,所以他必须向你道歉——你接受吗?”
      孟瑶沉默了一会儿,才无声地点点头。
      “但你们两个都错了,都要为自己的错误付出代价。”先生看看那些目击证人,从中点出几个拉偏架的、几个看热闹不嫌事大还叫好的,挨个讲了一番道理,最后指指墙根,“接下来你们都不能在校场上玩,也不能和别人说话,都在那里站着,认真反思自己的错误。”
      斗殴的主犯和从犯都被先生发配墙根面壁,其他学生散开,继续闹腾起来。

      孟瑶其实是个很好的学生,天资不差,聪明颖悟,勤奋刻苦,唯一的特殊就是他神奇的身世。
      先生不爱探听别人家的阴私,但从学馆那里收学生的时候也听了几句:孟瑶的生母出身风尘,生父则是仙门中人,据说身份十分高贵。这孩子一身混血,一半下九流,一半上九天,勉勉强强也算个微末中的小贵人,所以学馆收他,也有些小小破例。
      孟瑶在学馆里就没什么小伙伴,一方面他家住得远,上下学不与其他孩子同路,另一方面,他确实也挺“卓尔不群”——在功课上格外出挑,鹤立鸡群;为人还算温和有礼,却带着股默默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清高,自尊心强得有点儿拧巴……都是小毛病,但先生一时还不知道怎么给他改。
      这孩子本就比其他学生小,年纪上最小,人也生得瘦小稚弱,过分苍白,说是九岁娃娃,看着只像七八岁,气场上鹤立鸡群,身高上鸡窝鹤群。先生第一次处理学生打架时,顺口问过隔壁街上的郎中,郎中见怪不怪,说那就是饿的。现在孟瑶在学堂里吃了一个月的午饭,一顿塞两个馒头,眼瞅着就比之前面容红润,也长高了些。
      ——话说回来,他第一次吃馒头还不会掰,干咬一口咽不下,先生还教他怎么撕出大块吃,结果他只会一根一根撕,吃得非常文雅,撕了半块就饱了,比女孩子吃得还少……他不矮谁矮?
      先生远远瞧着那群站墙面壁的学生,大部分都站在离自己最远的阴凉处,没一会儿就开始交头接耳互相使眼色,看到自己扭头又纷纷装乖。孟瑶倒是站得很老实,没有和同学讲话的意思,半身被大太阳照着,左脚虚虚点地,后跟贴墙。
      他身边老远站着老老实实的何富贵,小胖子也没和同学讲小话,满脸不高兴地发呆,不知道有没有认真思考自己的错误。这孩子是个有点麻烦的小刺头,但也不是听不进道理,先生前些天刚教会他“带着一群小伙伴打一个小同学是不对的”,他现在果然有所进步——他跟孟瑶单挑了。
      ……教孩子真的很心累,先生甚至开始怀念自己不学无术的小弟弟了,虽然懒惰,但至少大节无损。

      炼气小学堂按时放学,站墙根思过的小孩们被先生训了几句话,也逃出生天,才规规矩矩地出门去,就听见他们的欢呼声。
      几乎全身都靠在墙上的孟瑶慢慢直起身子,和依旧没走的先生面面相觑,先生低着头,好像在睥睨他。
      “先生?”
      先生抬手就把他拎了起来,抱到同一高度,孟瑶才看清他脸上全是无奈的心累。
      先生把孟瑶抱回学堂里,放在桌子上,“把鞋袜脱下来。”
      孟瑶慢吞吞地照做,解开紧绷绷的袜带,就露出红肿的脚腕,应该是被何富贵压在地上时崴的,肿胀非常严重,先生一握住,他吃痛地抽吸缩脚。
      先生问:“为什么之前不说脚疼?如果早处理不会肿成这样,现在都发起来了。”
      孟瑶抿着嘴角不说话。
      先生又仔细摸了摸,“应该没伤到骨头,但也很严重。”
      “不严重。”孟瑶小声说,“我家里有膏药,五天就好了。”
      先生想:这点儿伤五天才好,说明你家的膏药也不怎么样。
      当然心累的先生并没有这样怼学生,只是环着孟瑶肿胀得像贴了馒头片的脚腕,和缓地输灵力,加速活血化瘀。
      灵力治疗远比膏药来的温和,但也会发痒发痛,孟瑶皱着眉头没叫疼,好一会儿,突然问:“先生,这热乎乎的东西就是灵力吗?”
      “是。”
      “我什么时候能有灵力呢?”
      “炼气后筑基,筑基后再成金丹。筑基期生灵力,金丹期灵力才能化于外。想要修灵力,就要看你的进益,快的话,也就一两年吧。”先生见孟瑶面露喜色,又道,“你根骨弱,炼气期最要固本培元,不可冒进,你还小,不着急。”
      孟瑶反问:“那先生和我一样大的时候,也和我一样在炼气期吗?”
      “我和你一样大的时候……已经筑基,快结丹了。”先生直白一答,又往回描补,“但我是自小修道,五岁炼气,花的时间也很长,修道也是修心,你要潜心打熬,不可急功近利。”
      孟瑶是个非常上进的小孩,这样的上进心让他在发现人外有人时不免失落,但又很快精神起来——也就是五年嘛,先生五岁炼气,九岁就已筑基快结丹了,那他九岁炼气,十五岁一定能结金丹!
      他年纪尚幼,在大人面前,真是七情都上面,心思全无遮挡,满脸都写满了踌躇满志的“我也可以”!
      先生又觉心累,揉了揉孟瑶的脚腕,觉得肿胀暂时消下几分,又问:“今天有没有家人来接你?”
      “没有。”孟瑶脸上又略微骄傲地写满了“我和那群小屁孩不一样”,“我每天都自己回家。”
      “不行,你走不了的。”
      “可以的!”孟瑶反驳,“我不太痛!我可以慢慢往回挪。”
      话没说完,他就已经被先生撂在了背上,“听话,先生送你回家。”

      好——高——哦——!
      孟瑶趴在先生头顶俯瞰人群和市井,其实也不会真如御剑在天那样“俯瞰”,只是他平常的视角实在太矮,猛地一拔高,看什么都稀奇。
      孟瑶一直想自己以后会长得高大威猛,会荣归高台故里,与这下九流再无瓜葛……但真的在“高处”久了,他又有点害怕,双手不由紧紧搂在先生肩上,再胡乱摸索,就摸到了先生下颌的胡茬。
      孟瑶突然意识到,先生没有和其他大人一样蓄胡子——以前仰头看先生就很费力了,他注意不到先生下巴上的点点,还以为先生就是没有胡子呢。
      “先生您……贵庚?”
      “十五。”
      ——先生才十五!
      孟瑶在他头顶俯瞰街市,想自己十五的时候也会长这么高!
      先生不见他回话,以为这个九岁娃娃听了自己的年龄心生别扭,容他别扭了一会儿,还不说话,只当他开不了口,只好道:“学堂之外……那你叫我哥哥也行。”
      毕竟家里弟弟和孟瑶差不多大。
      孟瑶觉得先生肯跟他分享这样的私事,又主动要他叫“哥哥”,一时有些受宠若惊,却也没有得意忘形。他回想着,先生好像姓聂,便亲切又不失恭敬地喊:“聂哥哥。”
      似乎觉得这么一喊又太恭敬,不够亲切,他又将脸颊往前凑了凑,与先生的脖子贴了一贴。
      这一贴又是滑,又是软,又是暖,生把先生给贴愣了。

      孟瑶自觉自己和“聂哥哥”开始亲密起来,话也多了,“聂哥哥,你是很厉害的仙师吗?大家都说仙师会飞,你也会飞吗?你们做仙师的以何谋生?平常做什么?会有很多钱吗?能管很多人吗?”
      他问得多,先生也只能随便讲,讲他不会自己飞,只能御剑,御剑就是踩着剑飞;讲一般不能说“仙师”,只能说“修士”;讲修士平常就是修炼,出门也和人间处理经济事务一样,打点处理仙门的产业,再加上捉妖抓鬼……还算有钱,管人也不少,但自己资历不够,要长大以后才能管很多人……
      孟瑶神往道:“我也想去仙门当修士。”
      先生微微侧脸看了他一眼,“这很好啊,你虽根骨弱,但天资不差,修道很合适,拜师门肯定是够格的。”
      孟瑶乐滋滋的,先生不用看也知道他在笑——脖子上被他的吐息喷得很痒——但很快,他又怏怏道:“但是,一个人只有一个师门,对吗?仙门是分不同世家的,如果我家也是一个仙门,我就不能进聂哥哥你的师门了。”
      先生这才想起他的身世,想了想,也道:“虽有特例,但确实大多如此。”
      孟瑶又开始担忧,“那聂哥哥你现在教我的炼气之术,我到别处的仙门,也可以继续学习吗?”
      “可以,炼气是最最基础的法门,去哪里都要接着学,但炼气之上,各家的功法技艺都不同——不过也都可以改习,你现在只要打好炼气的底子,到哪里都是合用的。”
      “好!”孟瑶又笑了,他现在特别喜欢先生了,又撩开远在天边的“仙门”,关心起先生的私事,“聂哥哥,你是哪里人?你的师门在哪里?”
      他只隐约知道先生是北方人,说话腔调和云萍不太相同。
      “我的家就是我师门,在清河,叫作不净世。”
      “青禾……不净柿……”先生感觉到小孩在他颈后歪歪头,“是在江北吗?”
      “比江北更北,黄河之北,非常远。”先生想了想,换了一个小孩比较好理解的说法,“到了冬天会下雪,一场接一场,铺得满地白,能把你埋进去。”
      他背上的小孩惊骇地抽了一大口气,“那么北!”
      先生反过来问他:“你呢?你家里是哪个仙门的?”
      孟瑶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很害羞,小声讲:“我不知道……”
      先生有些意外,不过想想孟瑶母亲的身份,以及这一个月的相处,他应该是个并不受宠的外室子,恐怕和父亲相处不多,更别提父亲所在的世家,便换了个更形象的问法:“你可见过你父亲使用仙术?是何种技艺?灵力是什么颜色?”
      “……我不知道。”孟瑶的声音小得像是蚊子在叫,已经不是害羞,而是窘迫,“我……我没见过我爹爹。”
      于是聂哥哥不再问他了。
      先生也不再和他说话了。
      孟瑶默默收回落在先生肩上的力道,似乎百无聊赖,抿着嘴角抠起手指。

      “先生,前面那个路口就是,我到家了。”
      先生瞧着那个窄小的巷口,脚下一转,就拐了进去。
      孟瑶急道:“我到家了!”
      “你家就在路口?”先生左顾右盼,“第一个门还是第二个门?”
      “在里面……最里面,第七个门。”孟瑶试图从先生背上往下滑,但太高了先生不放手,他也不敢放手,便道,“先生放我下来吧,我可以自己走回家。”
      先生置若罔闻,“你的脚今天最好还是不要多动,我送你到家门口,正好和你家里人见见面,拜访一下。”
      一边说着,他已经大步流星地走进巷里,朝最里面的小门去。
      孟瑶急得在他背上直扭,“聂哥哥,不用拜访的!我……我家里很乱的,不好招待你。”
      “不用多加招待,我和你家里人说说话就是了。”
      “可是……”孟瑶支支吾吾,眼看着先生就要敲门,连忙不管不顾地大声阻止,“不行!”
      他这一叫,叫停了先生的动作,也从小门里叫出一个人来。
      那是个和孟瑶一般大小的男孩子,却更瘦小,一身白衫,眉目生得十分漂亮,若不是不够圆胖有福相,甚至可以称得上雪玉可爱。他是推门蹦出来的,没看清人就叫出了声,“阿瑶回来啦!”
      然后他就看到了极为高大的黑影,被吓得一跳,抬头再抬头,才在黑影身上看到了孟瑶,“哇!阿瑶你好高!你在哪里找的这么威武的坐骑?”
      孟瑶被他这声“坐骑”气得脸红,“这是我先生!”
      先生当然不会为孩子话生气,只问这漂亮孩子,“我是孟瑶的先生,姓聂,你是他的邻居吗?”
      漂亮小孩笑嘻嘻地点头,他眉目精致,一笑十分可亲,“先生好!我叫云泠!”
      “他脚受伤了,我要送他回家。他家就在哪儿?”
      “就这儿就这儿!”云泠奋力把小门推得大开,招呼道,“您直接进来吧!”
      孟瑶快被他这幅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做派气炸了,“阿泠!”
      先生已经跨步进门,云泠则转到他们身后关门,闻声扬脸,笑眯眯地对孟瑶做了个鬼脸。

      孟瑶家里并不像他说的那样脏乱,但显然不太适合招待客人——一进门没有照壁,也不是厅堂,反而像个后厨的过道。有不少人来来往往,见了先生都吓一跳,“客人怎么进到这里来了?”
      云泠道:“不是客人,是孟瑶的先生!送他回家的!”
      来来往往的人流停了一停,不少人提着食盒也转头来看,“怎么回事?”
      孟瑶终于被先生放下来,脸上又红又白,一时说不出话来,只紧紧拉着先生的手。
      先生很理解,与同学打架不是好事情,他不会和这些明显不是“家里人”的好奇群众讲的,转头问云泠,“孟瑶的母亲在吗?我想和她聊聊孟瑶的事。”
      “先生你也找阿瑶他娘?”云泠疑惑道,“今天好多人找他娘啊!他娘今天可当红了!好几个贵客花重金想请她弹琴!竞价竞得好高!原来的客人还不肯放人,现在都快打起来了。”
      ……这话听着不太对。
      先生还没消化其中的庞大信息量,孟瑶就跳将起来,抓住云泠惶急道:“怎么了,怎么回事?”
      云泠还没仔细解释,就听前方一阵喧嚣吵嚷声,又是人声的惊呼,又是女人的尖叫,还有杯盏碎裂的杂音。
      云泠倒抽一口气,“真打起来了?!”
      孟瑶也不想知道原委了,撩开云泠,撒腿就往前跑去,一步跨出,左脚先踉跄,下一步才跟上,先生下意识去追他,“孟瑶不许跑!你脚上有伤!”
      孟瑶也不顾先生的喝令,在窄小曲折的过道上跑得比兔子还快,先生只好追着他冲出去,冲了一道布帘,又是一道水晶帘。
      水晶帘散开,风月入眼。

      红纱绯帐,彩灯明庭,桌上酒菜色浓,糕点精致;桌前公子风流,熟客豪爽;怀中美人体态玲珑,眼波含春……这风月烟花地,人们都在笑,那笑容就像水晶帘后迎面而来浓郁香气,甜腻到□□。
      十五岁的聂明玦闯入了花花世界。
      而这花花世界的中心,喧嚣之源,是个衣着富贵的魁梧男子,手里拎着个瘦弱的蓝衫女子,一边口出污秽,一边像甩什么破烂货物一样将女子随意甩动,不远处就是长长的木制楼梯。
      一个瘦伶伶的人影奋力挤过围观的人群,踉跄着跑上楼梯,往那男子手上扑。
      “阿娘——!”
      (二)待价货
      今天的云萍第一妓馆思诗轩里来了好几只肥羊……也可能是灾星。

      肥羊一号是冷不丁冒出来的,没人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进门的,云泠看到他的时候,他正待在柱子后里观察思诗轩的建筑结构,恰好挡住了云泠的扫帚。
      他穿青色的衣衫,衣上没暗纹,料子平常,不算贵重。但他年轻脸嫩,还算俊秀,瘦瘦高高的,身板笔直,倒也把平常的青衫穿出了气质。云泠给他找了张桌子,问贵客贵姓,他不答,云泠就在心里叫他小绿。
      小绿脾气不错,对待云泠这样的小孩子也很有礼貌,笑眯眯地要找烟花才女孟诗,想单独听她弹琴。
      云泠说现在有老客正听孟诗弹琴,他也没觉扫兴,只说等等也行。云泠按规矩给他倒茶,他反手盖住茶盏,反手不知从哪里掏出了个水囊。
      云泠道:“我们这儿的麦茶不收钱。”
      小绿这才放开茶盏,示意云泠随意。
      妓院里有钱人多,穷鬼也不少,但连个茶钱都不想付的毕竟少,小绿如此拮据,云泠不禁提醒他,“孟诗是清倌,且名声在外,听她弹琴,至少要九两银。”
      小绿笑眯眯地应了,请他密切关注孟诗的表演安排,预约了下一场,而且要在独立的包间里。
      活脱脱一个没钱还充大头的。
      云泠识趣地离开了,给小绿打包跑路的机会。

      肥羊二号也不知是怎么进来的,还没挂牌的清倌人素琴抱着琴经过二楼拐角,就撞见了他。他一袭华贵朱色衣裳,是没人认得出的好料子,在光照下竟粼粼流彩,隐约有一圈又一圈的暗纹,但离了光照,瞧着又是普通的红锦袍了,非富即贵。
      这位非富即贵的年轻公子脾气温和,素琴抽抽搭搭地路过,泪眼蒙眬中没注意脚下,被他拉了一把,这才搭上话。素琴今年才登台献艺的,技艺不精,又没长开,一整天等客也没人点她出场,这才抱琴洒泪。这富贵公子听了她的遭遇,当即要求开个包间,点她弹琴。
      如此体恤人,又脾性上佳的年轻公子,又肯照顾生意,素琴立即对他暗生好感。落座后,素琴奉茶,问他姓氏,他不肯说,素琴也就不问,只喊青楼里的惯称“公子”,自己度着他衣服颜色,记他为“红公子”。
      素琴给红公子弹了两段琴,红公子都称赞她弹得很好。素琴入行晚,性子怯懦,不好意思在弹琴之使用姐姐们教的小伎俩,于是他们就很客气隔帘说话,聊了些云萍的风物。素琴听红公子口音不似本地,口中又带出几次“你们南方”,暗暗猜测他是北方人。
      说了一会儿闲话,红公子问她:“你们这里还有没有其他会弹琴的姑娘?”
      这是不想再照顾她生意了……素琴有些失落,又松了一口气,老实说“有的”,还报了几个要好姐姐的名字。
      红公子听到“孟诗”时,突然说:“在外面倒是听说过孟诗姑娘的名字,仰慕久矣,能请她来此弹一曲吗?”

      肥羊三号和四号都是大摇大摆地从正门进来的,昂首挺胸,眼高于顶,金衣白纹,雍容华贵,关键是俩人长得一模一样,连眉间的朱砂点都分毫不差,宛如观音座下俩金童。
      如此肥硕的待宰羔羊,一现身就遭遇鸨母的热情招呼,但才一靠近,俩金童之一就挥挥手,仿佛有无形的屏障罩在他们方圆丈许,让鸨母碰了个倒仰,还要被骂:“什么腌臜东西?站远了说话!”
      这只暴躁的肥羊很不好说话,张口第一句话是骂人赶人,第二句话则是要找孟诗。鸨母告诉他孟诗正在接客,没空抽身,要给他推荐别的姑娘,暴躁肥羊又口出恶言:“就你们这满楼庸脂俗粉?”
      ……实在太令人尴尬了,下九流里也少有这么尴尬的。
      更让人尴尬的是这暴躁肥羊不怕思诗轩里的打手,空着手一挥就能把人撂倒,大家只能听着这酷似金童的暴躁肥羊口吐恶言,非要叫孟诗来。
      幸亏有思诗轩里第一泼辣货思思姐出来——她虽是个泼辣货,但也没敢在暴躁肥羊面前泼辣,只巧妙地讨好那暴躁肥羊背后另一个金童,明明是同一张脸同一套衣服同一个朱砂点,但这位瞧着脾气就软和多了,显然是个乖巧的肥羊。
      思思问那乖巧肥羊,“就这么一会儿,小公子咳嗽好几声了,可是口渴了?进二楼包间喝口茶水吧?这儿鱼龙混杂,腌臜得很,楼上是贵客所在。”
      暴躁肥羊扭头看乖巧肥羊,“喉咙干了?”
      乖巧肥羊也懂事,委婉地劝道:“倒没有,只是楼下熏香太呛,哥,我们换个地方吧。”
      暴躁肥羊这才松口,思思将两人引入楼上,其间委婉问来历,被暴躁肥羊骂了句“瞎打听”,便不再问,干脆在心里将这暴躁肥羊戏称为大黄,乖巧肥羊戏称为小黄。

      这四只肥羊没碰头,云泠、素琴和思思反倒在孟诗所在的琴乐包间前碰了头,交流了一下肥羊们的要求。
      孟诗只有一个,而且还没干完上一单的,分身乏术。
      按思诗轩的规矩,孟诗的下一单是谁,要看谁加钱多。

      抠抠搜搜的小绿有点惊讶,跟云泠扯了一番先来后到,未果,也只好表示理解,挺大方地拿出十两银子,并认真表达了自己对孟诗姑娘的仰慕之情。
      红公子照旧好脾气,对素琴仔细分辨,说自己是外地人,到这里就是想听听孟诗的琴曲,而且行程紧张,他希望今天就能见到孟诗,并多加了二十两银作竞价。
      大黄和小黄显然是最不差钱的,思思才回来,大黄就朝她扔去二两银要她换上好的蜜水来。等思思委婉说明孟诗的当红,大黄又扔出二十两银——没扔出去,被小黄半空截住,放到思思面前,不然能把人砸出个好歹来——他们就要包孟诗的场,而且是现在,马上!

      云泠、素琴和思思又出来开碰头会,云泠本觉得小绿出手颇阔绰,不像没钱的,但听素琴和思思报的竞价,又有点替小绿脸红——孟诗基础出场价九两银,人家都是凑整翻倍成二十两,就他接待的这个手头紧,就加了十分之一。
      小绿这种穷鬼就该退出富贵肥羊的决斗!
      但红公子和大小黄显然没有一决胜负,眼看着都不是差钱的肥羊,和平竞价也就算了,万一折腾多了,打起来……那可就有意思了。
      “要不……就糊弄一下吧。”素琴怯生生地道,“他们应该都没见过诗姐,清倌人的衣装都差不多,弹一首曲子罢了,很好假装。就让诗姐到我那屋去,让梓舒姐姐去思思姐那屋,我去阿泠那屋。”
      云泠问:“怎么就给你屋那位真的?”
      “去我那屋必须是真的诗姐!”素琴红着脸急道,“红公子可是懂琴的人!他听得出来!”
      她一脸红,谁不知道怎么回事?云泠翻了个白眼,“我屋的小绿挺老实的,钱给得也最少,要糊弄他……也挺合适的。但思思姐那屋子不好惹啊,万一闹起来……”
      “不行!”思思打断了他们的糊弄学,“这不行!肯定不行!你们想糊弄也要看看时候场合!他们几个十来岁的小毛孩子,瞧着都是外地的大家子弟,不该是本地贪新鲜来喝花酒的。而且又都指名道姓地要见孟诗——他们未必真是来听琴的。”
      云泠和素琴满脸疑惑,“啊?”
      思思一手戳一个脑袋瓜,“笨!这俩月特意来找阿诗的都是什么人?”
      云泠和素琴恍然大悟,“哦——”
      素琴问:“那要不是来听琴的,诗姐就一定要见他们了,可现在……”
      怎么办呢?
      只能再去打探一下他们的来意了。

      思思回去好声好气地问了两句,大黄正在用茶水认真涮茶碗,小黄则又取出十两银(也不知道这俩肥羊是如何随身携带大几十两银的,明明连个沉重的衣兜都没见),重复了他们“立即见到孟诗”的要求。

      素琴回去,告诉红公子,“现在确实为难,想听孟诗姐姐弹琴的人实在多,公子一定要听孟诗姐姐的琴吗?换人行不行呢?我们这里也有很多出众的琴女,我也会弹琴……公子非要听孟诗姐姐弹琴吗?除了琴,还有筝、琵琶,不比琴乐差多少……”
      她口中话反过来倒过去,就是说不到点子上,越说越糊涂。
      “素琴姑娘。”红公子直言问,“最近是不是有很多不是为了听琴的人来找孟诗?”
      素琴点点头,“那您也是为了——?”
      红公子温文一笑,他眉目出挑,却不是江南才子的俊秀风流,却有另一种硬朗的英俊,这一笑,真笑的素琴脑袋空空。只听他道:“我到这里来,确实不是为了听琴。我确实为了要事来见孟诗姑娘,这不仅是对我重要,对她也重要。我不介意加价,十两百两都是小数目,只求尽快见她一面。”
      他顿了顿,又道:“这件事我不想让太多人知道,麻烦素琴姑娘为我周旋。”
      素琴呆怔怔地点点头,红着脸又要走,走到一半,又折回来,问:“那你见了孟诗姐姐诶之后,了却要事,还有没有闲情和闲钱呢?”
      红公子一愣。
      “十两百两,于公子是小数目,于我们不是。”素琴轻声说,“我为您周旋,您做完了您的事,能不能有空继续听我弹琴呢?我是新来的,没名气,没人点,昨天一天没开张,今天一天也只有您点我——我……我很饿。”
      红公子怔了少顷,才道:“好,之后我有空的话,你都可以过来给我弹琴,随时来……来开张就是。”
      素琴很高兴,清瘦苍白的脸上难得笑出红晕来,转身就要为红公子去“周旋”,红公子又叫住她。
      他不知从哪里掏出了一个挺大的油纸包,全递给她,“是芝麻糕,你拿去垫垫肚子吧。”

      云泠回去,就见看小绿正在无聊地拨弄腰间挂饰,指间金灿灿的一片,惹得云泠定定地看了几息,发现那是一串分量不轻的金珠子。
      小绿发现了云泠归来,便把挂饰放下,询问结果。
      云泠一边沮丧地告诉他隔壁出价高达二十两。
      小绿一脸苦相,欲言又止,他似乎确实没钱,左思右想,突然道:“隔壁的朋友出价再高,应该也不妨碍我花钱听琴吧?谁说听琴一定要在单独的包房听呢?”

      小绿说得好啊!
      好就好在思诗轩可以一次性赚三份钱,不!四份钱!因为孟诗还可以同时接待她的老客人。
      思诗轩高层研究决定顺水推舟地装傻,在二楼最大的包房里给孟诗的客户们举办一个小型音乐会。
      不说四只被忽悠的肥羊愿不愿意,孟诗正接待的老客人先不愿意了,或者说,他的忍耐已经到达了极限!本来好好花钱开的包间,听他最青睐的清倌人弹琴,正乐呵着呢!外头几个不长眼的一会儿进来一趟,一会儿又进来一趟,在门口嘀嘀咕咕好几轮,又进来一趟,这次说要把他开的VIP一对一包间“升级”成一对四的小型音乐会!
      ——妈的!是可忍孰不可忍?
      他正处在忍耐极限,几只年轻的肥羊已经被忽悠进来了,他们先后被引到屏风后,然后或意外或不意外地发现其他屏风后的人影……人影还看着有点儿眼熟。
      而孟诗静静坐在包间中央,等待客人坐好,继续她的工作。
      老客人发现跟他抢清倌人的都是些小屁孩,耐心终于冲破极限,怒极反笑,踹了桌子骂道:“你们这些毛都没长齐的小子,也来在妓馆包场?!”
      屏风后的大黄小黄毫不在意,大黄还在和思思扯皮为什么还有别的客人。
      老客推开离他最近的红公子的屏风,一副要动武的架势,继续骂:“这孟氏女年纪都能当你们的娘了,吃老肉真不怕塞——”
      屏风后的素琴下意识打哆嗦,奉的茶也歪歪要倒,稳坐的红公子一手接茶盏,一手利落出剑(之前谁都没见他身上有剑),寒凉剑锋平平点在老客面前半寸处,打断了所有动作和言语。
      罪魁祸首小绿听得这灵剑出鞘声,悄悄从自己的屏风处探头。
      身强体壮的老客被红公子剑锋虚点胸口,一时竟进退维谷,不知怎的,眼前明明是个十来岁的少年郎,他却有种自己打不过小屁孩的预感。
      但他实在忍得不能再忍,一时热血冲头,脸涨得通红,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他转头拎起了自己心中的“罪魁祸首”骂骂咧咧。
      当然不是探头探脑的小绿,而是安安静静准备开工的清倌人孟诗。
      ——对!孟诗!这个故作清高的老婊子!年纪一大把还招蜂引蝶,害得他如此丢人!

      全场惊呆,无论是探头探脑的小绿、拔剑出鞘的红公子,还是一头雾水的大黄小黄,都没反应过来。
      ——怎么回事啊?男人打不过,就拿女人撒气?这怎么回事啊?
      正惊呆之时,身强力壮的老客已经提着孟诗大骂着冲出房间,就在楼梯间一阵吵闹,惹来楼上楼下一片抽吸和喧嚣,可怜的蓝衣清倌人被他提着领子甩动,脚步踉跄,纱衣岌岌可危……
      “阿娘——!”
      斜刺里冒出来声孩子的尖叫,奋力从人群中挤出,踉踉跄跄地往楼上跑。一直被老客抓甩只如提线木偶半不动的孟诗听到和这个声音,也奋力挣扎起来,朝楼梯间喊:“阿瑶别过来!”
      但那孩子已经三步并两步地攀上楼来,还没碰到母亲,就被暴怒的老客一脚踹开,朝楼梯横栏直直撞去。
      在他的脑袋撞上横栏之前,一只手从他身后伸出,稳稳扣住他的额头,作为他脑袋和横栏之间的缓冲,踉跄的脚步也被这一扣扶得稳住。
      那是个玄色劲装的少年人,方才在楼人群中直接翻身上楼,左手接住孩子,右手不知从哪里拔出了一把吹毛断发的长刀,斜斜一劈。
      刀鸣铿锵如惊雷,锋刃雪亮似秋霜,劈刃势不可挡——就在那拔刀的一瞬间,没人怀疑下一瞬能听到人头落地的声音。
      但那锋锐的刀尖稳稳地定在老客颈间,并无触碰,凛冽的凉意也激起一片倒竖的汗毛。方才还在暴躁甩人的老客一时都不知道自己是死是活,僵立不动。
      少年站在几阶木梯下,却与这魁梧男子一般高,他厉声问话,就如晴空炸雷鸣,“打女人和孩子算什么本事?放开他娘!”
      老客呆呆照做,手一松,孟诗顿时瘫软下来,却勉力撑着横栏,伸手抱住了孟瑶,将他带离现场。
      少年翻手收刀,老客也瘫软下来,下衣湿了一片,不知是什么——但他已经不再是重点。
      重点是——就在这黑衣少年拔刀出鞘的一瞬间,一听到这过分有标志性的刀鸣,屋里屏风后的小绿、大黄、小黄以及红公子,同时起身!

      聂明玦大步进屋,隔空从乾坤袋里扔出一条捆仙索,将跳窗跳了一半的大黄拽了回来,而慢了一步的小黄下意识还要追随哥哥的脚步,也被一并套牢。
      从这包房小窗跳到门外长廊上的小绿刚跑出几步,就见一把熟悉的长刀自后而来,“嚓”地嵌进地板一尺余,留在外面的部分依旧在嗡嗡低鸣。
      小绿沉默了几息,还是扶住额头,长长一叹,双手拔出霸下,转身从小窗爬回包房。
      至于红公子,他虽然也站起来了,但没有跑,而且一见聂明玦冲进来,他反而坐下了。他挪了挪面前的屏风,让其严严实实地挡住自己,才端起洒空的茶盏平静地……喝空气。

      被捆仙索捉拿归案的大黄和小黄坐在地上,小黄身上的已经解了,大黄身上的还紧巴,而且越来越紧,几乎要把他捆成麻花。
      小黄急道:“表哥你别生气!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聂明玦面无表情,“那是哪样?”
      “反正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先把我哥松开,我再说。”小黄急慌慌地去拉扯大黄身上的捆仙索,但这东西越挣扎越紧,没有主人的意念不会松,他只好并起手指赌咒发誓,“表哥!表哥我保证!我保证我哥不会跑!我们过来是有正经事,半点不心虚!你先放开他!”
      “我信子衡你不心虚。”聂明玦说,“所以我没捆你。”
      小黄——也就是聂明玦亲姑姑家的小儿子,兰陵金氏嫡系二房金子衡,笑得比哭还难看。
      被捆成粽子的大黄闻言抬头,死死盯着聂明玦,眼神凶得泛阴鸷,聂明玦并不怕,只是平静地捏着捆仙索的法诀,说:“但子衔见了我,连个招呼都不打,跳窗就跑——这不是心虚是什么?”
      “他就是这个脾气,表哥你上次把他抓回不净世关禁闭,他见了你就怕……”金子衡急到推了哥哥一把,“哥、哥、哥你快叫人啊!”
      大黄——也就是聂明玦亲姑姑家的大儿子,兰陵金氏嫡系二房金子衔,被弟弟推得左摇右晃,又实在顶不住捆仙索的力道,只得阴阳怪气地开腔叫人:“子衔见过表兄——表兄这见面礼可真别致啊。”
      他死鸭子嘴硬,气得金子衡哭笑不得,扯了扯他的捆仙索,复求聂明玦道:“表哥你稍松松手!我哥手都紫了。”
      聂明玦掐诀的手微微一捻,金子衔身上的捆仙索微微松开了些,但依旧没解开。

      正好小绿提着刀翻窗回来,被聂明玦一瞪,立即乖觉地双手奉上霸下,也学着金子衡的口气,笑嘻嘻道:“表哥好!几个月没见,功夫愈发精深敏锐了哈哈哈哈哈哈——”
      聂明玦单手收回霸下,面上神情有所缓和,但目光如炬,“徐明,你认祖归宗之后就解放天性不知廉耻了是吗?到了青城第一件事就是学会了逛妓院——是吗?!”
      徐明徐见知,聂明玦母亲娘家临漳徐氏的表弟,血缘上算聂明玦大舅舅的儿子,身份上一直是个不尴不尬的外室小孩,一直没名没分地在不净世姑姑家住了十来年,几个月前徐家才松口让他认祖归宗,聂明玦满脸欣慰地与他挥别,盼他有个正经前程——结果再见面就是在妓院里!
      徐见知自幼被聂明玦母亲接进不净世住,和聂明玦算是实打实的一起长大,比金子衡金子衔这种一年才见几次面的亲戚熟悉多了,但聂明玦这么吼,他也很害怕。
      “大公子,不是你想的那样……真不是……”徐见知一边瑟瑟发抖,又一边无奈长叹,“我不是逛妓院……我就算逛妓院,也不至于……哎呦我何苦来哉……”
      一句两句说不清楚,他索性转移话题,手一抬,指着最后一架完好无损的屏风,出卖了最后一个队友,“大公子你是不是——先和温二公子打个招呼?”

      这一招祸水东引虽然缺德,但确实非常管用。
      聂明玦盯着那屏风,见屏风后人影悠哉喝茶,另有一绰约影子随侍在侧,俨然是个小妓女,都明知道他在看了,屏风仍纹丝不动,不由再次握刀……
      “别动刀!我出来就是,你别把人家的东西打坏了。”红公子推开屏风,示意瑟瑟发抖的素琴离开,待人走后关门,才上前按下了聂明玦攥在刀柄上的手,“聂明玦,你这破脾气能不能改改?”
      聂明玦反问:“那温长松,你这慢性子能不能改改?”
      温易温长松,岐山温氏嫡系二公子,温宗主嫡长子,不夜天城的太子爷。
      这位不是表弟,是在云深不知处听学时候交的好朋友,聂明玦不好直接破口大骂,也不想在表弟们面前折他面子,一时无话。
      “两位金公子,徐公子。”温易跟聂明玦的表弟们打了个招呼,尤其跟熟些的徐见知多搭了一句,“前些日子,我们在岐山烧烤的时候,徐公子回去认祖归宗,聂明玦还跟我念叨呢——要是有你在,我们抓那只穷奇兽不至于抓三天,你一招缠枝绕就够绊住他了。”
      徐见知礼貌地笑笑。
      聂明玦却道:“抓住了又有什么用?还没等拔牙掏内丹,你说你家里有急事,要先走——你的急事就是来这里嫖——”
      “□□”俩字没说完整,温易便打断道:“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聂明玦忍无可忍,拍桌子道:“你看看你们!一个两个三个四个!全在妓院里!竞价!还是重金竞价!(徐见知欲言又止)”
      三人(金子衔不想说话)异口同声:“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你们出现在这里,还想让我怎么想?”聂明玦反问,“到底是什么事情能让你们都到这种地方来?”
      四人又齐声:“你不也在?!”
      聂明玦哑然一息,正在此时,却有一个稚气的声音响起来:
      “聂哥哥是我先生,我在学堂扭伤了脚,他是为了送我回家,才进到这里来的……”
      不知何时又从哪里钻进来的小孟瑶从聂明玦身后怯怯探头,面对着四个人复杂的目光,声音不由小了些许,却依旧坚定地说完了。
      “聂哥哥跟你们才不一样。”
      (三)风流债
      事情确实不是聂明玦想的那样。
      但到底是怎样的呢?
      那就要从十年前说起了。

      话说,云萍思诗轩,算是一家远近闻名的妓馆,虽然人间妓院不似仙门世家的公子一样有排行,但在天下富贵嫖客这里,思诗轩终归有一席之地。富贵嫖客中有不少是仙门名人,世家儿郎不差钱,享乐便只享天下独一份儿的。他们当然还不至于把清谈会开在妓院里,但在私下搞趣味串联时,微服私访兼顾享乐,哪次寻乐子寻到烟花地,实在算不上怪事。
      十年前,思诗轩悉心捧出了几位风情各异的美娇娘,在南地风月场独占鳌头,引来不少穿金戴银的狂蜂浪蝶,也引来不少仙门的风流人物。那年春光正盛的时节,一些少年好弄的贵公子拉帮结伙,集体来云萍游玩赏“花”,盘亘多日,眠花宿柳,好巧不巧,就在这思诗轩中。
      十年后,思诗轩捧出的美娇娘换了一茬又一茬,已经成了风月场中的老牌子,花样少了,不再新鲜,最近突然老货翻新,却是因为一桩半真半假的风流债——说的是:思诗轩中有位旧日当红的清倌人,曾与仙门中的大人物相识于风月,春宵一度,珠胎暗结,生下来是个男孩子,今年已经养到九岁了。
      在玄正九年的太平年节,这只是仙门诸多绯闻玩笑中的小小一桩,供人茶余饭后拣出来讲一讲,当下酒菜增添趣味。只因为这玩笑不正经,附加了许多下流的风趣,所以被人讲的次数比较多。
      但对于某些当年的风流公子、现在的世家仙首而言,喝完了酒回家去,一碗醒酒汤下肚,午夜梦回惊坐起,这笑话就有些让他们笑不出来了。
      好巧不巧的,偏偏是十年前,偏偏有九岁,偏偏在云萍思诗轩。
      ——万一真就这么巧呢?
      和人家捡着笑话当下酒菜,笑到最后,主人公可别是自己。
      是以,做贼心虚者,当然要悄悄派人来验证一二。

      兰陵金氏宗主金光善看起来就是个做贼心虚之人。
      这位金宗主本性风流,出身和皮相给他的本钱又太足,本就是兰陵青楼妓馆的资深贵客,又热爱体验不同类型的“阴阳相济”,据说还有不少私生子和老情人,堪称一朵风流遍九州的巨型蒲公英。好在金宗主对“阴阳相济”的管控严格,从没让任何老情人或私生子爬上金麟台去碍正头娘子的眼,正房独子金子轩也是既嫡又长,一个庶出兄弟都没见过。
      唯一受伤的只有“不知足”的金夫人,总被蒲公英丈夫的播种行径气得肝火旺盛,逮到机会便要对金宗主行河东狮吼,排解肝火。但因为金光善总是料理得当,金夫人排解肝火的机会并不多,于是更加积极寻找,稍寻到丝缕蛛丝马迹便要说给金光善听,再从丈夫的反应中寻得纵火良机。但近年来金宗主愈发应对得体,无论金夫人如何频出奇招,他自岿然不动,干净得宛如一朵散尽毛绒的蒲公英,平静得好似一只清心寡欲的阉猫——就让金夫人发不出火来。
      这一日,金夫人听说了云萍思诗轩的风流故事,但因为丈夫对此类故事的表态愈发从容,金夫人并没太当回事,只在一场私下家庭聚会中当个趣闻说出来——在场的只有金宗主、金宗主的弟弟弟媳,金宗主弟弟家的双胞胎侄子,以及家里的独生子金子轩。
      “但这次不太对劲。”经历过现场的金子衡捧着价值二两银子的蜂蜜水,老老实实地告诉大家,“伯父非常不对劲。”
      一向淡定的金宗主在听到“十年前”“思诗轩”俩关键词时,清心寡欲的面具就裂开了。他像是被人隔着肉戳中了脊梁骨,又从脊梁骨一直戳到了尾椎骨,当即从椅子上跳了起来,面上红白交加,给大家表演了一段“铁板烧活鱼(他红白交加地跳了好几下)”,才回过神来,欲盖弥彰地摔了杯子,骂金夫人“讲低俗笑话污染小孩纯洁心灵,玷污我的高尚人品和男儿尊严(没人知道这和男儿尊严有什么关系)”并色厉内荏地表示:“你再说这种笑话我就翻脸了!”
      然后金夫人就把桌子掀了。
      那一夜的金麟台非常热闹,热闹到金子衡和金子衔他爹娘一家早早熄灯就寝后,还收留了打包袱来借宿的金子轩——他爹妈先是吵架吵得他在隔壁睡不着觉,之后他妈摔符箓炸他爹的时候,符箓炸得房梁落土,毁了他的床。
      这场闹剧最后结束在金宗主的怒吼中。
      “那不是我的小孩!我有的是小孩!我不用什么娼妓给我生小孩!”
      一直在怒吼的金夫人听了这一句,直接崩溃痛哭,“你清高!你了不起!你有的是小孩!你了不起!”
      这几年,大伯家难得为风流债吵成这样,金子衡和金子衔的爹妈不得不出面拉架,他爹拉伯父,他娘扶伯母,伯父还在跳脚嘀咕“我不是我没有我那晚根本没睡觉”,伯母则开始念叨自己“要休夫要回娘家还要带走唯一属于我的小孩”……金子轩像个被雷劈了的石像一样,不知道该站在哪一边。
      当然了,多年夫妻,为此一拍两散还是荒唐,经过一段拉架,问题又回到了“那个娼妓之子到底是不是金光善的小孩”这里,金光善信誓旦旦(当然大家都觉得是色厉内荏)坚持不是,主动要派人去测血缘自证清白。金夫人觉得他的人一定会颠倒黑白销毁证据,要派自己的人去。金光善也反咬金夫人的亲信能力不足,还爱煽风点火,无法担负如此重任。
      于是,问题又变成了“派谁去给那娼妓之子测血缘”,不能是金宗主的属下,也不能是金夫人的亲信,不能太位高权重出门一趟就引人注目(金家丢不起这个脸),也不能太无足轻重容易被拉拢,必须没有任何利益相关,又能不偏不倚,只求真相。
      于是,这个不光荣却很艰巨的任务就落在了金家嫡系二房的双胞胎的身上。
      用金子衔的话说:“这就是为我和我弟弟量身打造的苦差事。”
      但若要金子衡说实话,归根到底,当时他哥在旁边吃瓜鼓掌看热闹的时候,属实笑得太大声了些。

      和看起来很做贼心虚的金光善不同,另一位来自岐山温氏的嫌疑人一点儿都不心虚,或者说,如无意外,本来没人会怀疑温若寒会和思诗轩的娼妓之子有什么关系。
      倒不是温家二爷多么洁身自好,或者有什么不便示人的隐疾,或者丑得连妓女都不肯屈就……纯粹是聪明人不做蠢事更不留把柄。
      温若寒生就一副英俊的好皮相,因他修为高深,至今皮相也无损,有着这样一张脸,又出身名门,位高权重,为人又张扬,气度也潇洒——这样的一个男人,天生就修得招蜂引蝶的好本事。往他身前凑的实在太多,他尚且要挑拣合意的,胃口被养得太刁,何苦去屈就一个青楼女子?
      更何况,结婚生子后,温若寒对女色实在算不上太热衷,他要忙着在太初宫和忘川两头跑搞阵法,忙着带他手下的名修英杰改天换地,忙着和温家保守的宗亲势力极限拉扯(最后把烂摊子抛给现任温宗主)……就算忙里偷闲,温若寒真有那么一点空闲想个软玉温香——他屋里不是有老婆吗?
      温易偷眼瞧在角落恭敬肃立的孟诗——大家讲话的时候,她一直很安静,对这些仙门公子的言语无甚反应,好像他们讨论的不是她儿子可能的生父,而是什么与她毫无干系的人——确实是个文静温婉的美人,气质在烟花地也算格外出众,但真未必够格入他二叔温若寒的眼,更比不起他二叔家那位艳名镇仙门的二叔母……
      但是,谁让他爹温宗主闲来无事约他二叔吃饭呢?
      大概又是为了给激进散修和保守宗亲调停吧。温若寒的脾气说好是挺好,说差也真差,稍有不快就炸毛,温宗主为了顺他弟弟的毛,真是无所不用其极,连什么妓院里养孩子的下流笑话也说得出口——因为温若寒十年前也浪荡过一阵子,跟其他世家的狐朋狗友(一起去妓院的还能是什么良师益友吗?温宗主相信,都是他们带坏了弟弟!)玩得挺疯,温宗主觉得这个笑话又好笑又亲切,应该能顺顺毛。
      温若寒确实被这个笑话顺了毛,他立即忘记了他和宗亲吵架的破事,转而投入到这个简单的笑话里,喃喃重复了一遍“思诗轩”,露出了迷之微笑……非常玄妙,有点儿得意,又有点儿怀念,还有点儿不知是对谁的不屑,最后莫名其妙地把自己逗乐了。
      这反应出现在温若寒脸上实在不对劲,温宗主心中一突,转而开始细想:九岁的仙门遗珠,那就是十年前,十年前是什么时候——不正是他家宝贝弟弟和狐朋狗友满世界撒欢儿的时候吗?!
      温宗主问:“若寒,你当年是不是去过那思诗轩?”
      温若寒不置可否,只摆摆手,面上神情一冷,就是不想谈的意思,除了他老婆,谁都撬不开他的嘴——但这种事温宗主也不敢托弟妹打听啊!
      于是温宗主又问了一遍,“你当年在思诗轩——”
      温若寒……脸红了。
      他!竟!然!脸!红!了!
      ——虽然温家的家纹是太阳,按说不该拿太阳开玩笑,但那一刻温宗主真的宁可看到的是太阳打西边儿出来,而不是他家千年一遇的妖孽脸红了!
      温若寒的脸也就红了一瞬,很快就被掩饰下去,他再次摆手,“那时候年纪小,就图个新鲜好玩儿——小时候的荒唐事儿,兄长别问了。”
      ——十年前他小吗?他孩子都生了三个了!他还小吗?!
      但温若寒不让问,温宗主就真的没再问(这有什么可问的?问弟弟逛青楼的细节?),他轻轻巧巧地放下了此节,事后很快拿定了主意。
      这其实根本不是什么大事。温二爷有个私生子那叫事儿吗?岐山也不少他一口饭吃,只是流落在外,反而怕被有心人利用。若真是温若寒在外的遗珠,必要接回宗里好好管教,不许他长歪给血脉抹黑,也不许他成为温家的把柄——岐山温氏这千年大坝,不能有任何一个小蚂蚁洞!多小都不行!
      温宗主能当上温宗主不仅仅是因为他的嫡长子身份,也是因为他内外抹平做面子真是一把好手,靠这周全手腕,就够温家再辉煌二十年——在这一点上,恃才傲物的温若寒是真差他哥许多。
      温宗主甚至还斟酌了一下办差的人选。同辈人稳健,老辈人稳妥,但温若寒肯定觉得没脸,必须叫小辈去。小辈里,亲近的没几个长成的,长成的又多是外姓或远亲,择来选去,也就自己大儿子比较好使,身份合适,辈分又小,出门也方便——才留个条子说跟朋友吃野味,好多天没回来,家里都没几个人知道,更别提仙门了。
      ——这要是温若寒跟朋友出去吃野味,那全仙门的烧烤架都要涨价!
      一念至此,温宗主觉得十分妥帖,便传信叫回了在外面和朋友野炊的大儿子,让他去南边儿接个小弟弟。

      大家面面相觑,无论是金家的鸡飞狗跳,还是温若寒的玄妙微笑,其中的信息量都挺大的。沉默了许久,才有人想起来还有一个人没说清他的“事情”。
      坐在边角扮演小透明的徐见知平静地讲起自己的来意,“其实也大同小异,就是十年前某个夜黑风高天,烟花风月场,我们临漳徐氏的宗主,宗主他……那个……一时失足……风流了一把……最近听说这边的流言,想起当年故事,颇为后悔,让我来寻回他的……哎呦!”
      聂明玦默默收回敲徐见知的手,“不必多说,都是一样的事。”
      他们的来意确实不是聂明玦想的那样,但他们来妓院给几个风流长辈认私生子,似乎也没比亲自竞价□□好到哪里去!
      聂明玦和金光善的亲戚关系拐着弯,只是姑姑嫁给了金宗主的弟弟,感触倒不大,毕竟又不是自己姑父犯错。聂明玦和温若寒也不熟,但一直崇拜这个飞升之下第一人,现在偶像滤镜碎了一半,倒也还能支撑。但临漳徐氏的徐宗主——那是可他亲舅舅啊!
      徐见知大概是最理解聂明玦心情的人,掩饰性地憨笑道:“长辈的事情,我们也不好评价太多,反正就是来见见孩子,若真是,就接回宗里教养。”
      大家都点头,表示自己的任务也是一样的。
      于是下一个问题来到了孟诗这里。
      一直安静做壁画的清倌人只是从怀里取出了一只珍珠扣,“十年过去,关于那位贵客,我也不记得多少,只知道他是一众贵公子之一,样貌气度均不是凡俗,他予我一只珍珠扣,说来日再见,就以此为信物。”
      那珍珠扣确实不是凡物,拇指大的圆润珍珠,纯金拧出来的扣根,样式简单但不失奢华,必是高级成衣的配件——简朴如聂明玦,见客的大衣裳也会有这样的扣子,相信全仙门稍有地位的世家公子都会有(徐见知不算,他只是个没地位的小可怜,想□□最多就能出十两银子)。
      可惜这扣子上没有任何家纹——不过也可以理解,谁家闲来无事往扣子上做家纹?
      问孟诗,孟诗也再答不出更多的细节,什么衣服上的绣纹和配色?什么公子的口音和样貌特征?
      忘记了,通通忘记了。
      忘记了也没关系,大家都带了测血缘的法器,一试便知孟瑶是谁家的遗珠。
      唯一的问题是,他们带的都是最高等的鉴亲法器,而不是那等稍有丝缕血缘关系就能亮的鉴血珠(一般用在全族大会,剔除外姓人,容错率太高,不能用作亲子鉴定),要在一地灵流核心中摆放过日夜,吸纳阴阳之气,才能完成一次认亲。
      他们虽然有三只法器,但这云萍却只有一个灵流核心。
      也就是说:要鉴亲,必须排队,一天叫一个号。
      事已至此,大家也毫无疑义,直接按默认顺序排队取号:岐山温氏太子爷第一,兰陵金氏双胞胎第二,临漳来的小透明最后。

      思诗轩有很多可以过夜的包间,大家各订各的房。聂明玦作为孟瑶的先生被孟诗好心留宿,给他开了个偏僻但安静的房间,徐见知当即收好钱袋,决定要和聂明玦挤挤。
      被捆成麻花的金子衔终于被表哥释放,但胳膊上已经留下了不少青紫印。到底是姑姑家的表弟,聂明玦拿出了一瓶药油……分给他一小盅。
      “表兄的药油金贵啊。”金子衔阴阳怪气地道,“我这贱命可配不上,不就是一点儿淤青嘛?我自己揉揉就好……”
      金子衡在聂明玦爆发之前作了一揖,夺过药油小盅,把哥哥拖进了房间。
      徐见知像个接了天上掉下的馅儿饼的二傻子,满脸期待地拉着聂明玦前往他们的免费客房,但聂明玦中途拐弯,停了下来。
      接下来,他们眼看着一个有些面熟的清倌人抱琴而来,转身进入温易的客房,少顷,又有一个抱着琵琶的漂亮姑娘进去了。
      这个世界太疯狂,世家公子多放荡,聂明玦今天受的刺激太大了,需要缓缓。
      徐见知悄悄在窗户纸上捅了个洞,让屋内情景露了出来——两个清倌人坐在餐桌前分食一桌好菜,温公子则坐在另一张桌子边,随手摆弄她们的琴和琵琶。

      徐见知拉着聂明玦远远离开了偷窥的小洞,又施了一道避音障,才问:“温二公子很懂音律吗?瞧着是喜欢的。”
      “不懂装懂。”聂明玦木然冷笑,“他在姑苏时还跟我说,蓝家人弹琴要比不夜天街上弹棉花的好听些。”
      正说着,就见几个衣衫清凉的漂亮小孩迎面走来,云泠被落在最后,但也兴冲冲地,徐见知不免拉了他一把,问:“你们这是去干什么?”
      云泠老老实实地答:“那厢有贵客,出手阔绰,把菜单子全点了一遍,梓舒姐姐叫我们去那儿上工蹭饭。”
      正说着,走在最前面的漂亮小孩已经冲进了温公子的房间。
      人比人气死人,同样被尊称一声公子的徐见知想“出手阔绰”,只能摸出自己的小碎银子。
      他半蹲下身,问云泠:“小哥儿,你之前在那间房里侍候,还记不记得我腰上的坠子?绿绳子,挂了这么大的金件,是只小猪,还有这么长的穗子……”
      徐见知一边说一边比比画画,云泠一脸迷茫,似乎焦急于没有跟上蹭饭的同伴,面上有些不耐烦,“……好像是有些印象,记不清。”
      “之前一顿折腾,再起身就没有了,现在也不知道掉到何处去,你既然记得,能不能帮我找找?问问房间的洒扫有没有捡到。”徐见知把手里的那块小碎银子给他,“拿去买糖吃,找到了必有重谢。”
      云泠呆呆接了,面上怔忪着没回神,等回过神来了,表情便有些复杂,似乎不相信这穷鬼还能有什么重谢。
      好在徐见知交代完他,已经起身,没意识到自己被一个妓院的小倌鄙视,拉着聂明玦回去看免费房间。
      聂明玦问:“你本命年那条生辰坠子丢了?”
      “还说呢?要不是大公子扔刀来吓唬我,我至于那么慌不择路吗?说不得就是跳窗那两下丢的。”徐见知前半句迁怒,后半句又叹,“明明系挺紧的,小姑姑打的穗子也结实,按说不该那么容易甩掉的……”
      聂明玦说:“自己粗心,你娘留给你的东西就那么挂在外头,若叫有心人偷去,坑死你都不奇怪。”
      “这大公子就多虑了——我算个什么东西?再有心的人也不必在我身上费心,”徐见知还蹦跶了两下,“被哪个手脚不干净的摸了去倒是有可能——这地方遍地饥荒苦命人,干出什么都不奇怪……别的也就罢了,这条毕竟是我娘留的,又是小姑姑打的穗子……预备着让我认祖归宗的时候配,特意配得艾绿……”
      他们的声音越来越远,渐渐再也听不见。
      云泠捏着那一小块碎银子,漂亮的脸上无甚表情,照顾将碎银子放在手心看了一会儿,才上牙试试硬度。
      竟然还挺纯。

      把占便宜的徐见知撂在免费客房后,聂明玦到隔壁去敲门,门开一条缝,先入他眼的是孟瑶的笑脸,之后是不远处平静缝衣的孟诗,最后才是当红妓女的起居室。
      这对母子的房间不大不小,就与平价客房仿佛,披挂的幔帐不少,漂亮摆件也有一些,但总体来说,比聂明玦想象的要干净简单许多。
      为避人耳目,来认亲的仙门公子包了孟诗的几日,但又不需要她真的侍奉,所以这几天她都算带薪休假。这种事显然也不是第一次发生,孟诗波澜不惊,正在给孟瑶缝补今天打架扯坏的衣服。有人敲门,她手上也没停,见是聂明玦,才放下手上针线,规规矩矩地见礼,“聂先生好。”
      孟瑶也跟着母亲行了一礼,话里却不见外,“聂哥哥!房间住得好吗?那里偏僻,很少住人,要是不干净你就讲——我会扫!”
      他在学堂里做值日确实是学生里最认真的,但聂明玦脸一沉,“别多事!小心你的脚!”
      孟瑶的脚很快用掉了聂明玦最后的药油,聂明玦把药油倒在思诗轩没什么用的膏药贴上,在孟瑶肿得老高的脚腕上一环——孟瑶险些当场暴跳,但被先生握着脚腕,只能红着眼睛不停地乱蹬。
      “用这个虽然疼,但好得快,过会儿就不疼了。”聂明玦铁面无私地死攥膏药,不许孟瑶挣。他也知道这个疼,本不想给孟瑶用的,奈何孟瑶之前动得太多,从楼梯上往下栽那一下又二次扭伤,不用药明天只会更疼。
      孟瑶疼得眼角渗泪,咬死了牙没哭出声,硬挺了一会儿,才颤声问:“哥哥……明天给我测血亲的那个哥哥家里……在哪儿啊?”
      聂明玦不意他在这时候还有心问这个,不过也乐得转移孟瑶的注意力,便仔细讲:“岐山温氏,位处西北,向北过长江也过黄河,往西过太行三晋到三秦,辖地广阔,是仙门最大的世家。”
      孟瑶好像听说过这个“岐山温氏”,一想到自己可能会到哪里去,顿时觉得脚上痛楚减了几分,“有多大?”
      “全仙门有一半都听他家的话。”
      孟瑶小小地抽了一口气,顿时觉得自己身轻如燕,脚踏祥云,突然又想起了什么,问:“那聂哥哥,你家也听他家的话吗?”
      聂明玦回答不是太果断,但面上倒无太多厌恶,“他家要是有道理,我家里也会听一听。”
      是了,孟瑶想到他先生和那个好脾气的公子是朋友,要是他是那位公子的弟弟,肯定也不会和先生家结仇,愈发高兴了,又问:“那若我真是温公子的家人,我的生父,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之前听着,似乎不是个太好相与的人物。
      这次聂明玦到答得十分果断,“独步仙门,天下第一。”
      孟瑶对这句话倒没什么反应,毕竟还没见识过真实的仙门,很难理解温若寒的实力与地位,还听没有聂明玦描述温家“仙门一半世家都听他家话”来得印象深刻,只知道自己那位可能的“生父”是个英雄人物。
      按说寻常孩子对素未谋面的父亲,总会有一二神往,更别说孟瑶可能的“生父”是仙门第一的风流人物,但孟瑶反应却太过平淡,惹得聂明玦忍不住多和他讲了些温若寒作为“天下第一”的英雄事迹。
      但孟瑶只是礼貌性地倾听捧场,“嗯嗯啊啊”一番后,又迫不及待地换了个问题:“若温二爷真是我父亲,那他……会喜欢我吗?”
      这该是个深怀孺慕之思的问题,但孟瑶问得很实在,“他有妻子吗?有别的孩子吗?他们好相处吗?会好好待我娘吗?”
      这些问题有些难为聂明玦,哪怕叫温易来恐怕也答不好,温若寒的脾性是出了名的古怪,阴晴不定,他会不会喜欢孟瑶与孟诗这样“年少荒唐”的后果,谁都拿不准。聂明玦只好捡自己知道的告诉他,“若你真是温氏血脉,那你会有一位嫡母,两个哥哥,性格上……不管他们如何看你,总不至于太为难。岐山温氏是高门世家,内里自有规矩,你既是其宗门血脉,只要照规矩做好,总是有一席之地的。”他绞尽脑汁想了又想,只挤出来一句,“就算你生父荒唐了些,温宗主总是讲规矩的,你若有为难之处,大可以寻长松求助——就是要带你回家的那个哥哥。”
      孟瑶打听够了,脚上的剧痛也不期然消去大半,面上重重忧思散去,又起闲心作怪,“聂哥哥,你还没说清岐山在哪里?什么北去多少西到多少,我又听不懂。”
      他转头向一直安静缝补衣物的母亲,“阿娘,你不是有面山河纹理图的绣面吗?放在哪里了?”
      孟诗头也不抬,“什么山河纹理?都是娘一辈子见不到一次的花样,偏你乱记得这些乱七八糟的玩物,应该早丢了吧。”
      “明明就有!我小时候你教我认九州就用得那面绣屏!怎么会丢?是放在最下那只柜子里吧?阿娘敷衍我!”孟瑶见母亲不耐烦,反倒生出些孩童脾气,一边说一边将裹着膏药的右脚往地上跺。
      孟诗急道:“你这孩子!八字还没一撇的事情,这么着急干什么?”
      聂明玦直接抓住了他,“不许闹!”
      孟瑶怏怏不乐,孟诗无奈,只好放下针线,去柜子里翻找,很快找出了一面保存完好的绣屏,上面用细密的线勾勒着九州山河。孟瑶顿时笑逐颜开,抱着母亲的手赔不是,又把地图拿给聂明玦,让聂明玦给他点岐山在哪里。
      聂明玦在三秦那处点了一点,“这是岐山温氏。”
      又在南方一处点了点,“这是此地云萍。”
      孟瑶目光定在西北岐山处,没分出任何一点余光给云萍,反倒问:“聂哥哥,你家在哪里?”
      聂明玦只好将落在南方的指尖挪到北方,指在清河处。
      孟瑶从岐山看到清河,煞有介事道:“倒是挺近的”
      “是很远,御剑都要飞上大半天。”聂明玦戳在他脑门处,话音里隐约带笑,“但不是谁都会御剑的,很多人还是走旱路,我走的话,三旬,你走的话,三个月。”
      九岁的娃娃这辈子都没走过三个月的路,孟瑶被戳痛了,捂着额头想了想,又问:“那我什么时候才能学会御剑?”
      “结金丹以后。”聂明玦说,“大概等你像我这么高的时候吧,很多人一辈子都学不会。”
      ——那不就是六年吗?
      孟瑶非常自信,信誓旦旦地道:“我肯定能学会的!”
      他这是脚不疼了,人又高兴,随口说话,那自视甚高又急功近利的苗头便冒出来了。聂明玦见状,终于想起了自己最初的来意,不动声色地撕下膏药,检查他的脚腕,淤肿已消。
      “好得差不多了,你出门走走。”聂明玦摸摸孟瑶的脑袋,揉了一手软毛,“不许跑,不许跺脚,不许找人打架。”
      孟瑶乖乖起身,推开门,又扭回头,对聂明玦说:“聂哥哥,我一定会学会御剑的。”
      他笑得明快,满眼晶亮,像是映着满天星芒,“我以后会御剑来找你的!”
      聂明玦一怔。
      再回过神来,孟瑶已经踏出门去,平稳的脚步几步远去,只留屋内的聂明玦和孟诗。
      孟诗还坐在原处,自从给孩子山河纹理图后,她就一直没动地方,目光定在虚处,隐有愁容
      “孟夫人。”
      孟诗仓皇回神,对聂明玦扯开一个勉强的笑,“聂先生。”
      聂明玦没和妓女打过交道,学生的父母见过几个,但这么漂亮的还是少见,他只好控制着目光不要落在孟诗脸上,转而看她手上的针线,“我今天送孟瑶回来,本是想同你说说他的事情,我教他也有一段时日,确实是个好孩子,聪明、勤奋、懂礼,只是心性上略有欠缺……”

      孟瑶也不知先生在和他娘打什么小报告,贫家孩子知道医药贵重,他在健康上一向谨遵医嘱,慢悠悠地溜达一圈,觉得双足轻松,才钻进一间门窗隐蔽的房间。
      那房间规格与普通房间一样,但陈设却大相径庭,乃是一片大通铺,能并排睡下十个人,是思诗轩养小男孩的地方。往常这时分,总有几个男孩子挨挨挤挤地凑着玩,今天却只有云泠一个。
      “阿泠,慕语他们呢?”
      “去冤大头那里蹭饭吃了。”云泠头也没抬,但一边说话一边笑出声来,不难想象他脸上的促狭,“梓舒姐让我们有空的都去,结果大家真的全都去——这几天楼里生意不太好嘛——全都去,报账上,冤大头一夜召幸了一个清倌人,三个乐女,四个没调教好的小倌儿哈哈哈哈哈哈哈——”
      孟瑶抱臂,“那你怎么没去?”
      “……我让慕语给我递了几块糕,这就够吃了,多吃也受不了——拉屎太臭,师父要打我的。”
      “师父”就是调教小倌的龟公,比起“先生”差远了,对“徒弟”来说就是个活阎王。孟瑶没继续往下问,只是在云泠铺前坐下,看他手上功夫——竟然拿着几根绿丝绦在编穗子,绿丝绦最头还牵着一只精巧的金件。
      孟瑶拿起那金件,粗瞧着像个金球球,细看才知是只小金猪,憨态可掬,就像是生肖年画山的一般。
      他才看了两眼,云泠就把他的手打开,“金子软,别乱碰。”
      “哪儿来的?”
      “这个啊……客人掉在地上,我捡的。”
      孟瑶冷眼看他,半点不信,“你是摸的吧?”
      “嘘——”云泠竖指盯了他一眼,“别瞎说,我明天还还给人家呢!”
      “你还就还,还编个穗子才还?难道是个女客人?”
      “男的男的男的!”云泠嚷起来,和笑得不怀好意的孟瑶在铺上推搡几下,才不好意思地嘟囔,“我也不想编,但当时我一紧张,拽得太用力了,又搓在手里,它就散掉了,还回去肯定要还个完整的嘛……”
      ——你都上手拽了!还说不是摸的?
      孟瑶咽了这句,只笑道:“真难得,你还想还回去。”
      “就这么一小块金,又不值几个钱。”云泠挑眉道,“再说,我拾金不昧,他还要倒贴给我钱呢!”
      孟瑶讽他一句,没想到他说得煞有介事,真要还给失主,不由提醒,“你小心还给人家落不下好,反惹来麻烦——你这穗子编得对吗?要是被瞧出不一样……”
      “穗子还能怎么编?”云泠手下灵巧,飞快地打好最后一个漂亮的结扣,“姐姐们给“情郎”的私物都是我编的,他们都乐颠颠地挂在身上,谁也没说不好。”
      一边说,他一边撸起袖子亮出手腕上的一圈红绳结扣,瞧着简单,细看却有一圈凸起的螺旋,显得十分精巧,红艳艳的绳结圈在白生生的腕子上,漂亮极了——小倌身上都会有些精巧心思,把自己打扮漂亮,让客人们看了喜欢。
      “我打穗子的本事是家传的,从小就看我娘编东西。”云泠得意地晃晃手,“我娘手巧,一把草也能编出花样,最长给我编的就是这种‘缠手蛇’——我属蛇嘛!村里孩子多,我娘觉得这样标记好了,我就不会丢——这是绳编,草编得也好看。”
      他这么得意,让孟瑶忍不住揭他的短处,“你要不是戴着草绳在街上乱走,就不会被拐到这里来了。”
      草标为卖,一个孤零零的漂亮娃娃戴着草绳在大街上乱跑,就算别人不误会,人牙子也乐得误会,一颗糖喂下去,一提一捆一倒手,思诗轩就多了个待调教的小倌。
      虽说那时候是云泠新丧父母,家里没人,就算不被贩卖,也只能被饿死……但他还是恼羞成怒,张牙舞爪地往孟瑶身上扑,但孟瑶早不是吴下阿蒙,炼气期一出手,反手把云泠撂倒在铺上……两个小孩又打了一场糊涂仗。
      云泠又瘦小,又吃不饱,他又不能用穗子勒死孟瑶,到头来还是落在下风,讨饶几句才脱身,抹不开面子,索性换话题,“说起来,孟瑶,你这次认爹有几分准?”
      “我也不知道。”孟瑶也不是第一次认爹,早就没有新鲜感了,但面上却难得地挂上了期待,“但一次来三个,总有一个是准的吧?要是明天那个就是,那就好了。”
      “哦——”云泠笑着拉长了调子,“你又打听出来人家好,是吧?可别像上次一样,挑挑拣拣,觉得人家不好,就……”
      孟瑶又一翻手,把他按在了铺上,拳头落不下去,转而去抓他的痒处。
      云泠扭得像条毛毛虫,一边笑一边问:“那、那万一……你够啦……万一之前那几次,哪一次就、就是你亲爹呢?”
      “不要!”
      云泠笑嚷道:“那是你亲爹!”
      “什么爹都不要!”孟瑶甩开手,一向笑弯的眉眼复归平静,依稀透着冷意,“把我娘扔在这里,多少年都不回来看看,任由她辛苦!自己妻妾成群富贵无忧,家里规矩又大,又严苛,还看不起人……谁要这样的王八亲爹?我不稀罕!”
      云泠直起身,欲言又止,最后没说话,只是在孟瑶肩上锤了一下。
      孟瑶忽地笑了,“滚蛋!”
      “不会!”云泠一脸纯良地歪过头,“你教教我怎么滚?”

      正笑着,屋门突然被踹开了,云泠的师父——思诗轩的老龟公——冲了进来,张口就带着火,“死小崽子,怎么就你一个?他们都跑哪儿耍去了?”
      孟瑶默默站起身,背过身不和龟公打交道。
      云泠则不得不答:“都出去接客了,有位客人点得多。”
      “要紧处偏不凑手。”龟公兀自骂了几声,又对云泠不耐烦地招手,“那就你吧,换身好衣裳,去‘蓬莱间’上工,贵客醉酒,要小的来陪,你小心奉承,仔细你的皮!”
      云泠乖乖应下,翻出上工的衣裳来穿。
      他路过背对他们装不在的孟瑶,不由小声说道:“孟瑶你就知足吧,亲爹这东西,有总比没有好——我亲爹要是还在,我至于半夜还要上工吗?”

      ——当然啦,孟瑶没有亲爹,也不用半夜上工。
      ——但人家有亲娘呀,羡慕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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