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忘川岸铭·异世梦 ...

  •   《仙督》太行役篇写到“有些代价,不得不付;有些人,注定殊途”的灵光一闪。

      Summary:与君今世为兄弟,又结来生未了因。

      ——————正文开始——————

      【1】地宫

      临漳徐氏下辖广阔,以青城为中心,占断太行东南。
      射日之征一打响,战火直接推到太行山,徐氏首当其冲,大公子亲自领军镇在安阳,宗主稳坐青城居中调度,父子合力,将太行东南守得固若金汤。
      徐二公子是嫡系别房,他那一支明面上是庶出,实则是更不堪提的外室。虽徐二公子出身微贱至此,但徐氏嫡系血脉珍贵,几代单传的徐大公子难得有个没出三服的兄弟,战起用人时,便将他提携起来,容他管粮修路,沾手后勤庶务。
      这一日,还不到给前线运粮送药的时候,更无铸器交工的活计,但徐二公子早早就整装点人,天不亮便从青城御剑离去。

      徐见知带人落在一处荒僻的石崖边。
      此地界碑上书“青崖”,被面刻画着青鸟纹样,以示此地为徐氏私产。而徐二公子身后的从人中走出一位年纪稍长的,在石崖下寻到一颗郁郁葱葱的老树,拨转机关法器,石崖一角便出现了一个幽深的洞口。
      众人拾级而下,走了百十长阶,又过三道石门,进入一个巨大的地洞。
      洞中面积极大,道路开阔,穹顶高耸,有大半是深湖。
      原来,青崖下封有徐氏宗门秘地,内藏涉及临漳全境的风水阵,连通地脉,有激活灵流之效,若风水轮转,后代子弟只需用嫡系血脉激活灵阵,便能保临漳全境的灵流不竭。
      如今,又到了开阵的时日,大公子出征在外不好抽身,宗里选了二公子来当这个主祭人,这是对他的器重,也是他的荣幸。
      十分荣幸的徐见知难得像个被供起来的大爷,老宗主特意派人为他打点祭祀事宜,从开地宫到布置祭祀都不必他沾手。他就像一只被献给祖宗的肥猪,只需要穿上庄重的礼服,在合适的时候走上祭台,用自己的身上唯一可称“尊贵”的血液填满阵纹,便算全功。
      谁敢让一只祭品猪干活?
      ——万一猪借机跑了呢?!

      徐见知自来颇晓人情世故,知道此刻自己干什么都让人紧张,索性远离他们,以示清白。他靠近湖面,闲闲地张望自己的倒影,仿佛在品鉴自己新做的青鸟华服。
      岩壁上镶有荧荧明珠,众人又高举火把,徐见知就借着水面反射的浮光,瞟向手中的传信石。
      平淡无奇的黝黑石头微微发热,显出几个字影,徐见知又注入灵力,在石面上绘出新字。就这样,他与青崖山阴的徐故桓交流数次,确认一切准备就绪,料得万全,才翻手将传信石收入袖中。
      祭祀布置还慢腾腾的,也不知是不是谁念着自己的情分有意拖延。徐见知没觉得这有什么意义,但他如今不好开口,只好继续无聊看湖。
      或许是因为火把越烧越亮,徐见知原本只能在湖中看到一团边际模糊的黑影,但再次扫眼,却见那湖面倒影的人像渐渐清晰起来,甚至宛如玻璃镜面,连表情都照得清晰。
      徐见知难得穿徐家最高品级的家袍,好料子,好做工,好纹样,三青鸟绣得栩栩如生,暗纹光华内蕴。虽然只能穿一次,但宗里还是给他量体裁新衣,他穿起来没一丝不妥帖,按理还该是那般轻袍缓带,风致飘逸的公子气度,但从水影中看着,却好像不太合身。
      他也没觉得腰带绑得这么紧啊?怎么浑身看着都不自在?再者,表情有些出格了——隐隐带着丝缕冷厉的戾气,厌烦之色被湖面映得太清晰。
      他今天一直摆着这幅表情吗?都这样了,六叔公竟然一直没说嘴?
      他这样想着,脸上自然浮现出一丝疑惑。他稍稍向湖面倾身,与镜像中的自己怔然对视,他的眼睛刻意睁大时,眼褶更深,显出十分端凝的审视之态。
      如此仔细看了几息,他甚至感觉到了某种莫名其妙的陌生。
      下一瞬,他看见“自己”突然面露惊恐,极速向侧避让,同时单手按在佩剑上,有转身的趋势……
      电光火石之间,他还以为自己花了眼,身体也下意识和“湖中倒影”保持一致,虽慢了半拍,也同向直身转头——侧边后脑正撞上一个砸下来的硬物。

      霎时间,他眼前一黑,耳际轰鸣,颅内震痛,带来恐怖的眩晕感,仿佛海浪临头覆身。他本就在岸边,一昏头直接往湖里栽,隐约听得一声怒骂,马上一道重力将他狠狠扯回岸边。
      他栽进一个温热的怀抱。
      黑沉沉的视野里,他先看到那人衣上模糊的青鸟纹样,竭力抬头,便见一张他太熟悉的脸,却是难得的眉头紧皱,脸色黑得可怖。
      就在徐见知抬头那一瞬,那人从侧捂住他的口鼻,把湿乎乎布帕覆在他脸上,瞬间让他本就迷茫的双眼失去了焦距,他大概还想挣扎,但莫名其妙地松开了握剑的手,只是在布帕离口的间歇,发出了一声呓语似的“哥”。
      这一声又轻又弱,模糊得难辨意义,但那人却听懂了,咬牙切齿地回道:“你还知道我是你哥!”
      那人一边骂,一边将徐见知软倒的身体牢牢架住,分出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托住他的后脑,笨手笨脚地把昏迷的人安稳放在地上,完全没有方才行凶时的行云流水和游刃有余。

      给祖宗的祭品猪惨遭行凶,正在布置祭祀的徐氏弟子都被惊起,领队的六叔公愕然拔剑,喝问:“何人擅闯地宫?放开二公子!”
      徐家弟子纷纷朝那一蹲一躺的两个人影围拢而来,而地宫来路一侧,另一批修士却率先将那两人护在中心,俨然同谋。
      洞内明珠荧荧,火把明亮,照得两方人马装束形容——一方青袍一方战甲,截然不同的制式,却是一样的艾绿白纹,一样的青鸟家纹。
      徐家弟子懵然无措,拔剑也不是,收剑也不好。
      就在这个僵持的间歇,那凶手从军阵缓缓步出,走到最前。
      明明火光照亮了他的脸。
      临漳徐氏的少宗主冷眼瞧着自家宗亲弟子,剑一样锋锐的目光慢悠悠地扫过一圈,才落在那为首的长者面上,笑问:“怎么?六叔公只认识父亲,不认识我了?”
      未得作答,他又移开目光,扬声问:“这儿没人认识我吗?”
      一片灵剑归鞘声后,对面人影矮了大半,响起一片参差不齐的回应:“少主。”

      【2】奇梦

      徐二公子再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在安阳的军营里了,他嫂子就坐在床边看脉案。
      他好像是被泡在药罐里闷了好久,牙关舌根俱是涩感,鼻端也都是草木的清苦气,睁眼都恍惚,瞧房中布置,应该是安阳的军医帐,但布置上又有些说不出的不同,连他嫂子顾遐水瞧着都莫名生疏。
      顾遐水看他醒了,例行问脉,不知为什么,问得又多又杂,连年岁几何,修炼功法属种都要问题问一遍,语气也格外严肃客气,好像她是第一次给小叔子看脉似的。
      徐见知大梦初醒,脑子还迷糊,全听她吩咐,温吞吞地应着,直至顾遐水开始写药方,他的神思慢慢才回笼。
      他看着顾遐水身上浅灰色的乌鹊家袍发了会儿呆,艰难地咽了下口水,面露踌躇。
      顾遐水察觉到他表情不对,秀眉蹙起,迎着他犹豫的目光望回来,认真地说:“你若有什么不舒服,还请直言。我身为医者,平生只为治病救人,你不必同我虚客套。”
      她说得越平淡,徐见知越被她吓得发懵——到底是谁和谁虚客套?
      他不明就里,只好干巴巴地道:“我口干……”
      他记得自己好像是被人打了一闷棍,如今头倒不疼,但全身发虚,说话都有气无力的。
      顾遐水依言给他倒了一碗白水。
      碗是很普通的瓷碗,徐氏军中统一制式,应该是是今年春烧出来的那一窑。
      顾遐水见他只呆怔怔地盯着碗看,一时也不喝,“怎么?”
      徐见知对她微微笑了笑,蔫巴巴地把瓷碗捧起,喝了一口就皱眉,好像喝到了毒药一样。
      他的表情里的异样实在鲜明,顾遐水又问:“哪里不妥吗?”
      徐二公子含着一口又冷又没滋味的白水,慢慢地润喉咙,对她小小地笑了一下,摇摇头。
      ——哪里都不妥,但他敢说吗?

      徐见知默默侯了少倾,顾遐水仍气定神闲地捧着脉案,毫无开口的意思。
      耗得越久他心里越打鼓,顾遐水向来拎得清,跟谁闹不痛快便只气谁,徐见知不知道兄嫂之间发生了什么,这次怎么连他也被迁怒了?
      他踌躇再三,还是率先开口,“嫂子……”
      顾遐水本来还在看脉案思量用药,听他这一声,猛地扭头,一副白天见鬼的模样,“啊?你叫谁?”
      徐见知笑了笑,声音平白弱了些,“自然是叫你啊,我又没有第二个嫂子。”
      顾遐水没有高兴,也没有不高兴,只是面上有些惊讶。
      ——看来不是徐故城惹了什么要命的桃花债。
      徐见知就知道他哥没这个心思,也没这个胆子。去掉这个最要命的可能,他便轻松多了,直言问:“我哥又惹你生气了?”
      顾遐水沉默了一息,而后莫名其妙地重复他的话,“‘你哥’惹我生气?你说长溯吗?”
      徐见知听她说“长溯”,心头大定,点点头。
      她坐近了些,扒开他的眼皮看。
      徐见知乖乖配合,既然他嫂子还愿意谈,他嘴上也流利起来,“我哥有时候就是个傻子,做事不走心,说话不过脑。嫂子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同他计较什么呢?现在战事正急,还要联军打阳泉,事情一多,我哥难免有不周全的地方,嫂子你别生气了。”
      顾遐水扒完左眼皮,又扒右眼皮,敷衍道:“长溯没惹我生气。”
      ——得了吧,你都换上娘家的衣服了,这还是庭深出生之后头一遭,难道是因为灰色耐脏吗?
      ——对,他可以换个思路劝!
      徐见知又说:“不提我哥了,就说庭深。他才那么一点点大,话说不明白,事也记不清,你们几个月没回家了,他还念着你们呢。他吃东西还问我要爹,要娘,要给你们留饭——嫂子,你和我哥吵架,怎么闹都好,但总要考虑儿子吧。我哥……他就算是个傻子,那也是庭深的阿爹嘛!”
      顾遐水用一种极其奇异的目光看着他,沉默良久,终于颔首。
      徐见知缓缓吐出一口气,自以为大功告成。
      却没想到,顾遐水很快写了一张单子递出去,回来就让他躺回去,“你现在魂魄不稳,神智迷乱,再歇歇,别说胡话劳神了。”
      徐见知还没见过这样不听劝到把劝架的诊成傻子的!
      “我没说胡话!我清醒得很!”
      “你清醒,你最清醒。”顾遐水满口敷衍,哄孩子似地拍在他头顶,精准打穴,马上让人安静下来,又随口找了个话题,“你刚才说‘庭深’,是哪两个字?还记得怎么写的吗?”
      徐见知再也没听过这么离谱的问题,“我当然记得!我真的很清醒!”
      说着,他在被面上划拉起来,“庭院之庭,深浅之深。明庭暗涌静流深,庭深——徐庭深!”
      他写得仔细,顾遐水看得稀奇,面上难掩讶色,好像第一次知道给亲儿子随口起的名字还有这样的讲法。
      徐见知觉得她看自己,就好像看着一个充满奇思妙想的疯子。
      而他也觉得自己好像确实脑子不够用了,迷糊得发虚不说,他醒来后所见所闻也处处诡异,他竭力让头脑安静下来,仔细回忆之前发生了什么——他是怎么躺到军医帐里来的?
      这样想着,他颅内隐生一阵痛意。
      ——这确实是魂魄动荡元神伤损的体验,但是,为什么?

      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来,药已经煎好了,整整两小碗,徐见知皱着眉两口喝干,又看向顾遐水。
      顾遐水任他看着,不明所以,半开玩笑地道:“怎么?还要糖水润润口吗?”
      徐见知面上迷茫之色更重,默默坐直了些,方才那种诡异的自来熟悄然敛去,谨慎复现,恢复了几分他与顾遐水原该有的疏离感。
      徐见知问:“我……我是谁?”
      顾遐水毫不意外——人迷糊起来肯定会问这个问题。
      “你姓徐,叫徐明,表字见知。”
      “还有呢……今日何年何月?我为什么在这里?还有……”徐见知猛地捂住额头,“我晕得厉害……”
      顾遐水把他按倒,“是安眠药起效了。你魂魄不稳,不宜劳神。”
      “你给我下药?”徐见知瞠目,眼皮稍一撑起,又不由自主地落下,话音里满是错愕和难以置信,“……嫂子?”
      他委屈得就像个遭骗的娃娃。顾遐水哭笑不得,板着脸要结束对话,“我不是你嫂子。”
      徐见知闻言,眉头紧皱着,他连眼睛都撑不开了,还竭力想抬头,连鼻音都虚弱,“嗯?”
      顾遐水猜测,在他浆糊一样的脑子里,自己这个“嫂子”大概还挺重要的。往常的徐长史哪有这么好骗?接过药碗问都不问一声,就一口干了。这不设防的信赖,就像家人一样——发生在徐长史和她之间,实在离谱到可笑。

      “你清醒过来就知道了,我不是你嫂子。”
      或许本有可能,但他们终究没有那样深的缘分。
      也不是不可惜,可今生事已至此,能恩怨两清,就已经很好了。
      “好好睡一觉吧,徐长史。”顾遐水拍了他一下,“睡醒就好了。”
      徐见知眉头慢慢展平,沉湎入黑甜梦里。

      【3】溯归

      他想睁眼,想起身,想再问一句,可是身体的困倦瞬间压平挣扎意识,将他被困在这具沉重的躯壳里,甚至驱动不了哪怕一根睫毛。
      他又一挣,猛地向上一跃,终脱樊笼,而属于身体的沉重感仍有一线留存。
      身魂在此二分,他不由自主地渐渐飘高,甚至能穿过军帐的棚顶,那种躯壳的感知留存终于消弭。
      他向下望去,看见自己依旧沉睡的身体。
      虚空中有淡淡的雾气,一条没有实体的线从迷雾中来,穿过“徐见知”的手心,又向迷雾中去。另有一条线穿透顾遐水,亦如此不见首尾。“徐见知”和顾遐水靠得那样近,两条线因此也靠得极近,但终究无交,它们从不同的方向来,又朝不同的方向去,从始至终,未曾交碰。
      他知道,那是命运。
      ——是这样吗?该是这样吗?
      他向下飘落,伸手探入白雾,那根属于“徐见知”的命线以手心分作前后,向前的线指向未来,虚而无着,另有他看不清的岔缕,触之如幻象。向后的线连接过去,凝实自生光,他将其握在手心,用力拨扯,试图把它往顾遐水的命线上勾。
      命线纹丝不动,好像在这个位置已然紧绷,难改方向。
      他又握着这根线摸索,向重重迷雾中走去,试图寻找松弛到可拨弄的某个点。
      他找啊,找啊,直至全身浸入迷雾,走到深处,难辨四周,那雾气似有实体,裹住他,猛地一抛。
      不知被抛过了多少年岁,穿渡多久时光。他被抛得在地上打了一个滚,再起身时,不记前尘,又忘归乡,呼吸声里潮意太过,十足黏糯,自己听着都错愕。

      小小的孩子左顾右盼,望不穿重重白雾,唯有掌中攥着的那根线头,十分明亮,发出耀眼光芒,照得雾气转淡,露出真切的景象。
      ——他手中握着命运最初的一头端点,连着虚虚的无尽命线,蛛网一样散向四面八方,每一根都不同。
      冥冥中有一问入耳:你选哪一条?
      他抬眼见山川大泽,见茅屋破房,见高楼华屋……命运在此刻的无尽可能都交叠在他面前。
      冥冥之中,他知道自己叫徐明,但……他到底是哪一个徐明呢?
      万端命数摆在小小的孩子面前,而他只能攥着那根线头,站在原地,茫然无措,不知何所去。

      忽有一道力拾起他的手,将他轻轻一扯,他向某个方向跌去。
      ——一步踏出,半数命线应声断。
      熹微的光自河面反射而来,照在他眼里,他脚下是晃荡的船只,身上透了微凉的冷风,而他跌去的方向有个温暖的怀抱,那人把他抱起来,抚摸他的发顶,驱散异乡弥漫的凉意。
      “河上变天快,别冒风瞎玩。”
      父亲的怀抱熟悉得令他想哭。
      记事的的时候,他就已经在路上了,后来也总是在路上。他跟着父亲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到处都是不熟悉的人、陌生的景、半懂不懂的方言……全是无可着落的明天。
      那时他太小,“流离”成常态,也就没有“失所”的概念。同父亲不一样,他不觉愁,不觉累,不觉苦,也不懂得什么叫“你该过正常孩子该有的生活”,不明白什么叫“你该安安稳稳地读书练剑,平安长大”。
      命数最初,并非孩童能把握,他只是无知无觉地跟着阿爹走。
      阿爹说小明啊小明,“是爹亏了你。”
      他渐渐也能听懂其中的意思,渐渐也能看到另一种生活,他渐渐也羡慕别人的安乐,也好奇流离路上的所见,向往那些别人家能看小半辈子的风景。他也巴望过蒙学的窗,交过束脩进学堂,可同窗还没认全,他又被驱逐似的,匆匆到了下一个地方。
      懵懂岁月,半是颠沛,他唯一能握住的,除了阿爹的手,只有自己的剑。
      他只有一把剑,曾是阿爹削的小木剑,后来是正经的灵剑。
      他得到自己的佩剑时,人还没有剑高。剑上铭文“慈俭”,就像那天阿爹反复嘱托他的话,他看得见,听得清,可并不明白那意味着什么。
      他听阿爹的嘱咐,抱着慈俭剑走到暂居的院门外,对那些造就他经年流亡的罪魁祸首行一跪礼,称之为叔伯前辈,他说他单名为明,表字见知,他说君子见机,达人知命,他说,人贵在有自知之明。
      ——他是这一个徐明。
      他被那些“叔伯前辈”推着向前走,向着他没坐过的华贵车轿,向着他的父族宗亲,血脉来处,向着他素未谋面的“故乡”,一直向前走。
      没有人牵起他的手,他只能抱着剑走在这条光彩夺目的康庄大道上,不敢哭,也不敢回头。

      他抱着剑,一步,一步,孤零零地往前走。
      命线穿过掌心,分叉的远端散在重重幻影里,万千可能重叠在前路,而属于他的到底是什么呢?是玄色兽首?是靛蓝白泽?还是无边无际的,飘荡中的山河?
      ——该是什么?他又希望是什么?
      重重可能中,又有无数个陌生而熟悉的身影在其中驻足相望,牵扯每一条分岔的命线远端。前路纷繁,而他只在那重叠的千百可能中,盯住自己最最熟悉的那抹青,向前一步。
      其他可能的去处顿时消弭,只有被他选择的这一处归所悄然化虚为实,有古朴生苔的高墙和郁郁葱葱的树。
      他迈进的是临漳最高的仙府青城,一落足,便跌入一片没有底的冷水中。

      百年徐氏仙府,建筑严整华贵,雕梁画栋之间,有明池蓄深水。
      他摔进去的时候,池水瞬间淹没发顶,那凉意来得比河上的冷风更迅疾,直到上岸后也留存于肌骨之间,让他手脚僵硬地发抖,只能死死圈住救他上岸之人的胳膊,试图从对方一样冰冷的皮肤上汲取暖意。
      那人和他一样高,一样浑身湿透,一样冷得发抖,但不一样的是,那人站得直,喊得亮,牙关打战也无损其趾高气扬。
      “谁推小明下水的?”那人喊着问,“谁给你们的胆子欺负我弟弟?!”
      他仰头望着那个背影,手上依旧僵硬地收紧,是溺水受凉后的本能贴近,也因那人身上某种意味着“安全”的热量,实在过分熟悉。
      颇嚣张的小少年喊过一圈,吓跑了所有又蠢又坏的小孩,才畏冷似的坐回来,与他挤在一起取暖,一脸不高兴地又是埋怨又是说教,他说“我就说阿爹去云梦清谈会的时候,你该跟我一起去莲花坞学凫水”,骂“你丢死人了,让他们看笑话”,气“没人管你你就来找我嘛”……
      他生着一张和徐明轮廓相似的脸,靠近了面对面讲话,就如对镜一般熟悉,唯有神情热忱得陌生,偏偏又带着十二分的理所应当——徐明没办法不茫然。
      他一茫然,对方就理所当然地生气了,“你在学堂里不是挺聪明的吗——再跟我装傻!”
      “叫我什么?”他又理所当然地不高兴了,“‘大公子’会下水捞你出来吗?重来!”
      他理所当然地掐着徐明的脸使劲捏,又随着徐明的表情皱起脸,松了一二力道,“叫哥哥——不是兄长!就你懂礼嘛?就哥哥!”
      斜阳天里,芳草碧池,徐明将目光挪开,默默从徐故城肩上摘下一缕水草和一片浮藻,一边随手揉搓着它们,一边含混地叫了他这辈子的第一声“哥”。
      那一刻,两个孩子的命线就如徐明手中那两个黏湿的绿东西一样相交纠缠,打出无数再难分割的死结。
      徐明的目光越过徐故城的笑脸远望而去,只见前路明晰清楚,白雾消弭,一条命线笔直向前,一直绵延到徐见知真正的归处。

      他顺着自己格外清晰的命线往前跑,如水的时光淌在路上,他顺流而下,渐渐长大。而波涛里有无数的画面时隐时现,如同岁月之书不住翻篇,徐故城的身影贯彻始终,是他一路的锚点。
      他哥天生就该走在他前面,举着青鸟旗帜,引领这一代的徐氏子弟。但他哥又从未走得太前,总是与他一步之远,一转手就抓得见,仿佛并肩。
      大多数人都觉得徐见知一直跟着徐氏少主,可在记忆中,他总觉得那是他哥一直陪着他。
      他哥在学堂里陪着他读书听讲,在他每次藏不起拙的时候带头叫好;他哥在校场上陪着他比武切磋,无数次剑锋交刃,尽兴到输赢都狼狈,再毫无芥蒂地开下一局;他哥在宗里陪着他见那些冷面上的眉眼高低,太多次把他挡在后面,让他能够分享宗亲摆出的宽和笑脸。
      随着年岁渐长,他的眼界也跨出狭隘的青城,走过更远的路,跨过更大的槛。
      他曾见至亲孤坟残碑,荒草萋萋,所幸有他哥肩臂可支,放肆一刻泪意;他曾见世家风云动荡,长辈阴德有失,所幸他哥明理抽身,未染杀孽;他曾见岐山严酷催逼,青城火起焚楼,所幸他哥平安渡回,保得半数藏卷……
      他还曾见温氏一纸教化令,让本家直系避无可避,他替他哥去岐山遭罪,回来没得一句感谢话。他哥心里眼里都是某个乌鹊灰衣的医女,寤寐辗转小半宿不肯歇,还强行推醒了他几个月没好睡的可怜弟弟,问小明啊小明,他能不能直接去药王谷提亲?
      徐见知睡眼朦胧,心想这人不怕蠢,就怕又蠢又不干人事——人家骂他哥是傻狗真没错啊!
      ……
      可作为傻狗的弟弟,他还能怎么办呢?他哥犯蠢失言他去圆,他哥碰壁挨骂他去劝,他哥求亲写稿他润笔,他哥射雁下聘他递箭,他哥洞房花烛……他滚远。
      只是韶光向来短,倥偬又年年。
      一晃眼——射日终成盟,战火八方燃。前线显吃紧,后勤更艰难。小儿落新生,愁眉暂得展。青崖索贵血,贱命何以堪。
      命线延延入迷雾,疑是死局无路。
      但他还是往前走。
      冥冥中,有人在叫他,叫徐明,叫见知,叫二公子,叫小明……
      还有含混的稚语,哽咽着哭:“叔……”

      徐见知睁开了眼睛。

      【4】复醒

      他好像睡了几辈子那么久,那几辈子历经悲欢,看遍离合,长途跋涉过万里山河——终归旧宿时,一切又宛如海潮退却,只留岸上稍纵即逝的千堆雪沫。
      他后脑隐隐作痛,酸胀难忍,有声音绕着他转呀转,咿咿呀呀地叫唤着,生把他从黑甜的美梦中拽了出来。
      “咿呀咿呀——”
      “庭深乖乖的,别吵。”
      “他怎么还没醒?要是我睡这么久,我都要饿醒了。”
      “这话该问你啊——你真的只打了他一下吗?”
      “我当然只是打了他一下!而且,要不是他突然转头,我不至于打到他脑袋啊!这是我弟弟又不是温狗!我只是想把他迷晕。”
      “呀咿呀咿——”
      “庭深乖啊,别闹……你不能和他好好说吗?又是打闷棍又是用迷药,生怕人死的不够快吗?你那张帕子都能把三百斤的猪捂晕了!
      “我有什么办法?!见知是什么人你不知道吗?他一张嘴,死人都能叫他说活了,我有空和他胡扯吗?打晕了事!”
      “咿呀……哇——呜!”
      “……徐长溯你喊那么大声干什么?孩子都被你吓哭了!”

      说不清楚话的小娃娃扯起嗓子嚎啕大哭,尖锐的哭声响彻军帐,生生哭停了父母的争执,青年男女都被儿子的骇人的哭声惊得手忙脚乱,连忙抛下一切去拍去哄。
      但两人虽是小孩的亲生父母,但常常离家在外,少有亲力亲为,经验自然不足,之前抱着顺利,全靠小孩乖巧配合。如今小孩闹起来,便纷纷傻眼,如何晃,如何求,也没听哭声收歇。孩子很快嚎得小脸通红,在父亲怀里不自在地扭来扭去,躲避母亲的拍抚。
      徐见知捂着脑袋半坐起身,眼中尚无神,已朝声源处伸出手去,“……给我。”
      他这一动宛如诈尸,惊得徐故城与顾遐水短暂愣神失声,随即顾遐水上前扶他,徐故城探头瞧他神色,失笑出声,“醒了也不说一声。”
      小孩也短暂地安静了一瞬,随即发现父亲并没有把自己放到正确的位置,又扭动着试图扑出,发出急切的呜咽。
      徐故城自顾自略带埋怨地念了弟弟几句,徐见知充耳不闻,满脸大梦未醒的呆滞,手上却直直朝小孩捞去,徐故城也不敢对他用力,眼睁睁看着儿子落到弟弟怀里。
      徐见知手上没力气,只是把孩子虚放在身前,但小孩黑溜溜的眼睛马上亮了起来,含混着叫“叔”,熟练地往他身上爬,倒也不再嚎了,只是在他怀里小声哼哼,扒在他耳边叽叽咕咕地喷口水。
      “爹……娘……吵!”小娃娃挂在小叔身上,哝咕着告状,“爹……坏!打叔……”
      被告状的两人僵在原地,安静如鸡。
      徐见知随着侄子的指控向他们看,但目光里并无任何情绪,似乎还没有听懂,或者听懂了,但没有反应过来。
      小孩身上没多少力气,在他身上挂了一会儿,就贴着他的胸膛慢慢滑了下来,坐在他腿上,抓着衣服晃,“……叔。”
      顾遐水给他倒了杯水,“先喝水润润口。”
      徐见知茫然的目光聚在她手上——水杯是玻璃烧的,内外两层颜色不一,在光照下闪烁着斑斓的色彩,中间套了圈黑绳带方便握。
      徐故城丈二摸不到头脑,“看什么呢?没拿错,是你的杯子啊。你昏头了?”
      顾遐水瞪了徐故城一眼,“昏头了也是某人打得吧?”
      说着,她把把水杯塞到丈夫怀里,给他使了个眼色。
      徐故城讪讪一笑,拼着厚脸皮,挪到徐见知床边坐下,将水杯递过去,试图化解尴尬,“好啦好啦,我又不是故意打中你脑袋的……你先喝水吧。你不是一起床就口干吗?喝口水我们再说正事。”
      徐见知没说话,只是呆怔怔地接过水杯,一口温热的蜜水下肚,他眼中才恢复了几分神采。
      他低下头,看着斑斓的玻璃杯,还有杯面上扭曲的倒映——是他自己,是他哥,是他嫂子。
      坐在怀里的小庭深揪着他的前襟,将小脸高高扬起来,眨巴着眼睛叫人,“叔?”
      徐见知无声地笑笑,缓缓地吁出一口气。
      “没事……”他轻声自语,“我就是做了个怪梦。”

      徐故城若有所思,斜他一眼,问:“春梦吗?”
      徐见知大囧,“嫂子还在呢!哥你正经些吧!”
      他醒后第一次扬声,倒也中气十足,徐故城这才轻松起来,伸手在他额上轻轻怼了一拳,“婚姻乃人伦大事,怎么就不正经了?人到了年纪还不成家,心都定不下来,行事也不管不顾的——你要是有个牵挂,这次青崖之事……”
      他这话突然卡住,似乎无以为继。而徐见知被他拳头顶得摇晃,似乎带动颅侧伤处,马上捂住头,“嘶——”
      兄嫂闻言都皱眉,顾遐水又狠狠瞪了徐故城一眼,连坐在徐见知怀里的小庭深都对亲爹撅起嘴,不高兴地扭过脸去。
      一家人的眉眼官司还没打完,就听徐见知捂着头闷闷地问:“青崖地宫……兄长为什么来了?”
      “我虽然还不是宗主,但也差不太多了,青城还没多少事能瞒得住我——父亲想瞒我不行,你想瞒我,也不行。”徐故城抱起双臂,双眼微眯,审视一般地打量着他,“我不该来吗?青崖地宫是什么地方?我再不来你不就死了吗?”
      徐见知欲言又止,憋了少倾,最后只是低声分辨道:“……也未必会死的。”
      徐故城拍大腿,“真死假死都是死啊!”
      徐见知反应得极快,脸色顿时褪作惨白,惊疑不定地看着徐故城。
      难得能把他吓到,徐故城心里暗自得意,面上没绷住,到底漏了一丝笑,抬手就要戳他脑袋,手才抬到一半,便被顾遐水打掉,又挨了一句骂,“头都被你打破了!你再闹他!”
      夫人教导,自然不敢不听,徐故城老实收手,坐远了些,以示清白。
      徐见知马上顺杆子往下爬,继续捂住头装死。
      徐故城哪里肯由得他就这样混过去,但有些话不好在孩子面前说,就算是孩子娘也没必要掺和进来,他要先清理好现场再和弟弟对峙。
      他伸手去抱儿子,“庭深,跟你娘出去转转,我和你二叔聊……”
      他的手还没碰到孩子,就被孩子软软地打中——不论力道,单说动作,倒与方才顾遐水打他的那一下类似。
      徐故城当然没被打疼,但简直委屈得想无语问苍天,“庭深——”
      小娃娃毫不客气地又打了亲爹一下,坐在小叔身前不挪窝,怕生似的,把脸往人怀里藏,不肯搭理徐故城。
      徐见知只好放下捂头的手,圈住孩子晃了晃:“庭深,这是你阿爹。你在家里不是天天都要吗?这是怎么了?去,叫爹抱抱你。”
      小娃娃在他怀里磨蹭了一会儿,才哝咕出声:“不要爹抱……疼。”
      徐见知哭笑不得,不会抱孩子的徐故城脸都黑了,顾遐水失笑,上前朝儿子伸出双手,“那娘来抱,你放开你叔叔,你叔叔头疼。”
      小庭深乖乖被母亲接过去,他在顾遐水怀里倒很黏人,圈住她的脖子便紧紧依偎着不撒手。
      顾遐水轻轻贴了贴孩子的脸颊,手上轻轻拍抚着,露出难得的温柔之色,慢慢转了出去,把空间留给两兄弟。
      临出门前,她又扬起下巴示意桌上冒热气的两个碗,“你们说事就说事,药别忘了喝——两个人都是,见知喝红碗,长溯喝蓝碗。”
      神情各异的两人闻言,同时露出满面苦相。

      相较于其他医修,顾遐水的行医风格相对大胆些,她的药方用药格外猛、见效格外快、喝起来格外苦。徐见知和徐故城早就喝出了经验,知道长苦不如短苦,也不废话,端起碗一口气灌下去,宛如拼酒,很快干杯见底。
      徐故城放碗比徐见知快半息,劈手抄起那色彩斑斓的玻璃杯,用蜜水冲刷麻木的舌根。
      同样被苦到五官扭曲的徐见知瞬间傻眼,抢杯未遂,只好麻着舌根抗议,“哥,那是我的杯子!”
      “喝出来了——放的是蜂蜜。”徐故城一口气把水喝干,“她怎么天天给我杯里加黄连呢?”
      徐见知眼睁睁地看着他把甜水全喝干,怒道:“你自己火气大怪谁啊?”
      徐故城理直气壮地反咬一口,“怪你!自作主张把我气得上火!”
      徐见知不知是无言以对还是被苦得说不出话来,一时只能半张着嘴,轻轻吸气,像只吐舌头的狗,徐故城瞧得解恨,抬手朝他额头拍过去,“该!”
      他落手一瞬,力道收得很轻,徐见知偏头避开,却又被扯住额角散落的碎发,拽得他生疼,脸上又是一阵扭曲。
      “哥你欺负我怎么就这么好意思?”徐见知捂头道,“我可没跟你算你打我的那一棍呢!”
      徐故城这才收手,“打你的不是棍,是剑——我怎么就套着剑鞘呢?一剑把你削开瓢算了。
      “你长本事了,生门不走,硬闯死路,从遗书到头七都让你安排明白了。就算大难不死也不乐意是吧?假死的东西备得挺周全的,脱身那条路也安排得够远——蜀中好啊!正好各家和温狗打出了狗脑子,正好浑水摸鱼,也没人认得你,你去了肯定如鱼得水,日后再见不喊个尊号都对不住这番周折。”
      徐见知捂着头装死。
      徐大公子的疏狂性子,也就只能在外人面前藏住几分,现下与弟弟暗室相对,又自衬占理,越说越起劲,“都长本事了,徐故桓也长本事了,倒是忠心耿耿的,要跟你一起跑。正好现在他管钱,你管粮——你俩一朝亡命天涯,落草为寇,我这前线明天就会乱,更没空找我尸骨无存的倒霉弟弟了。”
      说到别人,徐见知就不能闭嘴装死了,“我没想带故桓一起走,只是想从他那边行个方便。”
      他话音刚落,就被徐故城狠推一把,“你还真想走啊!”
      徐见知一愣,这才明白自己竟然被傻狗似的兄长套话了。
      他扶额半晌,才艰涩道:“总比不明不白地死了强吧?”
      若想激发青崖地宫中的法阵以正灵流,必要徐氏嫡系弟子鲜血浇灌。而此阵鉴血严苛,本次开阵之人,必是上一任开阵之人四代内的血亲,如此代代相传,注定了开阵之人必须是临漳徐氏掌权一脉。
      徐见知的父亲与老徐宗主同父不同母,这一代若由徐见知来开阵,那么血脉传承必然有所偏移,现今宗主一系如果还想继承宗祀,那么下一代开阵之人,必须是徐见知的四代血亲——延到最远一代,也只能是徐故城的儿子。但如果徐见知的后代有意于徐氏宗祀,那么哪怕不算徐见知,也有三代人有可乘之机。
      宗祀传承岂可疏忽?老徐宗主敢让徐见知走这一遭,就是算准了徐见知如今还无后嗣,清算也简单。
      徐见知心里清楚,无论地宫能不能饶他一命,老徐宗主都不会让他活着走出青崖。
      “我想活有错吗?”徐见知稍稍找回了一丝“理所应当”的坦然,反问道,“假死总比真死强吧?”
      徐故城却说:“既然明知道青崖地宫这对你来说就是个必死之局,那你从一开始就不该去”
      徐见知又捂住了头,试图分辨,“那不是宗主……”
      “我爹现在是什么样你比我清楚!”徐故城说,面对生父不好冷笑,却也没什么好脸色,“早一日,晚一日,都有那一日——你现在改口管我叫‘宗主’也行。”
      “哥!”
      徐故城将此处按住不提,又把话题扯了回去,“他给你找不痛快,你顶不住也能躲得过吧?你是能躲的!”
      说着,徐故城一把拉下他捂头的手,“捂什么捂?我下手轻重我不知道吗?你往死路瞎走什么啊?我爹压你不会跑啊?你为什么不来找我说?你每个月都要来安阳,什么时候不能说?平常废话讲得那么溜,怎么到了要命的大事就哑巴了?”
      徐见知看着他,无奈地笑笑。
      “你小时候就不来找我。这次也不来找我,为什么?”徐故城顿了顿,狠叹了一口气,“为什么啊?小明,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徐见知本不想说话,但被盯得久了,终究还是开口:“小时候和兄长不熟,我不敢。如今和兄长太熟,我不想。”
      徐故城问:“不想什么?”
      明知故问,这么明显的套话,徐见知不想再上当。
      徐故城望着他的目光里渐渐生出了孤疑,竟然显得很紧张,“为什么不想?你告诉我为什么?徐明清清楚楚地告诉我——为什么?”
      他的语气激动得反常,徐见知有些疑惑地看了回去,想了想,才恍然大悟。
      “真是青天见了鬼!”徐见知捂着脑袋笑出声来,“哥,你不会觉得,是因为我信不过你吧?”
      这次换徐故城一言不发。
      徐见知摇摇头,犹豫了一下,微微张开手,倾身在兄长双臂两侧合手虚抱,算作安慰。他正要收手,却被徐故城反手搂住,死死扣合不松——像只扑人的傻狗。
      徐见知别过脸,想笑又不敢笑,只是把笑音化在叹息里,“哥。”
      徐故城心安理得地挂在伤患身上,“嗯。”

      天知道徐故城这两天是怎么过来的。
      临漳徐氏嫡系子息艰难,数代单传,到了徐故城这一代,终于有了个隔房的弟弟。虽然这个弟弟是七岁才从外面领回来的,虽然父亲很不喜欢这个弟弟,虽然这个弟弟一肚子心机里外两张皮……但到底是他弟弟,反正他弟弟在他面前会说不客气的实话,反正他弟弟那张对付外人的假笑从没对过他。
      这么多年一路相携,他弟弟和他讲过太多不该讲的话,他也就相信他弟弟什么都会讲,直到这次——他弟弟搭着他爹的手,顺水推舟进死局,布置后手繁多,但谁都不告诉,连故桓都只知道一小半计划。
      ——他弟弟防备着所有人,包括他。
      ——包括他徐长溯。
      青崖地宫里,徐故城那一剑虽然本是朝后颈去的,但也下了重手。他就是故意的!本来一帕子就能捂晕,何必多敲一剑?他就是气不过!
      他怎么能咽得下这口气?又气又恨,恨徐见知犯轴偏往死局走,又恨又怕,怕他越走越高,终于谁都不肯同他说真心话。

      “你为什么不和我说?”
      但凡徐见知愿意说一句,他就能把这件事解决掉,他早就该把这件事解决掉。
      徐见知道:“有些能看出来的结果,不用尝试我都知道是错的。哥,我知道你是不会害我的,但你能做什么呢?你所做的,不是我想要的结果。”
      徐故城作势要往他脑壳上打,“你少跟我打哑谜!”
      徐见知被死抱着躲不开,只能缩了一缩,弱弱道:“我说得挺明白了……青崖地宫连通临漳灵流地脉,开阵这件事关乎战局,也关乎宗族气运,再不能往后拖了,今年非办成不可。地宫血阵只认上一任开阵之人的四代内的血亲——不是我,那就是你了。”
      “本就该是我!”徐故城理直气壮地道,“少宗主是我,继承宗祠的也是我,该我担的,你逞什么能?”
      徐见知瞧他这副模样也怒从心头起,拔高了声音,“典籍记载都烧没了,如何在血阵中保命谁也不知道,历代十位开阵人死了七个,进去的不管是你还是我,都是三七赌命!
      “徐家的少宗主是你,继承宗祠的也是你,所以你才担不起!历来都是嫡长承嗣,多子败家,我们家嫡系为什么总眼红别人家的小儿子?当年宗主为什么愿意捏着鼻子把我接回来?”徐见知眼睛也渐渐红了起来,“就是为了今天!”
      他讲得振振有词,徐故城插不进去话,恨不能把他的嘴缝起来,又要动手,“他们为这个我不为!你——”
      徐见知狠狠把他的手拍了下去,跪直了把他的肩膀压下去。
      他们本就身量相仿,徐见知稍一撑起来,便稳压在他哥头顶,“哥你听我说!这次你必须听我说!
      “这不是讲仁义道德的时候,不是讲对错的时候,你想想宗里兴衰牵连着多少条命!你想想我们还跟温狗打仗呢!现在是论输赢的时候!现在求的是用最小的本钱搏最大的利!你得会算账!
      徐见知深深吸了一口气,指指自己,“我去青崖——我要是死了,宗里也不至于伤筋动骨,天露个窟窿还能补,都收拾得住。
      “反过来呢?如果你非要去——要是活着回来,确实皆大欢喜!那你要是死在那儿呢?嫂子和庭深怎么办?宗里又怎么办?信不信只要丧讯一传,临漳头顶这片天,今天塌一半!明天再乱一半!宗里、北境、射日全局都要跟着变!
      “你得会算账!”
      徐见知一大段话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最后几乎是对着人喊,喊完了,他才松开手,捂着头坐回去,又哑着嗓子重复了一遍,“你得会算账呀,哥。”
      就像徐故城说的,如今宗里几乎都是大公子当家,以徐见知本事和位置,他有的是办法推脱这趟差。
      但这一代嫡系开阵人只能二选一,算笔账,称杆秤,有脑子的人都知道该去青崖的人不能是徐故城,当然也包括徐见知。
      “我不会算帐……你会算……我看你比我更会当家。”徐故城被他气得发笑,语带讽刺,“我以前也没看出来你这么顾大局啊,什么射日,什么北境,什么临漳,什么宗里——真这么念恩,你还不是算计着要跑?宗里对你有这么好吗?”
      “……但你对我好啊。”

      徐故城面上神情复杂,似乎被感动得想哭,又无奈地要笑,这么哭笑不得地扭曲了半晌,突然莫名其妙地换了个话题:“你知道吗?我一直觉得自己命好。”
      “我说我命好,不是按我爹的说法——在他那儿呢,人分三六九等,福禄寿都是命里给定的,而世家大宗的嫡出长子天生最好命,要是别人享了他没享的福,那就是别人抢他的,一定要抢回来。要是他有什么难遭的罪,那都不是他该遭的,一定要推到别人身上去。
      “命数不是这么算的。我觉得每个人有自己该享的福和该遭的灾,在其位,担其事,任其责,该我的就是我的,别人替不了,真让别人替了,我也一定会付出相应的代价。
      “非要说命数,其实一个人的命好不好,大多还是落在相遇的人上,命好就遇贵人,命坏才逢孽障——而不是落在别的东西上。
      “小明。”他深情地对徐见知说,“我觉得我命特别好。”
      徐见知感动之余难免尴尬,他抿了下嘴唇,刚想说一句“我命也好”来表达对兄长的感恩,就听他哥继续深情地说:“我觉得,我这一辈子所有的好运,都是为了遇见遐水。”
      “……”
      “我不是说你不重要!”或许是徐见知的表情太过狰狞,徐故城马上接着说,“但我觉得吧,我们之间的缘分,那是血缘里早就写定了的,流着一样的血,注定进一家门,相遇又不靠运气!”
      “我难道非要进青城的门吗?”徐见知冷笑道,“要是当年阴差阳错,我爹心念一转,或者宗里晚来一步,说不定就是聂家的小姑姑来领我去不净世呢!如今……如今……”
      他话还没说完,徐故城抬手凿在他额角,“如今怎样啊?你一个姓徐的去聂家混?你一个学剑的往刀修堆里凑?你脑子真被打坏了?”
      徐见知捂住头。
      “罢了。”徐故城哼道,“你挨打之前也不聪明。”
      被一只傻狗说“不聪明”的徐见知觉得很离谱。
      “看我干嘛?你聪明吗?你聪明,你算账之前怎么不多问问价呢?看着价高就价高吗?说不定是唬你的。”
      “啊?”
      徐故城难得区里拐外的同人猜谜,到底说不圆,便亮明了道,“你知道青崖地宫到底是个什么地方?还在这里瞎算。典籍记载都烧了不假,但还是有人读过的。”
      话说到此,他又带着几分得意和嚣张笑起来,睥睨着徐见知,道:“当年青城火起焚楼,我虽然只救回来一半典籍,但还有几卷书,我看过,只是没来得及带回来。”

      青崖地宫,本是徐氏先祖徐青君的道侣续命所用,借一株木棉树妖的本命枝干做阵眼机关——那木棉本以情思为食,能在鲜血滋润下,吸食先祖救道侣的情念,作为引子,转化灵力开阵,阵法激发地脉,盘活临漳全境的灵气涌流。
      成阵后,后来的开阵人只要用近似的血脉便能激发法阵,但开阵过程中,阵眼依旧会吸食开阵人本身的情思,又将此前吸食的情念返照而出——摄人神魂入迷障,若开阵人本身的情念不够深切,便不足以坚守属于自己的本心,他会在诸多前辈的情念中失落自我,自然有死无生。
      青崖地宫已世数百年,开阵者共十位,大部分开阵人未能生还,如今算来,都是年岁太小,阅历单薄,情念孱弱,是以失魂难归。后来立下“开阵人必须加冠成年”的规矩,情况便有所好转,再后来干脆在典籍中写下“关窍”以传后人——结姻成婚,情关勘破。
      徐故城话说到此,拍着自己的大腿笑个不停,“你说说你,但凡你问我一句呢!事情都没搞清楚,你就把得失算好,要去主祭了?还觉得自己挺聪明是吧?‘聪明反被聪明误’说的就是你。”
      徐见知一脸呆滞,徐故城抱臂起身,居高临下,得意洋洋,继续发出嘲笑,“你一个毛头小子,长这么大摸过姑娘的手吗?哪位小娘子入过眼进过心吗?夜里倒头就睡,什么心事都没有——还敢下地宫闯情关?十条命都不够你死的!”
      徐见知被他骂得满面懵然,又夹杂着些许孤疑,半信不信的。
      徐故城也无所谓他信不信,无赖道:“反正地宫法阵已经被我开了——你哥我有妻有子,勘破情关,一路纵穿迷障,又从容折返,皆大欢喜。”
      “……什么时候?”
      “昨天啊。”徐故城说,“地宫里祭祀都布置好了,我把你料理了,又顺便往湖心走了一趟,等我回来,你还没醒呢,只会瞎说梦话。”
      徐见知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一番,确实活蹦乱跳,瞧着并无不适,非要说,也就是脸色不好看——但徐见知一直以为这是被自己气的。徐故城摊开手任他打量,他盯着他哥双手缠着的两条绷带看了一会儿,突然问:“那你喝的是什么药?”
      徐故城答:“去火的,你嫂子就喜欢给我开稀奇古怪的太平方喝着玩。”
      徐见知又道:“我看看你的手。”
      “这事儿过不去了是吗?”徐故城不耐烦地抬高了声音,“那法阵要鉴血,我手上当然会留个小口子,根本不要紧,是你嫂子怕它沾水,才非要包起来,你再晚醒一会儿我都要拆绷带了。”
      “那现在就拆。”
      话还没说完,徐见知已经扯过他的右手,小心地拆开绷带查看。
      按他哥的脾性,若真只是一道马上愈合的“小口子”,自然不用如此郑重其事地缠绷带,徐见知做好了心理准备,真看清了反倒松了一口气——那血口深长,斜贯整个手掌,但确实只是皮肉伤,如今糊满伤药,已有愈合的趋势,但离拆绷带还远着。
      徐见知微微松了口气,又把绷带仔细地缠回去,还待去看另一只手,徐故城突然发难,将刚包扎好的右手在他眼前晃晃,“不再仔细看看吗?”
      徐见知皱起眉头,还没说话,晃在眼前的手掌猛地拍过来,糊在他脸上,“看清楚了!你个自作聪明的傻崽子!”
      徐见知被他一拍,脑袋猛地向后撞,又被徐故城眼疾手快地托住后脑捞回来。
      “嘶——!”这是徐见知,疼的。
      “嘶——!”这是徐故城,吓的。
      “你别动啊别动……是这儿吧,右边侧后……”徐故城仔细往他发间探指,很快在那个位置摸到了一个热乎乎的肿包,“之前还没这样啊,你肿得这也太……太离谱了!”
      徐见知自己也去摸,那被剑鞘打出来的肿包经了一夜才慢慢发起来,现在实在大得离谱,怪不得他的脑袋一直闷闷地疼。
      “完了完了,遐水能念叨死我……”徐故城扒拉着他的头发,在那肿包处戳戳碰碰,“我去给你拿药擦擦……你别手贱乱动啊!”

      徐故城刚走不久,顾遐水又掀帘进帐,小庭深趴在她怀里,小手趁机揪着帐帘拉扯,发出“呜噜噜”的欢呼声。顾遐水难得陪伴儿子玩耍,耐心等他扯着帐帘玩了一会儿,直到孩子试着把帐帘往她头上盖——趁他收手欢呼的一瞬,她飞快地往帐里跑去,长长的门帘从她头顶飘然滑落,就此离开小孩的魔掌。
      小庭深扒着她的肩,朝后面飘荡的帐帘叫唤着,伸长了小手去够,“要!要!”
      顾遐水悠悠他,笑着打岔,“要小叔?”
      小庭深马上被带跑,转向徐见知的方向伸手,“要!”
      徐见知闻言,顺势张开手,把他接到怀里来。小庭深坐在叔叔怀里,眼睛还盯着母亲,“娘!”
      顾遐水摸摸他的头,“娘有正事,你现在小叔和爹爹这里玩一会儿,娘忙完了再来看你。”
      小庭深瘪起嘴,要哭一样,徐见知又哄他几句,从乾坤袋里摸出他喜欢的小玩具给他玩,如是几番,小孩又复现笑的模样,低头看自己那个特制的拨浪鼓倒立着用鼓槌满床跑。
      他乖乖玩自己的,徐见知才得空问顾遐水,“我哥下地宫留的伤怎么样了?”
      “割破了手掌而已,吃几剂补血药,养养就好了。”顾遐水一边翻自己的东西,一边随口答,“他一直在前线,打仗的时候,比这更严重的伤也不少,这点皮肉伤算什么?不用担心。”
      徐见知温吞吞地道:“虽说我哥握剑用右手,但左手有伤……”
      “不碍事。”顾遐水抱出几卷医案来,头也不抬,“缝过针了,现在左手五根指头和以前一样灵活的,就是虚惊一场。”
      徐见知环着小庭深的手悄然松落,小孩追着乱跑的拨浪鼓,很快爬到了床脚去。顾遐水赶快挡住床沿,提起满床跑的仙门小玩具一敲,拨浪鼓又像个陀螺一样在原地旋转起来,连带着小庭深也不再乱爬,只是盯着它看。
      顾遐水对徐见知投去一个责怪的眼神,无奈道:“真的不要紧,就是割得有点深了,伤到肌腱,但治得及时,不影响手指活动,最多养半个月就能恢复如初——长溯平常不带脑子,但这样的事还是很有数的,使剑的右手他可护得好好的。”
      徐见知被她逗得发笑,点点头,转而又去扒拉那只旋转的拨浪鼓,让它在原地上下跳动,仿佛被青蛙附体,一次比一次高,甚至越过了小庭深的脑袋。
      小孩张大了嘴巴。

      顾遐水拿起桌上的两个玻璃杯晃了晃,徐见知的都空了,徐故城的还是满的。
      顾遐水皱眉,对徐见知道:“你也劝劝他多喝水,黄连虽苦口,但清热燥湿,泻火解毒,对他有好处。”
      徐见知颔首,“既然这么好,嫂子也给我倒一杯吧。”
      “伸舌头。”
      徐见知依言吐出舌头,像一只聪明的狗。
      顾遐水看了几眼,才道:“你要是想喝,倒也可以。不过论益气补中,还是蜂蜜对症。”
      徐见知说:“我就喝一杯。”
      作为病人,小叔子实在是比丈夫听话太多了,顾遐水深感欣慰,又问:“头还疼不疼?长溯砸的那下可不轻,要是发起来,赶快多涂几次药,让它快快消下去才好。”
      说着,她伸手便要去摸徐见知的脑袋,却被徐见知快一瞬捂住,“嫂子,这可不方便。”
      叔嫂间不好远也不宜近,但也不至于碰都不能碰,徐见知也知道这借口找得不好,但有恃无恐,对顾遐水赔笑着眨眨眼,“你就别看了。”
      顾遐水无语片刻,面上神情变换,最后都化作略带几分嫌弃的无奈,“那让长溯仔细点儿给你上药。”

      徐故城进帐就问:“我看遐水回来过——你没说漏吧?”
      “没。”
      徐故城很满意,拿着药罐子直接坐上床,就听小孩尖锐的叫声,“爹!”
      徐故城更满意了,“庭深乖啊,爹给你小叔擦个药,不能抱你。”
      小庭深哇哇大叫,要不是有徐见知紧紧环着,恨不能扑到他怀里去。
      徐故城难得见儿子对自己如此喜爱,一时犹豫不定,还想着等会儿抱着孩子擦药,却听徐见知道:“哥,你坐到庭深的拨浪鼓了。”
      徐故城灰溜溜地站起身。

      附加了仙术的小玩意儿当然不会随便被人坐坏,但神奇的小宝贝被阿爹的大屁股淹没的画面实在过于可怕,给徐庭深幼小的心灵留下了巨大的阴影,他蜷手蜷脚,缩成一个团子,紧紧抱住自己的拨浪鼓,不许别人再碰一下。
      徐见知就推着这个软软的孩团子在床上滚。
      小孩才滚了一翻,就咯咯地笑了起来。
      徐故城听着他笑,心才放下一半——常年在前线,儿子连见都见得少,更别提多相处,如今连抱一抱都怕使错力气,哄他总适得其反,让徐见知上手哄得他笑了,他在旁边听着,也觉沾光。
      他分一半心思在儿子的笑音上,又分一半心思在弟弟头上的包上,沾上药仔细涂抹起来,又觉碍眼——也说不好是因为小明头顶的肿包,还是因为庭深跟小明比跟自己更亲近,前者是愧,后者是生气,是不服,但内里终究还是歉疚。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手在那肿包上压了一压,嘴上说:“你怎么这么不禁打?”
      背对着他的徐见知翻了个白眼,手指勾引着小庭深的目光,指指徐故城。
      小庭深看向父亲的目光里又是好奇又是期待,另有丝缕生疏的怯色,但马上又想起了自己的被坐到的小宝贝,马上瘪起嘴,一脸不高兴。

      徐见知不说话,徐故城心里又一沉,一边给他擦药,一边说:“我在青崖外头见了故桓,知道你要跑,一时生气,下手重了些,是我不好。
      “是我不好,我之前想得不周到,让你难办了——我知道这两年,你在青城的日子不好过,宗里要应付我爹和那么多不知轻重的长辈,在外头还要应付聂明玦和金光善,一个不好说话,一个太好说话,都不是省油的灯——我一直知道你不容易,我就是……没顾上。
      “我知道,你在青城一直过得不自在。从小到大,宗里对你就是又拉又打,又用又防……但、但也不至于这样深仇大恨,对不对?青城还是有点儿好处的,是不是?也不是非要假死脱身,改名换姓才算好的——毕竟以后你哥我当家。”
      徐见知不置可否。
      徐故城也不指望他能说什么,只是继续絮叨自己的安排,“这几天你在安阳养伤,来了就别走了——反正你都把下三个月粮用全安排完了,具体的首尾交给故桓带着。你熟一熟前线领兵的事,若今年能顺利打下阳泉,这座要塞我全交给你,宗里要是有什么话,都来和我说就是。”
      这番话要是砸给青城的徐氏宗亲听,一定会引发一场轩然大波,哪怕是徐故城都是深思熟虑,打了一边腹稿才出口,但还是没得徐见知任何明确的回应。
      他还是不说话。
      徐故城收回手,把目光从徐见知头顶移开。

      抱着拨浪鼓的小庭深当然听不懂父亲在说什么,只是学着小叔的表情玩。徐见知悄悄朝自己身后的徐故城,做了个滑稽的鬼脸,小庭深有样学样,白胖的小脸上也挤出一个严肃到古怪的表情,恰似他正掏心掏肺地思虑筹谋的亲爹。
      他的亲爹发出了阴沉的警告:“我都看见了!”
      小庭深又学着父亲的阴沉表情,做出一个不伦不类的鬼脸,之后咯咯地笑起来,被徐见知一把抱起,举得高高的。
      徐见知问:“庭深,你学的是是谁?”
      “爹爹!”
      童音清脆,徐故城听得飘飘然。
      徐见知又问:“你爹爹怎么了?”
      小庭深憋起嘴,“坏!”
      徐故城被气得狗急跳床,只觉心火熊熊燃烧,捞过徐见知的玻璃杯就往嘴里灌,可入口的不是甘甜蜜水,而浓重的苦味,灌麻了半根舌头,一路苦过喉咙。
      “……怎么回事?!”
      徐见知笑得无比开怀,而小庭深也不明所以地跟着笑,童音悦耳,快活至极。
      不给亲爹面子的小孩马上被徐故城抱了起来,不管不顾地亲了一口。
      似乎察觉到了这个亲吻里的气味,小庭深露出一脸与亲爹极为相似的扭曲苦相,委屈道:“……苦。”
      这次轮到徐故城哈哈大笑,贴贴孩子的额头,又亲了他一下。
      小孩眨眨眼睛,也学着父亲的动作,努力凑在徐故城的下颌处,“啪叽”一声,糊了一块口水。

      【5】异世
      岁月像条河,从山巅融雪落,汇聚小流成大江,曾有多少惊天动地的汹涌波涛,多少险绝偏狭的急转湍流,行过千万里,终归东流入海。
      一路太多年,人不可能把这条河里的每个浪花都记住。
      徐见知后来还能清晰回忆的,只有某些惊涛中的小小浪花。虽然彼年彼月,在那湍急的河段中,与两岸的重岩叠嶂和蔽日峭崖相比,那些小小浪花本该不值一提。
      可他还是记住了那些。
      后来他们如愿攻下了阳泉要塞,一战奠定徐氏多年根基,保临漳日后顺风顺水。徐见知忘了自己四天打穿三晋时那难得的肆意豪情,忘了后来坐镇阳泉那短暂的春风得意,只记得在后来口口相传的阳泉之围里,他最最灰头土脸狼狈不堪的时分,等到了孤身为援,风姿最盛的陈澜。
      后来射日依旧艰难,最难的时候,徐故城甚至在山崩中走丢了。徐见知忘了他哥是在哪座山里失踪,忘了自己面对种种“篡位”的质疑是否问心无愧,忘了自己寻到兄长时说的那声“救驾来迟”。但他记得那时候手无寸铁的徐故城毫无迟疑地与自己倾身相拥,将要害软肋全然交付,一如旧年,未有别顾。
      后来命运太弄人,仁医终局多惨淡,最骄傲难折的温情被挫骨扬灰,最讲医者无界的顾遐水毁于背刺。徐见知忘了他嫂子在血水中抱起的那个孩子到底姓不姓温,忘了那小畜生用半截残刃刺得孕中的顾遐水多少鲜血,忘了徐庭湉是足月还是早产,忘了他嫂子走得是不是安宁。可他记得顾遐水的苦药和特制的温水,无论里面泡的是黄连还是蜂蜜。
      后来夫妻好合未百年,可叹深情付浅缘,被妻子抛下的徐故城终究未能长命。徐见知忘了徐故城最后几年颓得多讨打,忘了徐故城为他顺利接位子安排得多费心,忘了那属于徐宗主的葬礼多庄重,而此前兄弟间的告别又有多儿戏。可他记得徐故城最后那一巴掌还是落在他头顶,拂过旧日的疤痕,多少托付与安心,都不必以言语说明。
      后来该当祭品的肥猪翻身作主人,徐家捏着鼻子认下的外室小儿步至宗主位,全了多年被亲情掩埋的不甘不忿和不平。徐见知忘了继任的典礼,反正后来他在高位依旧如履薄冰,不过是换了一个位置被冷眼鄙夷。可他记得青城明月孤清如旧,记得青崖晚风百年安宁,记得夫妻坟上草青青——最值得他在意的,从来不是那些旁人的声音。
      后来徐氏香火归正宗,既嫡又长的徐庭深承继宗祠,踏着长辈铺好的康庄道踽踽独行,徐庭深生前毁誉参半,重霄君身后泽被千载。徐见知忘了自己继任宗主的典礼上,牵着的侄子有多高,忘了徐庭深为“公道”理直气壮地慷慨陈词的模样多熟悉,忘了重霄君编的那套《仙律》有几卷几篇,背后有多少腥风血雨,又藏多少理想光辉。可他记得那个不给亲爹脸面的小侄子,在双亲俱在的年岁,曾扮着鬼脸,笑得多肆意。
      ……
      就像他后来渐渐也忘了年轻时的那种不甘不愿不服气的滋味,忘了旧日颠沛流离,少时频遭冷眼,多年委屈求全,如履薄冰——就像是一直攥着手和自己较劲,最后松开时,也没觉出多少失落不舍,渐渐也平静,再回忆起前半生的百转心思,甚至还没有在长白山天池垂钓的悠闲来得更清晰。
      不知怎地,那些最该记清的大事,或许因有青史所载,徐见知纷纷懒怠记,反而是那些独家私藏的细枝末节,难以言表,不足为外人道,只能仔细放在心里。

      也忘了是什么时候,他哥莫名其妙地问了他一个憋了很久的问题,“琴姑娘是哪位?”
      徐见知一脸茫然,“你问哪个‘琴’?姓还是名?姓秦的我知道乐陵有,名琴的估计戏楼花名一捞一大把。”
      “……我问你认识的那个‘琴姑娘’。”
      “我哪个都不认识啊!”
      “别装!我都听见了!你下地宫那次,睡得像死了一样还念叨呢!”徐故城一脸质疑,“二十多年第一次听你讲梦话——没听错,你说得特别清楚!还好多遍!你嫂子都听见了!”
      但徐见知绞尽脑汁,确信自己除了在姑苏听学时和蓝家抱琴的乐修打过照面,再也没遇见过任何和“琴”有关的人,“……但蓝家的乐修都是男的。”
      徐故城想了想,开始以一种全新的眼光看他。
      徐见知说:“……我绝对不喜欢男的!”
      徐故城道:“听说断袖都爱这么讲。”
      “……”

      后来徐故城在嘴上操心弟弟的婚姻大事时,总拿“琴姑娘”这个由头开涮,险些被判为断袖的徐见知反复声明自己不认识任何弹琴唱曲的男女,他更愿意相信自己是被鬼上了身,乱讲出一些奇怪的东西。
      直到多年以后,他在抚松节庆见陈澜弹伽倻琴,都会猛打一激灵。
      直到更多年以后,他在从没有鱼的天池水中钓出一块寒冰。将那寒冰擦拭干净,便是一面天然的冰镜,他一眼看去,便望见了当年凝视青崖地宫湖面的徐见知。
      是徐见知,又不是徐见知。
      他望那镜中景,望那青崖地宫的湖面所映,是同一模样的人,和他不一样的命运。
      他终于知道那个诡异的怪梦,以及莫名其妙的“琴姑娘”,究竟是什么东西。

      “所以……”陈澜问,“那到底是什么?”
      徐见知说:“青崖地宫中湖水连通地脉,若把这天地灵气比作江水,那片湖便如多条支流交汇处,灵盛而玄机蕴,最有可能连通时空。
      “人从生到死,命运极富多种可能,或许某时某刻莫名分叉,最后终成殊途。我看见的便是另一个世界,另一种可能。
      “那边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开始分叉的,反正与我们这边大有不同。我从这冰镜看去,也只能走马观花,没看得多懂:有些熟人命数不同,结局也不同;还有些没见过的生人,也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掺和进来,把命数搅得很奇怪。”
      陈澜道:“熟人的结局怎么不同了?”
      “孩子多——几乎都早早成了婚,到这个时候,各家孩子都生孙子了。”
      陈澜想想如今人丁凋零的仙门,不由咂舌,好在修真者寿命长,无所谓生育年龄,只要有异性道侣,儿女只是早晚,“其实也没什么两样,我们这一代历事多,蹉跎年月耽搁了,如今除了泽芜君和怀刃君,不也都成家了吗?”
      徐见知说:“可那边的泽芜君和怀刃君都是有妻有子的。”
      陈澜很好奇,“都和谁?”
      徐见知说:“泽芜君家的那位,你应该是听说过的。”
      他说了一个名字,陈澜愣了一会儿,才发出“啊”的一声,面露恍然,随即轻轻叹了口气,“何止听说过呢……射日破不夜天城时,我也在场,亲眼看着她从城楼上跳下去的——是个很漂亮的女子。”
      “当然漂亮。”徐见知哼笑道,“你少时不在仙门,所以不知道——若给我们这一代的世家仙子排个榜,那位肯定稳坐榜首。”
      陈澜挑眉,“嗯?”
      徐见知立即举手以示清白,“要我来排名,那肯定是陈姑娘第一。”
      “少油嘴滑舌!”陈澜翻了个白眼,“都做叔爷爷的人了,你还当自己很年轻是吗?”
      修仙修得一直三十岁的前徐宗主一脸理所当然。
      ……果然男人活到最后都一个样。

      陈澜撇过这一节,又问:“那怀刃君娶了谁?孟姑娘?”
      “你还是称呼怀刃君‘仙督’为好。”徐见知道:“虽然仙督在那边不是仙督,只是聂宗主,他就是和孟姑娘成了家——名字不一样,但人就是孟圆——他俩生了一窝孩子。”
      “怀刃君‘不是仙督’……”陈澜咂摸着这句话,“那做仙督的是谁?”
      徐见知答:“金光瑶——不对,是孟瑶。我看在那边,他应该是能平安功成身退了。”
      陈澜问:“那赤锋尊呢?”
      “赤锋尊活着,他俩都活着,也过得挺和睦的。”徐见知面上笑容略有诡色,“啧”了一声,又加重了语气重复,“特、别、和、睦。”
      陈澜完全没听懂,只是点头道:“如果一直是孟瑶,那他们大概是能相安无事。”
      “何止相安无事?”徐见知凉凉道,“怀刃君还过继给他俩一个儿子呢!”
      “哦……啊?!”
      陈澜震惊,“聂明玦和金光瑶?!”
      徐见知终于把她吓到了,很快活地点头,然后惊恐地发现陈澜突然——恍然大悟?
      这下轮到徐见知震惊了,“难道在我们这边也……不是吧?!”
      “他俩好像是有点儿那个意思,当年没看出来,现在想想……”陈澜努力回忆,“河间的时候就很……后来也是……不过那时候我和他们来往就少了……怪不得现在怀刃君提起金光瑶态度那么古怪。”
      徐见知面上震惊消弭,露出思衬之色,渐渐地,又有变绿的征兆。

      许是握着冰镜太久,长白山上有太冷,徐见知默默搓手,突然问:“鸿波,我记得你射日时,应该没下过江南吧?”
      “没下过啊。”陈澜耸肩,握住他的手,随意输了几分灵力,让热量在两人手掌间循环,“你们世家间的合作就像踩地雷一样,赤锋尊不放心我下江南,怕我给他坏事。”
      徐见知的神色渐蔼。
      陈澜瞧他眉眼细,忽撒开手去,笑道:“嗷,我在另一边下了江南,找别人过日子了是么?南地世家里的?”
      徐见知偏头,假装去数天上飞过的鸟。
      他不肯给提示,陈澜只好自己从记忆中翻捡人名,猜了快十个,徐见知终于听不下去了,无奈开腔,“你认识小赵宗主吗?”
      “不认识,但我知道他的名字。”
      “他射日的时候还是个奶娃娃!主战的是他娘!”徐见知握着额头,笑得双肩发抖,“你倒真敢猜,一点儿边儿都没摸上!”
      “南边世家里……泽芜君娶了妻,含光君喜欢男人——还能有谁?我认识吗?”
      徐见知咳嗽两声,“你把江宗主放哪儿去了?”
      “江澄……他去年不是才成婚吗?”
      陈澜十分吃惊,但想想倒也勉强说的过,毕竟她与江澄一男一女,命线一改,不知他们在青年未婚时有什么纠葛,若走到一处,也不是不可能。
      她想了好一会儿,才问:“我知道他可能会图我的狗——可我图他什么呀?”
      她接受良好,徐见知只想冷笑,“你图什么?你图他的夫人!”
      “啊?他夫人……”陈澜又吃了一惊,“宁渝元君虞曦禾?”
      ——嚯!好家伙!
      ——陈鸿波当年连他是不是姓徐都记不清,现在竟然还能记住虞笙的尊号和表字?

      “天啊。我同虞曦禾……”许是徐见知的脸实在过于难看,陈澜竟难得识得眼色,宽言道,“我是真没想到,不说同为女子——她在那边是女的吧?我在那边也是女的吧?——就说纠葛,我们当年根本没见过呀,要说交际也是前几年她在渝中治水,我们才在仙督那里说上话……”
      得她这一句,徐见知才掏出水囊喝水,哪怕冷天喝凉水都觉舒服。
      却听陈澜问:“那谁来给我们过继女儿呢?”
      徐见知一口水险些喷出来,竭力忍住了,含着半口水,“沉痛”地摇头。
      “没有啊……没事,养狗也行,陈家那么多孩子我们应该也不嫌少……”陈澜马上带入到另一个自己的命运里去,畅想一会儿,又转头问,“那你呢?我找了虞曦禾,你怎么办呀?”
      徐见知这次没留住口中水,全喷在地上,又被呛得猛咳嗽。
      陈澜面露孤疑,“你在那边孤寡了?”
      徐见知神情莫测。
      “你也混到需要人过继儿子了?跟谁?”陈澜沿着这个思路恐怖滑翔,“那还有谁孤寡呢?不是和江宗主吧?!”
      徐见知马上说:“江宗主在那边娶了位我不认识的夫人!”
      陈澜似笑非笑,徐见知犹豫一下,在明说“我找了别人当老婆”和假托“孤寡”或“断袖”来蒙混过关之间艰难抉择,最后决定不能让陈澜再多一个笑柄,他挑选了一个比较委婉的说法:“我亲生女儿很漂亮。”
      陈澜的话头果然被带跑了,“像庭湉吗?”
      “……不太像,也不是一种漂亮。”徐见知兴致勃勃地连比带画,“小瓜子脸,桃花眼,五官小巧,连头发丝都秀气,比湉湉文静多了,喜欢读书,还聪明……”
      他越说越起劲,笑得都荡漾起来,把另一个世界的小闺女从头到脚夸了个遍,又美滋滋地喝了口水,还想再提一句“我们现在生一个还来得及”。
      “听形容,好像不随你的长相呀。”陈澜微微歪头,眯着眼笑,“是随你夫人吗?”
      徐见知缓缓把凉水和口水一起咽了下去。
      是的,这一问,他确定是道送命题。
      他僵硬地笑笑,只能假装又被呛了水,一直咳一直咳,趁机咳嗽着跑远了。
      陈澜在他身后“喂”了几声,也不急着追,只远瞧他的脚步愈发狼狈,终究忍俊不禁,眉眼笑作两弯月。

      斜阳晚照,余晖绵延成锦,高山日落无穷色,天池净水映霞光。
      徐见知揣着那块可以观照异世的冰镜,还说要处理一番,送给徐庭深的女儿当生辰礼。
      他本跑在前面,说着说着,步伐渐缓,陈澜渐渐跟上来,瞧他像个傻子似的,自顾自地笑起来,柔声叫她,“鸿波……”
      陈澜面上一凛,“有话就说!”
      徐见知自讨没趣,面上的柔和笑意却没渐,“我就是高兴——我哥和我嫂子,在那边过得特别好。
      “特别,特别,特别好。”
      虽有岁月堆叠风霜,但徐见知的皮相还没被完全摧残,他笑时格外显年纪,也格外出风致,那笑意酿过太多值得缅怀时光,宁静得像是一条东流入海的河。
      “我哥在那边,早年吃过几次亏,但还是碰见了我嫂子,他们一起经了些小小的波折,没有太大的灾殃,平安康健,白头偕老,百年好合。
      “家里除了庭深和庭湉,下头还有几个孩子,名字都从水,秉性各异,但都是好孩子。最小的那个很有意思,年纪小,心眼多,想要什么都明明白白,偏偏做事不利落——我哥天天为他头疼。”
      陈澜适时接话,“听起来挺像你的——我看是你这个小叔故意把他带成这样的吧?”
      徐见知一愣,随即摇头,缓缓道:“那孩子……没有我这个小叔。”
      陈澜疑惑地看来,徐见知却别过脸去,不与她对视,只望向辽远的山间黛色,容那落日余晖洒落眼底,点缀丝缕水色。
      “我在那边,从一开始就没进青城的门——我和我哥,不是兄弟。”
      陈澜陪着他沉默了少倾,却道:“但他们过得很好,不是吗?”
      “……是,他们过得特别好。”

      异世的徐故城啊,少年遇折受困,幸有贵人相逢,娶妻白头偕老,老来子孙绕膝。
      他一生平安顺遂,福寿绵长。
      徐见知想,那是他好命的兄长应得的结局。
      ——纵然他无缘参与。

      —THE END—

      小小番外:
      临漳徐氏嫡系子息不丰,现今的宗主徐庭深成婚五载,膝下才得一女,视若掌珠。
      青城的小公主在三周岁生辰时,被母亲打扮成一个累赘又吉祥的大红娃娃,头上裙上都披披挂挂,一走起来金玉相撞叮当响,浑身珠光宝气。
      宠物小毛毛都被小主人闪瞎了狗眼,躲她远远的。
      母亲很高兴,说这样小毛毛就不会在她的新裙子上蹭掉毛。
      姑姑很高兴,说这样给她上胭脂不用担心被小毛毛舔花。
      她很不高兴。
      于是就在母亲和姑姑比对金项圈和金锁哪个更金灿灿的时候,她用裙子兜住自己的小宝贝们,用小短腿跨过门槛,叮叮当当地跑掉了。
      她要去找小毛毛。

      她跑在去找毛毛的路上,撞到了仙督爷爷。
      仙督爷爷没有白胡子,也不像爷爷,就像叔爷爷也不像爷爷,但爹爹和娘都说要按辈分叫人,所以她只能乖乖叫爷爷。
      仙督爷爷很高兴,蹲下来和她说话,“雪灵有没有看到爷爷送你的生辰礼?”
      她在裙子里翻了翻,掏出她的小宝贝之一,是仙督爷爷送她的礼物,那是一只会跳舞的拨浪鼓。
      “你喜欢这个吗?”
      “喜欢!”她顶顶认真地道,“今天第二喜欢它!”
      仙督爷爷问:“那今天第一喜欢的是什么?”
      她又在裙子里翻了翻,掏出她的小宝贝之二。
      那是一只小靶镜,大人单手握的大小,她用双手恰好捧住。
      她向仙督爷爷炫耀镜框上浮雕的一圈狗头,“这是叔爷爷送我的!里面能看到好多好看的!”
      “见知送你的呀。”仙督爷爷笑眯眯的,“那我猜猜,里面有个好看的小姑娘,是不是?”
      “不对!”她一本正经地纠正,“是小哥哥!”
      仙督爷爷不相信。
      “里面真的有小哥哥!像金叔叔一样穿花花!小哥哥有赐剑礼!学《论语》!还打架!”
      金色的毛毛源源不断地飘飞而来,她左看看又看看,看见了家里的白狐狸大毛毛……正追着金色的小毛毛跑!
      她要去救小毛毛!

      “仙督爷爷你不信的话就自己看嘛!”小女孩把靶镜往聂怀桑怀里一塞,又迈开小短腿,叮叮当当地跑远了。
      被小女孩抛下的聂怀桑看向手中——那靶镜框为白银,镜面非铜非玻璃,在雪灵的手上荧荧生光,而落到他手中,却无任何异样,连照人都模糊。
      聂仙督端详着这块别有玄机的法器,终于找到其中关窍,覆手于镜面。
      镜框上的一圈狗头发出数声狂吠,还是没有挡得住禁制解开,倏忽间,聂怀桑掌心悄然触得逼人寒气,才知这镜面原是一块玄冰。
      他徐徐挪开手掌,望进冰镜。

      “……大哥。”

      —THE END—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