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琼乱玉》观鹤鸣

3、静女乃为人所害其二 静女，意为

　　原来这户人家是有两个孩子的。一个是躺在床上的男孩，陈和。另一个便是眼前已经死去的女孩，静女。

　　静女，意为贞静娴雅之女。是个极好的名字，寓意这般美好，并非是这户人家多么疼爱她，只是因为他们实在不喜女孩，长到两三岁也没有给静女取出个正儿八经的名字，直到有日被人偶然问起时才胡乱取了这么个名字，希望静女能够安静老实。态度敷衍至极，甚至姓氏也不愿加上。

　　在陈和还未出生的时候，这对夫妻对静女不说疼爱，但也还看的得下去，而静女本人也是自小便乖巧懂事。

　　只是静女越懂事，这夫妻二人便越是遗憾。每每静女自发的替家中做了什么活，帮了什么忙，邀功一般跑到父母面前的时候，她第一时间得到的不是父母的称赞，而是一声叹息：“阿婉还真是懂事……”

　　“我呸！懂事顶个鸟用？再懂事以后还不是要嫁出去的，是个男孩还差不多。说到底就是个赔钱货！说起来我就来气，都是你这个不争气的东西，生不出儿子！我真后悔娶了你这么个晦气的娘们。”

　　陈父在人前是一副老实憨厚的模样，人后却是个自负易怒粗暴的性格，尤其被身边的狐朋狗友嗤笑他无人传宗接代后，更是暴力非常。每每说及孩子一事，陈母总是免不了挨上几耳光，有时陈父喝了酒，打的更甚，连静女都不会放过。

　　陈母挨了痛打，心中哀怨，但并不敢将过错记在身强体壮的陈父身上，她打不过，也不敢反击，便会将此事全算在静女头上，看向静女的目光慢慢的也从心疼变得怨恨。

　　如此一两次，静女也就不敢再说了，她害怕再听到那样让人刺耳难受的话语，害怕再看到那样怨毒的目光。在这样的家庭里，静女原本开朗的性格变得日渐敏感。她不再像往日一般面上总是带着笑，她变得沉默寡言，谨小慎微。

　　为了讨好父母，证明自己并不是所谓的“赔钱货”，她开始学习洗衣做饭伺候父母，有时候也会在节日之时，在野外摘些野菜草药拿到集市上去卖。有时也会接一些缝补衣服的小活计，然后她再将赚得的那些零散铜钱交给父母贴补家用。静女已经用尽了全力，尽可能的去帮助父母。

　　静女的想法很简单，她只希望父母能够多喜欢她一些，希望父母不要父母不要因为她是个女孩而厌弃她。

　　可惜夫妻两人并没有因为静女的懂事而有所改变，时间一长，反而觉得自己生她养她，这都是她应该做的，享受她的这般伺候也是理所应当，日常里依旧是对她非打即骂。

　　随着时间的推移，这对夫妻想要男孩的心越发强烈。平日里不是烧香就是拜佛，大夫看了不少，生子的药也吃了不少。终于在静女九岁的时候，她的阿娘再次有孕。

　　面对父母欣喜若狂的模样，静女害怕极了，但她没有任何办法。

　　她能做什么呢？她想逃离这个家，可是她一个这么大的女孩能逃到哪里去呢？她每天都生活在不安当中，直到后来静女看到父母再一次上香的时候感谢供桌上的神明后，心里有了个主意。

　　于是她在日复一日的洗衣做饭，和替人清洗或缝补衣裳赚些小钱的枯燥生活之外，又多了一项活动。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如数上交自己所赚得的钱，而是会偷偷留下一枚铜钱，然后跑到附近的神龛里，向神龛里的神明祈愿——她，希望阿娘能够生一个妹妹。

　　只可惜她所祈求的神明好像并没有听到她的祈求。因为在几个月后，她的阿娘如愿以偿的生了个男孩。陈父高兴坏了，并将其取名叫陈和，意为家事人和意。

　　不过静女料想之中的扫地出门并没有发生，反而因为陈和的出生，父母对她态度甚至还好了不少，又或者说，是更加忽视了她。不过静女也不在意，甚至因此过得还舒服了不少。

　　就这样，一家人相安无事也过了几年。只是上天似乎并没有庇佑陈家的意思，即便陈氏夫妻日日礼佛，陈家还是遭受了一场对他们而言的巨大打击。

　　意外发生在陈和五岁的时候，陈和不知为何突然生了一场大病，高烧不退，咳嗽不止。请了大夫来看，开了许多治病的方子，连续吃了一段时日才稍有好些转。只是药方上的药一味比一味昂贵，而陈和的病情反复，就陈家这样的家底，根本支撑不了几天。

　　穷苦人家，便是连病都生不得的。

　　但陈家夫妻这般喜欢男孩，又怎么舍得放弃陈和。两人想尽了办法，头发一时间都生了数根银丝，也没有什么赚钱的好法子。

　　一日，陈父抓完药后，在回家的路上看到一群人围着告示牌说着什么钱的事情。

　　如今陈父正是缺钱之际，听到有人谈论关于银钱的事情不免好奇。他忙走过去，凑近看才知道原来是本地大户王家因为家中缺少婢女小厮而贴出的典当告示。告示上的字不多，只有短短两行字，上书：

　　府中缺奴婢，男子壮健者一金，女貌秀者十金。

　　“女子二十两银子，王家可真是财大气粗，若我是个女人，我就自己去了。”一个男人摸了摸自己胸口，感叹道。

　　“得了吧！就你这长相就算是个女人，人也看不上你。再说了，你就算拿了钱，有没有命花又是一回事了。”

　　的确。整个苏州城有谁不知道，王家王二公子王顺是个害人不浅的畜生，人人恨不得他不得好死。

　　欺男霸女仿佛是所有纨绔子弟必备的能力一般，王家二公子也不例外。但光是如此，还不至于到人人得而诛之的地步。只因他还有一个癖好。

　　他最喜欢的，那便是那些十三四岁豆蔻年华的少女。强抢民女将人名节毁了去不说，他还爱在床笫之间对那些可怜少女进行虐待殴打。尤其是近来，王家二公子越发过分，往日好歹会给人留一口气在，如今尽是接连折磨死两三名少女了。

　　如此歹人，叫人如何不恨？

　　有人往地上啐了一口，骂道：“王家一家人都该死，若不是那对夫妻的纵容，怎会养出这么个畜生！”

　　“王顺那个畜生敢这样肆无忌惮，不就是仗着本家里出了宠妃么。若是哪日失了宠，看他还敢不敢如此嚣张。”

　　“这一家人也就他们家的大儿子是个好人，只可惜英年早逝。”提及王家大公子的那人，语气十分惋惜。

　　有人恨屋及乌道：“可惜什么，若我有这样的家人，我巴不得早点死，不然就让这群人拖累几年阴德，只怕是来日不得好死。”

　　众人闻言深以为然。

　　但就是这样让人人避而远之的王家，却让陈父动了心思。

　　终于，陈父将赚钱的心思打到了静女的头上。

　　“然后他就把我卖进了王家，王顺那个畜生他……”静女说到这，又哽咽了起来。

　　裴清御安慰道：“没事了，事情都过去了，我会帮你的。”虽然他对后面的事情还有些疑惑，但也没有再继续问下去。那样的往事再问下去，对少女不过又一次的伤害。

　　里屋的门被人从内推开，门外的陈氏夫妻两人看到裴清御沉着脸从中走了出来。陈父见裴清御面色不豫，以为自家孩子出了什么事，一个劲的探头往他身后的房里看，只是屋里的一片昏暗，什么也看不清。他急得上手直接抓住裴清御的手臂急道：“道长，我儿他怎么样了？”

　　裴清御用灵力扫开陈父的手，面若冷霜，之前的平和仿佛只是陈父自己的错觉。

　　陈父被灵力一震，不禁呆在原地。他还以为裴清御不喜欢跟人接触，尴尬的搓搓的手，讨好的冲裴清御笑了笑：“我一时着急儿子，冒犯了道长，还请道长勿怪勿怪。”

　　裴清御语气冷然，“你家可曾有个女儿？”

　　陈父被问的一愣，随即否认道:“我家只有阿和这一个儿子，并没有什么女儿，道长为何突然这样问？”

　　事情原委，裴清御自是已然知晓，如今再提，不过是想替静女要一个说法罢了。但他并不回答，只用含着怒意的凌厉双眼深深的审视着眼前这个中年男人。

　　在这样的注视下，陈父显然是心虚的，他不由得倒退两步，脸上却还是强做一副我说的都是事实的样子，甚至倒打一耙道：“你这道士问东问西的干什么！我又没有女儿关你什么事？啊～我知道了，肯定是你医术不精救不了我儿子，所以故意找茬是吧？”

　　无药可救，裴清御心中叹息，又抬眼看向躲在后头的陈母。那双黑棕的眼眸如水，照得她透明。

　　这样的眼神如同一束强光，勾起了她心中那一丝丝无措的悔意，照的她无处躲藏。陈母张了张嘴，实话呼之欲出，却不想被陈父一个瞪眼给吓了回去。她战战兢兢的看了看自己的夫君，又看了看裴清御，最后摇摇头颤声道：“不曾……”

　　答案在裴清御意料之中。多年来陈母如同菟丝子一般依附陈父活着，早已没了自我，哪怕心中有不满有怨恨，哪怕借她十个胆子让她顶撞陈父，她只怕也是不敢。甚至若是陈父生气，她可能还会主动递上棍棒让陈父打自己消气。

　　“为什么要说谎？”少女凄厉的声音突然从裴清御身后传来，他微微侧身，一阵凌厉的阴风便从裴清御身后吹出。

　　少女从阴暗中缓缓飘出来，她的面容又变得骇人扭曲，大量的泪水和着献血从少女的漆黑的眼中泊泊涌出。

　　陈氏夫妻见到静女那副可怖的样子，再也没了强作镇定的勇气，惊叫一声吓得连连退步，险些没站稳摔倒在地。

　　陈父满脸更是不可置信的样子，他道：“不可能！不可能！刘道长明明说了，已经把你打的魂飞魄散了！你怎么可能还活着？！那个该死的臭道士居然骗我！”

　　裴清御没想到其中还有这么一回事，不禁一愣。

　　静女阴测测的笑道：“是啊，我本来差点就如你们所愿被那道士炼化了，好在有位好心的修士，不仅救了我一命，还教了我修炼的法术，这才侥幸活了下来。我来，就是来找你们报仇的。”

　　陈父恨恨的看着她，激动道：“你这个贱种！赔钱货！活着的时候就拖累我们！为什么死了还是这样阴魂不散的缠着我们，不肯放过我们！”

　　“为什么？”少女冷笑一声，突然变得癫狂，苍白的脸上全是痛苦，她声嘶力竭的怒吼：“我还想问问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到底是哪里对不起你们？无论是男是女，不都是你的孩子吗？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不把我当做你们的孩子，当做一家人？就因为我是个女儿所以就不配好好活着吗？

　　她单薄透明的身体因过于激动，剧烈的起伏着，将似一片欲坠枯叶：

　　“从记事起，我就开始帮家里赚钱干活，每天忙上忙下，有哪一天落下过？有哪一天我没有做好的饭菜给你们吃？我真的已经用尽全力来帮这个家了，为什么还要这样对我？你们明知道王顺那个畜生是个怎样的人，还要把我卖进去？就因为我是个女儿就该死吗？”

　　“我就那么该死吗？！”

　　说到伤心处，静女双眼又流出了两行血泪，身上的怨气陡然暴涨了几倍。

　　一旁静观的裴清御暗道不好，即便是心生怨恨，怨气也不该暴涨的如此凶猛，只怕另有蹊跷在后。

　　察觉情况有异，清御指尖暗暗运起一丝灵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