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琼乱玉》观鹤鸣

4、静女乃为人所害其三 外头雷声滚

　　外头雷声滚滚，如同擂鼓般震得耳朵发麻，闪电划破黑夜并伴随着一声巨大的霹雳声，少女的容貌在瞬息间变了模样。她嘴里上下皆生出了两颗尖锐的獠牙，指甲变得长且锋利。她的面容狰狞扭曲，一副索命厉鬼的模样，全然没有方才的可怜凄惨。

　　在濒死前，静女就恨自己的牙齿不够尖锐，不能一口咬断那畜生的喉咙；恨自己的指甲不够锋利，不能划烂那畜生的皮肉，不能掏出他的心脏再将其狠狠的踩碎；恨自己力气太小，不能抵御无良父母的随意殴打发卖。

　　发觉自己变得骇人的外貌，静女并未觉得害怕，心中痛快的笑出了声，如此才是她期待的模样。既然生前不能做到的事情，那便死后做到吧！

　　她突然发难，身影一晃便朝陈氏夫妻两人冲去，三寸长的黑色指甲直扑二人面门。两人吓得四处乱窜，只是这样屋子太小，又能躲不到哪里去？

　　陈父见少女已经近在咫尺，连忙扯起了瘫软的陈母挡在面前。

　　陈母不敢置信的看着陈父，眼里满是悲痛震惊。她嫁给陈父这么多年来，任劳任怨任打任骂，以他为天，可是没想到自己的夫君真能无情至此，竟拿自己当肉盾。

　　她一边流着眼泪，一边拍打着陈父粗糙的手，用尽浑身的力气挣扎着，试图逃脱他的控制。可陈父的力气实在太大，又岂是一个女子可以轻易挣脱的。

　　她望着那面容可怖的女儿，心中这才生出一丝悔恨，或许当初自己对这个女儿好一些，也不会落得如此下场吧！

　　她紧紧闭上眼等待死亡来临。只是等了好一会，陈母预想当中的疼痛也没有出现，她不解的睁开眼睛，发现原来是裴清御用灵力强行定住了静女。

　　少女看自己被裴清御定在原地动弹不得，心中又悲又怒，声嘶力竭的叫喊着，“你在做什么？你不是说要帮我的吗？难道你就是这样帮我么！”

　　一旁的陈父见裴清御居然还愿出手帮助他们，以为裴清御最终还是站在凡人这一头的，连忙松开了抓住陈母的手，跪在地上连连叩头：“多谢仙君救命之恩多谢仙君救命之恩。小人求求仙君帮小人灭了这厉鬼，小人以后必当做牛做马报答仙君。”陈父实在是害怕极了，称呼都由道长升级成了仙君。

　　面对陈父的连声恳求道谢，裴清御毫不动容。他治住静女并非是为了陈父考虑。

　　世上无论是人或是动物，都有三魂，分而为胎光、爽灵、幽精，三者合一而生成人的命魂，也称为元神。普通人若自然死去，则化为灵魂入地府轮回；死于非命或心有不甘怨气冲天之人，则化为怨魂。怨魂长存于世而化鬼。

　　若是鬼真的杀了人，那人还是自己的骨肉至亲，那么亲人的血肉则会瞬间让一个普通的鬼魂变成一个嗜血的厉鬼。

　　“我只是怕她杀了至亲，堕落成真正的厉鬼，从此再也无法转世投胎，死后也永无宁日。”他虽然面对着陈父，但是话却是说给静女听的，希望她能冷静思量。

　　变成厉鬼，便代表着不能再入轮回，只能游荡在世间，过着东躲西藏人人喊打的日子。若是运气差些，那便是让鬼差带回地狱，从此只能在无间地狱受尽折磨，待到偿还了身上的罪孽，再将其投入畜生道以做终结；又或者让有心人利用了去，将其控制起来，从此便做一个无意识杀人傀儡。

　　无论是哪种情况，这都不是裴清御所希望的，毕竟就像是当初那个任人宰割却无能为力的自己。

　　要是以前的他，可能还会想着救陈氏夫妻一命，强行封印静女，以证人道。但是时过境迁，物是人非，如今的他只想帮助眼前的可怜少女消除她的怨恨，好让她能够重入轮回，来世再生去一个好人家，不要再重蹈这样的悲剧。

　　因为，他终于明白，有些人活着倒不如死了好。

　　裴清御对少女冷冽一笑，似在跟少女说什么令人愉快的事情，他道：“报仇，不是只有杀人这一条办法，是吗？”他不仅要帮静女报仇，还要让她报仇之后能够顺顺利利的去转世轮回。

　　陈父闻言一下瘫软在地，脸上毫无血色，他吓得连连倒退，直到退到墙角退无可退。恐慌之下，竟指着裴清御骂道：“竟然有你这样的人！哪家仙门道士是你这样的？你一个道士竟然与鬼作伴，不帮活人帮死人。真是枉我信任你，喊你一声仙师。仙师仙师！去他娘的仙师，我呸！我早就看你不像是什么正经道士，现在果然漏了陷。”

　　此刻，陈父心中的惶恐随着他的辱骂逐渐被愤怒所取代。

　　怒骂间，他撇到角落里放一刀，正是他平日里砍柴的柴刀。平日里为了砍柴方便，他每隔几日就会将柴刀磨利，而这柴刀是前两日刚磨过，锋利的很。

　　他一边继续怒骂一边不动声色的缓缓靠向柴刀：“好啊好啊好啊，既然你这么喜欢帮死人……”待这个近乎疯狂的男人拿到了柴刀的一瞬间，用极快的速度起身冲到裴清御的面前。

　　他高高举起柴刀铆足了劲便往裴清御身上砍去，接连不断的闪电映着他愤怒的面孔，他大叫道：“那你也一起去死吧！”

　　一道寒光闪过，只听得“噗嗤”闷响，陈父竟是一击便得了手。

　　他兴奋的瞪着赤红的双眼，过度的兴奋惊惧让他满脸汗水，嘴里也不停的喘着粗气。陈父见柴刀深深的斜嵌在裴清御的肩上，几欲将他大半个肩膀砍下。

　　如此伤势，只怕是修士也难以自救吧！

　　看着裴清御肩上的伤口，陈父扭曲着面孔得意的笑了起来，那癫狂的模样竟然比静女变成恶鬼之后的面容还要可怖。

　　“哈哈哈哈哈，清御仙师，多亏了你啊！要不是你定住了这孽障，我还真拿你们没办……”

　　得意的话语未落，陈父扭曲的笑容便凝固在了脸上，眼睛死死的盯着裴清御的肩膀，说不出话来：“你……你……”

　　只见那具结实修长的身体如同被人损切坏的白玉瓷器一般，让人心生不惋惜，而青年的眼里依旧带着那仿佛挥之不去的冷彻哀愁，神情如画像上的神仙弥勒一般，似悲天悯人又似冷酷无情，仿佛遭人重伤的不是他本人。

　　他任由血液在皮肤与破开衣襟上流淌蔓延，绽出一片片血色荼靡。

　　裴清御伸出手指修长的右手，将柴刀用力扯了出来，毫不在意的将其丢到地上。原本泛着冷光的光洁右手此时已经沾满鲜血，红色顺着骨节指缝缓缓蜿蜒流下。

　　在鲜红血液的衬托下，陈父这才反应过来那双手是那样的白，没有一丝血色，惨白的吓人。

　　盯着那双素白的手，陈父终于明白了从见到裴清御的开始，心中那奇怪的感觉从何而来：他的皮肤似乎太白了一些，白的不像常人该有的肤色。他的气质也太过沉静，宛如一滩死水，没有青年所有的向生朝气。

　　随着砍刀拔出，破开的皮肉也开始缓缓愈合完好，在昏暗的灯光的照映下越发显得那半壁肩膀白皙无瑕。

　　以灵骨、鲛人血肉伪造出来的躯壳，凡人之力，不能有损他分毫。

　　陈母在一旁看到这一幕，终于承受不住这接连的惊吓，两眼一白生生吓晕了过去。陈父也是遍体生寒，再也没了之前的得意：“你是个什么东西，你到底是不是人？！”

　　摇曳闪烁的烛火下，将青年的讥笑映照的诡异，仿佛连周遭也随之变得恍惚“我从来没说过我是人。”

　　陈父惊恐又绝望，任谁也不会想到，这个人人都在称赞的清御道长居然是个妖怪！他仿佛被抽干了力气，“扑通”一声，瘫软倒地。

　　裴清御淡淡一撇地上的男人，眼底幽光闪过。他淡淡道：“若是没有十足的把握杀死一个人，就不要做这种自大蠢事。小心人没杀死，反倒把自己命给丢了。”

　　言罢，裴清御不再理他，只施法将静女身上那股莫名的怨气驱散，解开对她的禁制同时，给陈父布下了一个幻术杀阵。

　　此后，两人就在一旁好整以暇的目睹陈父发疯的全过程，看着他是如何迷失在自己的幻觉之中，死于自己的利刃之下。

　　已经陷入幻境之中的陈父双目赤红，手上的青筋肌肉蓬勃异常。他举着砍刀四下砍着，砍坏了地板，砍坏了桌椅，甚至一刀砍在了陈母的腿上，鲜血流了满地。

　　两人就这样冷冷看着，并没有出手阻拦。

　　巨大的疼痛强行唤醒了陈母。陈母见陈父发疯了一般四处乱砍，吓得一声尖叫。她不顾受伤流血的腿，仓皇的膝行爬到静女面前。

　　她不住的磕头，含泪悔恨道：“静女，娘知道错了，是娘对不起你，是娘对不起你啊。”她似是诚心悔过，磕的极为用力，不过两三下额头便红肿起来。

　　她苦苦哀求道：“都是娘的错，当初是娘没有拦住你爹，劝住你爹，才酿成今日的大祸！都是娘的错！孽是我造的，错都是我犯下的，你要索命就来索吧，娘无怨无悔。但娘只求你放过阿和，也再留你爹几年日子，让他抚养阿和长大时你再来索命好吗？阿和他还是个孩子，他什么都不知道，只求你放过他，让他平平安安长大行吗？”

　　她见表情静女没有丝毫动容，不觉绝望，但又想到了什么似的，眼睛微微一亮，她对着静女道：“我们对你不好，是我们该死我们不对，可是阿和他没有做任何对不起你的事。他是那么喜欢你，那么信任你，他两三岁的时候还总是跟在你身后姐姐姐姐的叫你。看在他叫你一声姐姐的份上，饶他一命吧。”

　　外面闪动的雷光，一下又一下照亮了陈母的沧桑凌乱的面容。

　　到了此时陈母还是满心惦念自己的丈夫儿子，静女看着眼前的这个女人突然觉得她极其可悲哀。

　　她嘲讽笑道：“你真是好伟大啊，用自己的命换我这个爹和陈和的命。放过陈和？可以啊。本来他也只是我用来慢慢报复你们的手段罢了。”

　　陈母闻言一喜，刚准备磕头感恩时，静女却突然发作，指着陈父怒道：“看着他！”

　　陈母顺着的手看过去，见陈父发了疯似的砍着自己的大腿，直到给自己砍的浑身皆是露骨伤口，他动作仍是不停，一边在嘴里喊着：“都是贱/人！贱/人！老子砍死你，砍死你们！还有你，你这个不中用的女人，生了这么个灾星，你们都去死！”

　　场面血腥恐怖，只一眼便足以成为这个菟丝子般的女人永生的梦魇。

　　她撇过头紧紧闭上眼，不敢再看。

　　静女用力地掰过她的强迫她睁开眼道：“看着他！你不是很爱爹吗？你不是最听他的话了么？那你就好好的看着他！看着我这个好爹，到底是个怎样的畜生。”

　　感受到手底下的女人浑身不住的颤抖，静女轻笑道：“你在抖什么，阿娘？这就害怕了么？到时候还得麻烦阿娘替爹收尸呢，看都不敢看怎么行？”

　　陈母无声流泪。

　　这夜细雨连绵，寒风瑟瑟，周边除了这户人家便再也没有其他灯火，那微弱的灯光在风雨中摇曳，越发显得寂静凄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