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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静女乃为人所害其一 人间此时正 ...

  •   人间此时正逢谷雨,是南方多雨的时节,而苏州城从来便是其中雨水多的典范,今年的雨势也更胜往年,如今已经连绵了数月有余。

      因这恼人的雨,天色也是昏暗不清,城中的路上也鲜少有人,望眼看去也只有那么一两个步履匆匆的行人,颇有些城雨幽幽摇曳漂泊的味道。

      在这万般寂寥的时刻,一个带斗笠披蓑衣的男人突然出现在这场大雨中。他跑的很快,步履急急,带起阵阵污水,像是有什么急事一般从城外直直的跑来,却不想脚下一个没注意,跌倒在路上。

      “哎呦。”男人痛叫一声,只觉得膝盖火辣辣的,他也顾不上仔细查看,随意扯了扯裤腿就爬起来准备继续赶路。

      他刚一起身,便看到不远处有个人撑着纸伞脚踩木屐,踏着泥水,破开烟雨,由远及近地缓缓自满城烟雨中走来。在这濛濛细雨里他虽看不清来人面目,但却觉得那人在这阴沉沉的天里清新亮眼的很,一时间不禁愣住了。待他走近了,男人才看清来人的模样。

      来人是个青年。青年肤色冷白,面貌俊逸,有冷风拂过,吹动他侧脸几缕细长碎发,是个极其冷淡典雅的男子。红带束乌发,身着青道衣,腰间红丝绦,这简单的打扮却显得青年的身姿挺拔,气质出尘,如同泠泠玉竹。

      此等容貌,是月下冷松、山巅清雪,清厉孤高十分涤人心目。

      不过明明是这样一个清朗的青年,却让人莫名感觉有些怪异。中年男子看着他,脑中蓦的想起民间近日流传的一则奇人异事。

      传闻说,余杭一带不久前不知从哪突然冒出一位年轻的道人。那道人着青衣身系红带面容清俊,模样看着冷峻孤傲,但实际却是个难得的宅心仁厚之辈。不论贫富,若是遇上了难处,只要诚心相求那位道人,那道人便会出手相助。

      有人感念其恩德,也有人怀疑那道人不怀好意,只是一开始故作仁善,日子久了就会暴露其恶劣本性,对他嗤之以鼻,不屑的很。只是受那道人恩惠的到底占据多数,一时间那道人名声大躁,这一传十、十传百,竟然传遍了余杭那一带。

      可正当那道人名声最盛,人人都想见一见这位活神仙的时候,没想到原本就深居简出的道人直接消失不见了,众人翻遍了余杭却再也没人再看到他。

      经此美名却抽身隐退这一遭,原本对那道人恶意揣测的人也不由得闭上了嘴,使得道人声名非常,甚至连苏州这边都略有耳闻。

      道人出现的突然,消失的也突然,人们不知他从哪来,又往哪去,只知道他名叫清御。

      人们唤他“清御道长”。

      中年男子看着此人的样貌打扮很是符合那传闻里“清御道长”的气质打扮,便抱着一丝期望,上前小心翼翼问道:“请问这位道长可是传闻中的清御道长?”

      那道人点头,脸上微微一诧,随即了然,道,“你找我有何事?”

      中年男子见此人应承自己就是那传闻中的清御道长,心中大喜,也没细想此人说的话是真是假,便扑通一声重重跪下。

      他扯着眼前人的衣袖哀声道:“求求道长救救我家孩儿吧!我儿病重许久,找了大夫瞧也不见好,城里的大夫都说我儿已经到了石药无医的地步了!求求道长行行好,救救我儿吧!只要能救活我儿,哪怕是要了我的命去,我也心甘情愿啊!”说着男人不禁红了眼眶,用粗糙的手掌抹了抹那将要流下泪水的眼角。那悲切的模样,俨然是个爱子如命的好父亲。

      本不欲理会的裴清御见到中年男人这幅姿态,到底没有直接甩袖离开。他微微挥臂,神色冷淡的将袖子从那人的手中带出,道:“走吧,带我去看看孩子。”

      男人的手背叫青年拂袖带来的冷风冻了一个哆嗦,心中初见青年所感的那份怪异又腾升而上,但也没多想,只当是天气太冷的缘故。

      又听到青年提及自己那可怜的孩子,男人也不再多想,忙不迭的爬起身,十分激动的连道了几声谢后,便领着裴清御往城外走。在走过几次拐弯与小道后,那中年男人停在了一处农舍。舍中只有两间不大的屋子,可以看的出此人来家境并不是很好,好在舍院收拾的整洁,也不算太差。

      走到廊下,裴清御脱下木屐,将其和伞放在一边后,便跟着男人提步走了进去。

      甫一进屋,裴清御眉头便皱了起来,他自语道:“好重的阴气。”

      还没走近之时,裴清御便觉得这屋子透着一股阴森,原本想着也有可能是苏州连绵数日的阴雨天气的缘故,不免招致了些污晦,没想到一进屋子却满是灰暗的阴气,显然是有阴物在此流连许久,才导致这屋子的阴冷之气经久不散。

      男人耳尖,听到青年的话瞳孔一震,满脸惊疑,“道长的意思是说我们家里有鬼?!”

      裴清御道:“屋里阴气笼罩,你的孩子的病大概也是因为居留于此的鬼魂作怪的缘故。”裴清御素来怜悯孩童,说到此处心下生出几分忧虑,不知道那孩子如今到了怎样的地步,若是阳寿福运的消磨殆尽,哪怕救回一命,也只会变成一个痴傻之人。

      中年男人不知裴清御心中所想,只听说家中有鬼后心中大骇,二话不说连忙带裴清御进了里屋。

      房里只有一名妇女跪坐在床边的踏床上,正掩面小声啜泣着。看她年龄模样,大抵是这个中年男人的妻子。那女人见有人来了,也不说话,只瑟瑟的抬头看了两人一眼,又垂头继续悲泣。

      床上则躺着一个莫约五六岁的男孩。那男孩面色发青,呼吸微弱紊乱,身上笼罩着一股常人看不见死气,已经是濒死的样子。

      裴清御心道不好,若是这孩子再拖上一会儿,只怕是难救回来了。

      虽只是个普通的小鬼,但左有濒死孩童,右有两个普通的凡人,瞻前顾后的实在麻烦,于是他当机立断道:“阴鬼所致,需要破魔驱散。你们出屋等候,以免驱魔之时误伤。”

      中年男人闻言便连忙诚惶诚恐朝房外走去。可那趴在床头的妇女却没有要走的意思。只听她尖叫一声,从身子一软从踏床上“咯噔”一下,跌落到木地板上,发出闷沉沉的声响。

      她撑着身体退了两步,眼里满是惊惧,她颤抖着沙哑的声音问道:“真的有鬼?”

      看妇女过分惊慌的模样,不过一念间,裴清御便隐约察觉到了什么,但眼下人命要紧,没有太多的时间给他去探究其中玄机,只将她的反应暗自记在了心里,以防等会若是有什么不测,好方便应对。

      妇人还是那副瑟瑟发抖的模样,已然忘却了自己的孩子命悬一线。恰逢屋外闪电轰鸣,冷风扑灭本就微弱摇曳的烛光,室内突然陷入黑暗之中,吓的妇人又是一声惨叫。

      磅礴大雨伴随着女子的尖叫,中年男人也沉浸在这恐怖的氛围之中,呆呆的站在一旁,丝毫没有要过来管一管她的意思。

      见此,裴清御扬手拨出两团光点,再度点燃了蜡烛,昏黄的映着他如白玉般的面容,有几分无情:“若是趁早离开,孩子还有生机可言,若是在拖拖拉拉,那我也不在此耽误时间了。”

      裴清御这般说来那妇人仍只做不理,衣袖遮面,继续抽抽噎噎。中年男子倒是快一步反应了过来。

      见妻子如此失礼行为,让中年男子脸上不免漏出尴尬之色。

      “你这个……”男人正要厉声呵斥她,眼角又不期撇到站在旁边的裴清御。不过瞬间,他便意识到自己对外的失态。

      他收敛了怒容,脸上堆满尴尬讨好的笑容:“茹娘她一心挂念孩儿,一时失礼,还往道长莫见怪。”

      裴清御面色冷淡,只又重复了男孩的情况不容耽误,男人这才将妇人一把将人扯起来把她带了出去,一边走还一边皱着眉小声对她咕哝着什么。

      待房中再无他人干扰,裴清御坐下来正准备驱散附着在男孩身上的死气时,桌边案上的烛火被一股无名冷风“噗”的一声给熄灭了。

      明明外边还有些微微的光亮,但屋内却瞬间被黑暗吞没入腹,裴清御双指并拢欲捻诀点灯,不想烛台竟幽幽生出一抹绿光。紧接着,是一句质问:

      “你要做什么?”

      哀怨的女声带着一股妖异的寒意吹裴清御耳边,仿佛有人贴在身边低声呢喃一般,让人忍不住打起寒噤。

      此情此景在那绿色的烛火的衬托下十分悚然,普通人见了,只怕要被吓得腿软。

      裴清御姿势端正的跪坐在踏床上,没有受到丝毫影响。他从腰间挂着前些日子抢来的乾坤袋中拿出一支毛笔,托起男孩的手臂,左手握拳,只伸出中指抵在一旁,无名指扣在中指上——这是道家画符时所用手势。

      准备好后,裴清御便就这那昏暗的绿光开始在其臂上写上细细的绘制破魔咒。

      那声音的主人见他这样无视自己,不禁勃然大怒,嘶吼的声音说不出的凄厉:“你想救他?!不允许!我绝不允许他活在这世上!”

      话落,那绿色的烛光忽然摇曳不止,化作一双利爪向裴清御脖颈袭去。裴清御视若无睹,不动如山,只认真的将破魔咒最后一笔勾勒画完。那破魔咒也在完成的一瞬间将男孩包裹,在昏暗中镀上一层莹莹微光,叫女鬼再也不能近其身。

      而就在鬼火化作的一双利爪即将触碰到裴清御的喉咙时,他不慌不忙的将灵力附着在毛笔上,对来者轻轻甩了甩,便从中飞出两点墨水。那墨水仅是沾到鬼火,便轻松将那来势汹汹的利爪散了个干净。

      他收好毛笔,又向角落甩出两道灵光。一道灵光便如离弦的箭一般,飞快的追逐起空中的灰影。另一道灵光则是将房间与外界隔绝以防它逃了出去。

      那灰影的动作极快,在灵光几近暗淡时,才将其束缚。灵光一困一收,被困在地上的一滩黑血慢慢显露出那鬼魂的真实面目。

      一旁好整以暇的裴清御见到那鬼魂的模样,神色终于震动。

      竟是个豆蔻年华的少女!

      少女死前似乎遭受了非人的折磨。她不仅脸上有数道刀尖划过的伤口,身上的衣服一看便知是人为暴力撕毁的模样,破烂到不可遮体,可以清楚的看到她的身上那些污秽不堪的伤口。那些淤青、鞭伤,刀伤遍体都是,浑身尽找不出一块好肉。

      这让裴清御心中忍不住升起隐隐怒火。

      虽然仙门之人已经脱离凡俗,并不信什么因果报应,但为求心安,为积阴德福报,仙门中人在除魔伏妖时便有了一个“极恶者斩杀,向善者教化”的规矩。裴清御亦是遵循此道。

      见少女凄惨的模样,再加上之前那妇人的奇怪态度,裴清御深知此事不会简单。

      于是他解开禁制,从乾坤袋中取出一件道袍,扬手把衣服覆在少女的身上。他问道:“你与这小孩到底有何仇何怨,为何要治他于死地?”

      那少女却像是没听见裴清御的话一般,哪怕是受制于人,仍是咬着牙瞪着眼,口鼻间翻滚着死气,不死心的想冲向那躺在床上的男童。

      想了解少女从何而来的杀心,最快的方法便是“搜魂”,只是“搜魂”一法太过残忍,被施术者的灵台识海会承受难以忍受的痛楚,少有人能够熬过去,就算有人熬过这一段,但灵台识海尽毁,不死也多半会变成一个傻子。故而裴清御并不打算使用搜魂一术。

      倒非裴清御是多么心软仁慈之辈,只是眼前少女浑身伤口,手下又分明有杀人之力,却并未下死手,尚留有余地,他便知晓这少女并非是什么极恶之人,身上必有冤屈,明知如此的他又怎会再次雪上加霜呢。

      “你到底有何冤屈,尽管说于我,我会帮你的。”裴清御努力地放柔了语气,又问道。他耐心地关切几句,又等了一会,那少女仍是不理,显然愤怒已经冲昏了她的理智。

      见状裴清御暗自叹息,清楚若非雷霆手段是无法震慑少女,他拈诀将少女禁锢在原地,沉声冷喝:“不过是个初成型的小鬼,便是如此想索人性命么!来日若是让你成了气候,必定为祸一方。留你不得!”

      裴清御凝神,掌中运起灵力,佯装出一副要她打的神形俱灭的模样。

      纯正仙门仙法修炼出来的灵力灼烧少女的魂魄,在面临消亡的威胁下,少女终于清醒回神,她忍不住放声哭了出来。

      少女嘶哑着喉咙恨恨道:“我不甘心,凭什么我死了,他还活着?就因为我是个女子就该死么?就该当牲口一样买卖,就该拿我的命去换他的命么?”说着,她眼角流出两行血泪,衬着那清秀的脸庞既凄惨又可怖。

      裴清御无声暗叹,解开了她身上的禁制。看着眼前少女凄惨的模样,伸手间满是迟疑,最后终是面容僵硬的将趴倒在地的少女扶起坐好,用盖在她身上的道袍轻轻裹住她几近赤裸的身体,那双素白的双手也毫不介意的拭去少女脏污的血泪。

      他道:“别哭了,发生了什么回事?告诉我,我帮你。”他一边说着,一边用灵力治愈少女身上的伤口。

      其实这些伤口早已对化成厉鬼的少女再也没有丝毫影响,这样做只是白白浪费灵力罢了,但是裴清御仍是缓缓的将那些伤痕一一抹去。

      裴清御突然的举动与清凉舒适的灵力让少女一下愣住了,面对眼前模样冷峻,实际手下又隐含着温和的青年,被冷淡了十几年的少女又忍不流出两行血泪。

      “请问能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么?”他更改了语气,不忍再冷声质问,用着十分尊重的口吻询问道。

      少女何时有过这般待遇,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是好,只能用力的点头,磕磕绊绊的说了起来。

      如此裴清御便从少女的口述中了解到了事情的始末。

      裴清御闻言,定定望着她,道:“你所言不虚?”

      少女含恨立誓道:“若有半句虚言,来日叫我五雷轰顶,魂飞魄散不得超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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