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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愁绪暂抛赴盛会,王府奢靡引非议 马车内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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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内的炭盆烧得正旺,安闲适咬着糖蒜的甜辣劲还没散,忽然又想起方才的话,手指绞着雀金裘的毛边,声音里浸着蜜似的软:"姑娘,等咱们在京城扎稳了根,奴婢真想要个白胖娃娃。
您瞧潘家那小孙女儿,粉团似的,捏着都不硌手。"
兰芷昕正摩挲腕间银镯,闻言指尖猛地一滞。
前世坤宁宫的火舌突然窜进脑海——她被浓烟呛得睁不开眼时,曾摸过自己平坦的小腹,那里本该有个三个月大的小生命,却在大火里跟着她一起化作了灰烬。
谢鸿舟后来跪在废墟前说,他原是想等开春就给孩子取名的。
可如今这具身子是兰芷昕的,她摸着自己完好的腹,喉间泛起铁锈味:"莫说这些。"
安闲适没察觉她的异样,还沉浸在自己的想象里:"到时候我给他织件雀金裘,针脚要比太子送您的还细。
等他会爬了,就抱到您跟前,管您叫...叫姨母?"
"住口!"兰芷昕突然拔高声音,腕上银镯磕在车壁上,"啪"的一声脆响。
安闲适被这声喝吓懵了,糖蒜"骨碌"滚进炭盆,焦糊味混着甜香腾起。
她望着兰芷昕发白的唇,后知后觉想起姑娘前世被火焚的惨状——那时她还是桑婉身边的小宫女,躲在偏殿里听着主子的呼救,连冲进去的胆子都没有。"姑娘..."她怯生生伸手,想碰兰芷昕的手背,却在半空停住,"是奴婢僭越了。"
兰芷昕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眼眶泛红:"不是你的错。"她攥住安闲适冰凉的手,"只是...只是我见不得孩子。"
车厢里的暖意突然散了。
安闲适望着车窗外飘雪,想起老家院子里晒的梅干菜,想起母亲纳鞋底时哼的小调,喉咙发紧:"姑娘,您说咱们在京城,算有家吗?"
"明王府的红墙是家,潘老夫人的热汤是家。"兰芷昕指尖抚过安闲适发顶,"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母亲掀门帘时带起的风,少了父亲教她读书时敲在案上的戒尺,少了前世坤宁宫檐角那串被雪压得低低的铜铃——那时她总嫌吵,如今却连梦都梦不见。
安闲适吸了吸鼻子,从袖中摸出块桂花糖,塞给兰芷昕:"吃甜的就不难过了。
我娘说的。"
兰芷昕含着糖,甜得发苦。
她望着安闲适泛红的眼尾,突然扯出个笑:"说些高兴的——明日有张侍郎家的赏花宴,后日是陈国公的寿宴,我收了七张请帖。"她从妆匣里抽出叠烫金帖子,"咱们去挑郎君?"
安闲适眼睛倏地亮了,刚才的阴霾全散了:"要挑模样周正的!
像潘家大郎那样的,笑起来有酒窝!"
"还要会疼人。"兰芷昕故意板着脸,"要是敢学前世那些...那些没良心的,我就拿绣绷砸他。"
"砸得好!"安闲适扑过去挠她痒痒,两人笑作一团,雀金裘滑落在地,露出底下月白里衣。
车外的雪还在下,可马车内的笑声撞着车帘,倒把冬意撞碎了几分。
这边明王府的马车刚进府门,那边皇家冬猎场已乱作一团。
嘉顺帝赵弘熙站在毡帐前,靴底碾着半融的雪:"朕前日收到八百里加急,北边粮仓遭了雪灾。"他扯下狐裘扔给侍从,"收拾行装,今日未时便返京。"
侍从们应声奔走,马蹄声、吆喝声混着雪粒炸响。
偏殿里,贵女们捏着绣绷面面相觑——原说冬猎要持续半月,如今突然打道回府,连围猎最后一场都看不成了。
"这鬼天气。"有郡主把绣绷往桌上一摔,"早知道该带两本话本。"
桑婉皇后倚在暖阁软榻上,望着窗外纷扬的雪,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茶盏。
她嫁入皇家十年,最念的还是娘家院子里那株老梅树。"去把桑家的女眷请来。"她对贴身宫女道,"就说本宫想听听家里的近况。"
不多时,桑家的马车鱼贯驶入猎场。
金淑二奶奶扶着高雅夫人下了车,桑韶光扒着车窗往外瞧,鼻尖冻得通红:"二婶,皇后娘娘召咱们做什么?"
"小孩子家别多问。"金淑二奶奶拍掉她的手,可自己也难掩兴奋——能被皇后单独召见,是多少世家求都求不来的体面。
暖阁里飘着红枣桂圆的甜香。
桑婉望着底下跪了一地的亲眷,嘴角扬起:"都起来吧。"她目光扫过金淑二奶奶腕上的翡翠镯子,"二嫂这镯子水头不错,是新得的?"
"回娘娘,是明王府兰郡主送的。"金淑二奶奶抚着镯子笑,"说是谢咱们前日送的糖蒸酥酪。
那明王府啊,连马厩都铺着青砖,奴才们穿的都是杭绸......"
"兰郡主?"桑婉捏着茶盏的手顿了顿。
她虽未见过那郡主,却早听说京城新贵里数明王府最招眼——前日在御花园,连太子都追着人家的马车走了半里地。
"可不是。"高雅夫人接话,"昨日我去潘家贺寿,见那丫头腕上戴的银镯,倒像是...倒像是普通人家的长命锁。"她压低声音,"可潘老夫人送的丫鬟,个个会调香会女红,连通房都是知书达理的。
这明王府,说是俭省吧,又处处透着讲究......"
话音未落,殿外突然传来环佩叮当。
桑婉抬眼,正见宫女掀起门帘,一道月白身影映在雪地上——那身影步态从容,腕间翡翠坠子随着动作轻晃,倒比暖阁里的炭火还灼人几分。
桑韶光伸长脖子往外瞧,被金淑二奶奶拧了把胳膊。
她捂着胳膊嘴硬:"我就看看是谁......"
"嘘。"高雅夫人扯了扯她的衣袖。
殿外的脚步声近了,混着雪粒落在青石板上的轻响,像极了前世坤宁宫檐角那串铜铃——只是这一回,铃舌动得更急,也更响了。
暖阁门帘被风雪掀起半幅,桑绮婉的月白翟衣先扫了进来。
她扶着宫女的手迈过门槛,发间东珠步摇随着动作轻颤,眼尾扫过缩在金淑二奶奶身后的桑韶光时,唇角勾起半分似笑非笑的弧度:"六妹妹这脖子伸得,倒像御花园里啄食的雀儿。"
桑韶光正扒着门框往殿外瞧,冷不丁被点了名,耳垂霎时红得滴血。
她跺了跺脚,辫梢的珊瑚珠撞在金淑二奶奶锦缎裙上:"二姐姐又编排我!
我不过是见那身影瞧着面生......"
"面生?"桑绮婉褪下银鼠暖手笼,指尖绕着腰间翡翠璎珞,"明王府的兰郡主昨日才在御花园赏过梅,六妹妹连这都记不得?"她忽而笑出声,声线甜得发腻,"到底是未出阁的姑娘家,眼里只装得下新鲜热闹。"
金淑二奶奶的脸霎时绷成了核桃。
她拍着桑韶光的背替她顺气,目光却刺向桑绮婉:"韶光才及笄,自然爱瞧些鲜活景致。
哪像三妹妹,进宫伴驾这些年,连说话都带了金銮殿的霜气。"
"二嫂这是说我刻薄了?"桑绮婉抚了抚鬓边珍珠花,眼尾扫过高雅夫人,"不过是替老夫人管教妹妹罢了。"
高雅夫人正捧着茶盏吹浮末,闻言重重放下茶托。
青瓷与檀木相击的脆响惊得殿内众人一噤,她浑浊的眼珠在桑绮婉和金淑二奶奶之间转了两转:"都消停些。
皇后娘娘还在这儿坐着呢。"
桑婉靠在软枕上,指尖摩挲着帕子上的并蒂莲绣纹。
方才桑韶光提及"明王府马厩铺青砖"时,她脑海里突然闪过前世坤宁宫的旧景——那时她穿的是洗得发白的月白宫装,谢鸿舟嫌她寒酸,说太子妃的仪仗连侧妃的妆匣都比不过。
如今这兰芷昕,倒把明王府的体面撑得比天还高。
"兰郡主昨日送了二房两匹蜀锦。"金淑二奶奶见高雅夫人发了话,忙转了话题,"那锦缎的颜色啊,比宫里新贡的孔雀翎还鲜亮。
说是谢咱们前日送的糖蒸酥酪......"
"糖蒸酥酪?"桑婉的指甲掐进帕子里,"不过是府里厨房最寻常的点心,也值得她大张旗鼓回礼?"
桑韶光没听出话里的冷意,扑闪着眼睛接道:"娘娘您是没见那银镯!
潘老夫人说那是兰郡主从小到大戴的长命锁改的,可我瞧着......"她突然噤声——桑绮婉正用茶盏盖拨着浮茶,目光像两把淬了冰的刀。
"瞧着什么?"桑婉坐直身子,声音里裹着霜。
金淑二奶奶额头渗出细汗,忙拽了拽桑韶光的衣袖。
可那丫头被皇后一问,倒来了精神:"我瞧着那银镯内侧刻了字!
像是什么'永...永'......"
"永失所爱。"桑婉脱口而出。
殿内的炭盆"噼啪"炸响,火星子溅在铜炉上,烫得她后颈发疼。
前世桑婉难产时,谢鸿舟握着她的手说要刻"永结同心",后来那对银镯被桑绮婉扔进了火盆。
如今这兰芷昕戴着刻着"永失所爱"的银镯招摇过市,倒像是在她心口扎了根刺。
"娘娘?"桑绮婉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可是累着了?"
桑婉闭了闭眼,再睁眼时已恢复了皇后的端庄:"不过是想起些旧事。"她望着桑韶光发亮的眼睛,突然问,"你方才说想见兰郡主?"
"是!"桑韶光立刻点头,"潘家大郎说她会调香,我想学两招......"
"胡闹!"高雅夫人拍着桌子,"明王府如今是皇上跟前的红人,你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凑什么热闹?"
桑绮婉垂眸抿茶,嘴角勾着若有若无的笑:"老夫人说的是。
兰郡主身边跟着御前侍卫,咱们贸然去了,倒显得咱们桑家没规矩。"
金淑二奶奶却捏着帕子笑起来:"三妹妹这话说得。
明王府再金贵,不也是外姓?
咱们桑家可是......"她瞥了眼上座的桑婉,把"皇后母家"四个字咽了回去,"我瞧着,明日让韶光带盒新制的玫瑰酥去,就说替老夫人探探病......"
"探病?"桑婉的指节抵着太阳穴,"兰郡主好好的探什么病?"
"自然是潘老夫人!"金淑二奶奶的声音拔高了些,"前日潘老夫人说心口疼,兰郡主最是孝顺......"
"够了。"桑婉打断她,目光扫过殿内众人,"此事容后再议。"她望着窗外越下越急的雪,突然想起内务府新调的绣娘——那些人最会查人家底,明王府的砖是哪里烧的,马厩的杭绸是哪家织的,总能问出个明白。
"皇后娘娘,时辰不早了。"贴身宫女轻声提醒。
桑绮婉立刻扶着椅子站起:"臣妾也乏了,想同娘娘一道回宫。"她的翟衣扫过桑韶光的绣鞋,在雪地上拖出一道水痕,"六妹妹若是实在想见兰郡主......"她顿了顿,眼尾微挑,"不妨先学会闭紧自己的嘴。"
桑韶光气得直跺脚,金淑二奶奶忙捂住她的嘴。
暖阁外的雪粒子打在琉璃瓦上,像极了前世坤宁宫着火时,房梁坍塌的声响。
桑婉望着桑绮婉的背影,突然觉得这雪落得蹊跷——明明是冬猎场,怎么连风里都带着股子烧糊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