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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坤宁旧忆引情澜,东宫赐赏爱初萌 廊下的雪粒 ...

  •   廊下的雪粒子扑在靛青斗篷上,像撒了把碎玉。
      兰芷昕望着那道身影跨过门槛,喉间突然泛起铁锈味——前世坤宁宫的晨钟里,郑惠妈也是这样弓着背捧茶进来,袖口总沾着糖蒸酥酪的甜香。
      此刻这张脸在暖阁烛火下慢慢清晰,眼角的泪痣还长在老地方,连鬓角新添的白发都与前世临终前那夜分毫不差。
      "表姑娘。"郑惠妈的声音抖得像风中的烛芯,靛青斗篷滑落在地也顾不上捡,"老奴给您......"话未说完便跪了下去,膝盖撞在青砖上的闷响惊得炭盆里的火星"噼啪"炸开。
      她布满老茧的手攥住兰芷昕的裙角,指节因用力泛着青白,"您认认老奴,当年坤宁宫西暖阁的炭炉子,是老奴每日寅时三刻就起来生的;您爱吃的糖蒸酥酪,老奴总把最上面那层奶皮单盛一碗......"
      兰芷昕的指甲掐进掌心。
      前世最后那夜,她被困在火海里,模模糊糊看见郑惠妈举着水囊撞门,被桑绮婉的人一棍子打翻在廊下。
      此刻这双手正攥着她的裙角,掌心的温度烫得她心慌——原来不是梦,原来这一世,郑惠妈还活着。
      "郑妈妈快起。"她蹲下身去扶,指尖触到对方后颈凸起的骨节,像触到前世未愈的旧伤,"快起来,仔细凉着。"
      安闲适早搬了软垫过来,蹲在地上垫在郑惠妈膝下:"妈妈快坐,我去给您倒盏姜茶,这雪天冻得人骨头缝里都冷。"这小丫鬟说话像炒豆子,发间的珊瑚珠随着动作晃得人眼晕,倒把郑惠妈说得破涕为笑。
      白素太太坐在软榻上,指尖摩挲着茶盏边沿。
      方才还冷着脸的老夫人沈慈君此刻也探着身子,眯眼打量:"这是......"
      "老夫人,这是郑惠妈,原是先皇后宫里的二等司制。"白素太太替她解了围,"前日我去慈宁宫送冬衣,见她在廊下扫雪,问起来才知先皇后故去后,她被发落到洒扫处。
      我想着表姑娘初来京城,正需知根知底的老人帮衬......"
      "多谢大舅母。"兰芷昕打断她的话,目光始终落在郑惠妈脸上。
      那老人正捧着安闲适递来的姜茶,手还是抖,茶盏与托盘相碰发出细碎的响,"郑妈妈既来了,便留在我院里吧。
      明王府别的没有,总不会委屈了旧人。"
      "使不得!"郑惠妈突然直起腰,茶盏"当啷"摔在地上,琥珀色的茶汤溅在兰芷昕月白裙角上,"老奴是罪妇,当年没护住您......"她突然捂住嘴,浑浊的眼泪大颗大颗砸在青布衫上。
      暖阁里静得能听见炭灰簌簌落进铜盘的声响。
      安闲适蹲下身捡茶盏碎片,发顶的珊瑚珠蹭过兰芷昕的手背:"妈妈莫哭,我家姑娘最是心善的。"她抬头时眼睛亮晶晶的,"上回在后院见只断腿的雀儿,都要养到开春才放呢。"
      白素太太的眉头皱成了川字:"安闲适,你这丫头怎的没个规矩?"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京城的贵女身边,哪有你这样咋咋呼呼的?
      前日我在寿安长公主府见着李侧妃屋里的春桃,那才叫......"
      "大舅母说的是。"兰芷昕截住她的话,伸手替郑惠妈擦了擦眼泪,"闲适,你去厨房看看,我昨日让张妈做的枣泥山药糕该好了。"
      安闲适吐了吐舌头,捡起碎瓷片转身跑了。
      门帘掀起又落下,带进来一阵冷风,吹得烛火摇晃,把郑惠妈的影子拉得老长。
      "她父母早年间在江南水患里没了。"兰芷昕望着门帘上晃动的银鼠毛,声音轻得像落在雪上,"我八岁那年在扬州城门口捡的,那时她才七岁,缩在草堆里啃冻硬的炊饼,脸上的冻疮结着痂......"她低头抚平裙角的茶渍,"我总想着,能护着她一日是一日。"
      白素太太的茶盏顿在半空。
      她望着兰芷昕苍白的脸,忽然想起方才在松风阁看见的那道眉梢疤痕——极浅的一道,像被细针挑的,倒像是女子梳妆时,被人故意用簪子划的。
      "表妹放心。"她放下茶盏,语气软了几分,"改日我让周妈妈来教教她规矩,总不能叫人说咱们明王府的丫鬟没调教。"她顿了顿,又道,"前日我见着吏部侍郎家的三公子,模样周正,脾气也好......"
      "大舅母。"兰芷昕抬眼笑了,眼底却没有温度,"闲适才十五岁。"
      白素太太的话卡在喉咙里。
      她望着窗外越下越密的雪,忽然想起出门前老爷的叮嘱:"兰家这丫头不简单,你且顺着她些。"便转了话题:"明日撷芳园的宴,我让王妈妈给你挑件掐丝赤金的头面,配你那身月白缎子正好。"
      待白素太太带着郑惠妈离开时,雪已经积了三寸厚。
      兰芷昕站在廊下,看那顶青呢小轿转过影壁,才转身回屋。
      炭盆里的火又添了新炭,暖阁里飘着淡淡的沉水香。
      安闲适不知何时溜了回来,正蹲在地上擦那滩茶渍,发顶的珊瑚珠在火光里闪呀闪的。
      "姑娘。"她仰起脸,鼻尖还沾着点炉灰,"方才郑妈妈塞给我块糖,说是扬州老字号的橘红糕,您尝尝?"
      兰芷昕接过糖块,指尖触到安闲适冻得通红的耳垂。
      前世这时候,安闲适该被推进枯井了吧?
      她望着窗外压弯的竹枝,忽然听见前院传来马蹄声。
      "姑娘!"小斯的声音从院外传来,"太子殿下差人来传话,说奉皇上旨意,午后要亲自来府里赏赐冬衣!"
      前院的青石板被雪水浸得发亮,兰芷昕扶着廊柱往外望时,正见两盏朱红宫灯在影壁后晃了晃——是太子的仪仗到了。
      安闲适踮着脚扒着窗棂,珊瑚珠在发间跳得欢快:"姑娘你瞧,太子穿的玄色纁边冬服,腰封系得老高,倒像......"
      "像裹了层糯米的糖蒸酥酪。"兰芷昕顺口接了半句,话音未落便被自己惊到。
      前世坤宁宫的早膳里,谢鸿舟最厌甜腻,总把奶皮推给她,如今这调侃的话倒像从记忆深处渗出来的,连尾音都带着当年的软糯。
      安闲适"噗嗤"笑出声,转身要捂嘴时却撞翻了案上的茶盏。
      兰芷昕刚要去扶,便听得前院传来通传声:"太子殿下到——"
      暖阁的门帘被寒风卷起半幅,玄色身影踏雪而来。
      谢鸿舟今日未戴束发金冠,只以墨玉簪挽发,眉峰上还沾着细雪,倒比前世那身端方的太子冕服多了几分人气。
      他的目光扫过廊下的兰芷昕,喉结动了动,玄色大氅下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腰间玉牌。
      "臣女兰芷昕见过太子殿下。"兰芷昕福身行礼,额间的珍珠坠子垂在眼前,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前世此时,谢鸿舟该在桑绮婉的承乾宫用晚膳,桌上摆着她亲手做的蟹粉狮子头——可这一世,他却带着皇帝的赏赐踏雪而来。
      "免礼。"谢鸿舟的声音比往日低了些,玄色靴底碾过积雪,停在兰芷昕三步外。
      随侍的内监捧着描金漆盒上前,他却伸手接过,"这是父皇赏的雀金裘,说明王府的郡主该穿得暖和些。"
      漆盒打开时,金线绣的丹凤在雪光里亮得晃眼。
      兰芷昕伸手去接,指尖却被谢鸿舟的指腹擦过——他的手比前世凉,前世此时他总握着暖炉,掌心是温的。
      "兰姑娘可还满意?"谢鸿舟的目光黏在她发间的银簪上,那是支最普通的素银缠枝莲,前世坤宁宫的妆匣里,她有整整十二支这样的簪子。
      兰芷昕的指甲掐进掌心。
      前世谢鸿舟从未正眼看过她的首饰,如今却连支素簪都要盯着,当真是奇怪。
      她垂眸盯着漆盒里的雀金裘,忽然注意到谢鸿舟左颧骨处有道极浅的疤痕,像被指甲抓的。
      "殿下脸上的伤......"话出口时她便悔了,前世她若问起谢鸿舟的伤,换来的必是"太子妃怎的如此多事",可这一世,谢鸿舟却突然攥住她的手腕。
      "是前日猎场摔的。"他的拇指摩挲着她腕间的银镯,那是明王府的陪嫁,前世她戴的是谢鸿舟大婚时赐的翡翠玉镯,"当时我想着,若能摔得再重些,或许就能记起什么......"
      兰芷昕猛地抽回手。
      谢鸿舟的话像根细针,扎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前世她被困火场时,谢鸿舟正在承乾宫听桑绮婉弹琵琶,说什么"这曲子比太子妃弹的有韵味",如今他说"记起什么",莫不是也......
      "殿下慎言。"她后退半步,腰间的玉佩撞在廊柱上,"这等话传出去,于殿下声名有碍。"
      谢鸿舟的指尖还停在方才她站的位置,像要抓住什么消散的风。
      他望着兰芷昕苍白的脸,忽然想起前世最后那夜——坤宁宫的大火映红了半边天,他站在承乾宫的廊下,听着宫人说"太子妃被困在西暖阁",桑绮婉的手搭在他臂弯:"殿下莫急,臣妾已派人去救了。"可直到火灭,他都没等到桑婉的消息。
      "兰姑娘当真无话要对本宫说?"他的声音发哑,玄色大氅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哪怕一句......"
      "臣女祝殿下新岁安康。"兰芷昕突然跪了下去,雪水浸透了月白裙角,"今日是腊月廿八,臣女替明王府给殿下拜年了。"
      暖阁里的安闲适看得直跺脚,刚要去扶,便见谢鸿舟后退半步,玄色靴跟在雪地上碾出深痕:"起来。"他的声音冷得像冰棱,"本宫受不起明王府的礼。"
      话音未落,他已转身往院外走。
      玄色大氅扫过廊下的梅枝,震落的积雪扑在兰芷昕脸上,冰得她鼻尖发酸。
      安闲适赶紧上前扶她,发顶的珊瑚珠蹭着她耳垂:"姑娘快回屋换衣服,仔细冻着......"
      "等等。"兰芷昕突然顿住,望着谢鸿舟的背影消失在影壁后,"我想起......"
      "想起什么?"
      马蹄声突然从院外传来。
      谢鸿舟的玄色坐骑"踏雪"载着他折返,银鞍上的流苏还沾着雪粒子。
      他勒住缰绳,居高临下地望着兰芷昕:"兰姑娘可是有话要说?"
      兰芷昕的脸"腾"地红了。
      她本想问谢鸿舟为何突然提及"记起什么",此刻却被他灼人的目光烫得说不出话。
      安闲适在旁憋笑憋得肩膀直颤,她狠狠瞪了小丫鬟一眼,才硬着头皮开口:"臣女......臣女想问殿下,这雀金裘的针脚......"
      "是宫中绣娘连夜赶的。"谢鸿舟打断她,目光却软了些,"兰姑娘若不喜欢,本宫让她们再绣件......"
      "不用了!"兰芷昕的声音尖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臣女很喜欢,多谢殿下。"
      谢鸿舟望着她慌乱的模样,忽然笑了。
      前世桑婉从不会这般手足无措,她总是端端正正的,连掉眼泪都要背过身去。
      此刻这副慌乱的模样,倒让他想起那年春猎,她的簪子掉进荷花池,蹲在岸边捞了半个时辰,裙摆沾了满身泥。
      "那本宫便放心了。"他拨转马头,玄色大氅在雪光里翻起一道浪,"兰姑娘好好歇着,改日......改日本宫再来看你。"
      马蹄声渐远时,兰芷昕才发现自己攥着雀金裘的手心里全是汗。
      安闲适凑过来戳了戳那金线:"姑娘,太子方才笑起来怪好看的,比吏部侍郎家的三公子......"
      "闭嘴。"兰芷昕把雀金裘塞进她怀里,转身往暖阁走,"去把炭盆再添些碳,冷死了。"
      她没注意到,谢鸿舟行至府门外时突然勒住马。
      他摸出袖中帕子,上面还留着方才兰芷昕腕间银镯的刻痕——"长命百岁",前世桑婉的陪嫁银镯上,也刻着这四个字。
      "回宫。"他对随侍的内监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快些。"
      马队扬起的雪雾里,他望着远处明王府的飞檐,忽然想起前世坤宁宫的那夜。
      那时桑婉被困火场,他却在承乾宫听曲,如今想来,那曲子弹的是《长命百岁》,倒像是命运开的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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