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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大舅母登门议亲局 明王府西厢 ...

  •   明王府西厢房里,兰芷昕对着青铜镜最后理了理鬓边的珍珠簪。
      安静姑捧着青鸾朝服站在身后,指尖还沾着方才熨烫金线时留下的薄茧,轻轻替她提了提翟衣后摆:"郡主,这金线是照宫中规制绣的双凤朝阳,您看这凤尾——"
      "够了。"兰芷昕突然按住她的手。
      镜中倒影里,她眉梢那道极浅的疤痕在晨光里若隐若现,"明日谢恩而已,不必太招眼。"
      话虽如此,她指尖却无意识地摩挲着胸前的珊瑚坠子。
      前世此刻,她正穿着太子妃吉服在坤宁宫等谢鸿舟,等来的却是桑绮婉递来的通敌密信。
      如今这具年轻五岁的身子里,藏着的是被大火灼穿心肺的魂魄。
      "郡主!"廊下突然传来小丫鬟春桃的急唤,"二门上回了,白素太太的软轿到了!"
      兰芷昕的指尖猛地一颤,珊瑚坠子磕在锁骨上,疼得她倒抽冷气。
      安静姑慌忙去扶,却见她已扶着妆台站定,眼底飞快掠过几重情绪:意外、警惕,最后凝成一丝冷硬——大舅母素日最是讲究"外嫁女不插手娘家事",怎么会在她初到京城时突然登门?
      "备茶。"她对着铜镜理了理袖口,声音平稳得像是深潭,"请太太到松风阁坐。"
      松风阁前的雪还未扫净,兰芷昕踩着积霜的青石板走过去时,正见白素太太的轿帘被小丫鬟掀开。
      那妇人年近五旬,头上攒珠点翠,身上穿的墨绿织金斗篷还沾着雪粒,却站得笔直,目光先扫过门房里垂手而立的仆役,又掠过廊下抱炉打盹的丫鬟——明王府上下虽新迁来京,却连洒扫的次序都透着规矩。
      "表妹。"兰芷昕福了福身,声音清清淡淡。
      白素太太转头的瞬间,呼吸陡然一滞。
      眼前的少女着月白翟衣,腰间系着攒珠宫绦,眉峰如远山含黛,偏偏眉梢那抹淡痕添了几分惊心动魄的艳。
      她忽然想起昨日在宫宴上听贵妇们议论:"明王府那位郡主,生得像极了当年的长公主。"
      "好......好个明王府的金枝玉叶。"她笑着上前扶住兰芷昕的手,指尖触到对方袖口的金线,又轻轻一缩——这翟衣的针脚竟比宫中绣娘还要细密三分。
      待两人在松风阁坐定,丫鬟奉了茶,白素太太才放下茶盏:"今日来,是要给表妹递个信儿。
      陛下和太子去京郊冬狩了,这一去少说要七日。"她顿了顿,观察着兰芷昕的脸色,"您明日原是要进宫谢恩的,如今倒省了趟冤枉路。"
      兰芷昕垂眸搅着茶盏里的浮花,心下暗松一口气。
      前世她头次进宫谢恩,正撞上限足令,被守门的内监刁难了半柱香,后来还是谢鸿舟路过才解了围——可如今谢鸿舟的心思,她哪里敢赌?
      "原是要多谢大舅母的。"她抬眼时已带了笑,"若非您来,我明日怕是要白跑一趟。"
      话音未落,东次间突然传来动静。"阿昕!"苍老却清亮的嗓音穿透棉帘,"我要吃京城的玫瑰酥!"
      兰芷昕脸色微变,起身就要掀帘,却被白素太太按住:"老夫人醒了?
      我今日正带了聚香楼的点心匣子来。"她朝外头招了招手,跟来的婆子立刻捧上描金食盒,"原是想着给老夫人尝尝鲜,倒成了及时雨。"
      兰芷昕望着那食盒上的鎏金云纹,眼底浮起暖意。
      前世她被困火场时,最放心不下的便是病中的祖母,如今这具身子里,祖母正好好坐在暖阁里要吃玫瑰酥。
      她转头对安静姑道:"去把我那件墨绿棉缎袄拿来,见祖母穿朝服太正经。"
      换衣裳时,白素太太跟着她穿过连廊。
      冬日的风卷着梅香灌进领口,兰芷昕裹了裹袄子,却见对方盯着廊下丫鬟的冬装看——每个丫鬟的棉袍都比常服厚三分,领口还缀着浅灰兔毛,连手炉都换了双层铜胎的。
      "表妹这管家的本事,当真是青出于蓝。"白素太太忽然开口,"我方才见门房的炭盆摆得离门框三步远,既不熏帘子又不烫手,倒比我那府里的老妈妈还周全。"
      兰芷昕脚步微顿。
      前世她做太子妃时,桑绮婉总笑她"连个茶盏都摆不周全",如今被人夸"周全",倒像是听了句极陌生的话。
      她侧头看白素太太,对方眼角的细纹里全是真诚,这才想起——前世她被火困时,大舅母正在老家守孝,后来还是她咽气半年后,才从族人口中听说消息。
      "祖母最见不得下人受冻。"她轻声道,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袄子上的盘扣,"我不过是依着她的规矩来。"
      暖阁里的炭火烧得正旺,沈慈君歪在软榻上,银红狐裘滑到腰际,见兰芷昕进来,立刻拍着身边的空位:"阿昕快来,你大舅母带的玫瑰酥——"她话音突然顿住,目光落在白素太太身上,"这不是白家大娘子么?
      快坐近些,让我看看。"
      白素太太笑着在榻边坐了,伸手替沈慈君拢了拢狐裘:"老夫人这衣裳料子可真好,是新裁的?"她指尖抚过衣襟上的缠枝莲暗纹,声音里带了几分赞叹,"这织锦的配色,倒像是宫里的样式。"
      兰芷昕站在暖阁门口,望着两人相谈的身影。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停了,阳光透过窗纸洒在食盒上,映得玫瑰酥的糖霜亮晶晶的。
      她忽然想起方才白素太太看冬装时的眼神——那不是打量,是真正的留意。
      "郡主?"安静姑轻声唤她,"要给老夫人添盏茶么?"
      兰芷昕摇了摇头,目光落在白素太太打开的食盒上。
      盒底压着半张包装纸,露出"聚香楼"三个金字——这铺子的玫瑰酥最是讲究,得提前三日预定。
      她忽然意识到,大舅母今日登门,怕不只是递个信儿。
      暖阁里传来沈慈君的笑声:"这酥皮儿倒是松,比我在老家吃的强多了......"
      兰芷昕望着窗棂上未化的雪,忽然想起前世坤宁宫的大火。
      那时她也望着窗,盼着谢鸿舟来救,最后只等来桑绮婉的冷笑。
      如今同样的雪天,同样的暖阁,却多了个捧着点心匣子的大舅母。
      她伸手拢了拢衣襟,转身往廊下走去。
      风里飘来玫瑰酥的甜香,混着梅香,竟比前世的烟火气温暖许多。
      暖阁里炭盆烧得噼啪响,沈慈君咬了口玫瑰酥,甜香在舌尖化开,忽然伸手摸了摸身上的狐裘:"这衣裳是阿昕让人照着我旧年在江南穿的样式改的,说京城风硬,里子絮了三层云丝棉。"她转头看向兰芷昕,眼角的皱纹都堆成了花,"白家大娘子你说,我这孙女儿是不是比那绣娘还巧?"
      白素太太正端着茶盏,闻言放下盏托,指尖在狐裘衣襟上轻轻一叩:"老夫人这眼光,当真是......"话音未落,沈慈君突然握住她的手,枯瘦的指节因用力泛白:"大娘子,我今年七十一了。"
      兰芷昕刚要给祖母续茶,茶勺"当啷"一声磕在茶海上。
      "昨儿夜里我数房梁上的椽子,数着数着就想起阿昕她娘出阁那天。"沈慈君望着窗纸上晃动的梅影,声音忽然发颤,"那丫头才及笄时,我就说要给她相看人家,她偏要跟着她爹去西北赈灾。
      如今......"她猛地攥住兰芷昕的手腕,"阿昕也十五了,我这把老骨头还能陪她几年?"
      兰芷昕被攥得生疼,前世坤宁宫的火突然在眼前闪过——那时她也是十五岁及笄,被赐婚太子时,祖母正躺在老家的病榻上,连她穿吉服的样子都没见着。
      她喉头发紧,强笑着抽回手替祖母顺气:"祖母又说胡话,您前日还说要看着我给您煮八十大寿的长寿面。"
      "我没说胡话!"沈慈君突然提高声调,震得茶盏里的水都晃出了沿儿,"大娘子,你在京中走动得勤,可要替阿昕留意着......"
      白素太太的茶盏"咔"地裂了道细纹。
      她慌忙抽出手帕去擦,目光却悄悄扫过兰芷昕发白的指尖——方才那一下,老夫人怕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祖母!"兰芷昕膝盖一弯跪在软榻前,额头抵着沈慈君的膝头,"阿昕不嫁。"
      暖阁里的空气陡然凝固。
      安静姑端着新茶站在门口,茶盘上的青瓷盏碰出细碎的响;马嬷嬷正掀门帘进来,手里的药盅"当"地落在案几上,褐色药汁溅在描金食盒上。
      沈慈君的手缓缓抚上兰芷昕的发顶。
      她摸到孙女发间那枚珍珠簪,想起方才梳头时,小丫鬟说这簪子是郡主亲自挑的,说要"素净些,别扎着老夫人的手"。
      此刻那珍珠贴着她掌心,凉得像块冰。
      "傻孩子。"她声音轻得像叹息,"你当祖母要你随便嫁个商户?
      我是怕......"怕你像你娘,一辈子困在宅院里等不归人;怕你像我,老来连个端药盏的人都没有。
      后半句哽在喉间,她望着兰芷昕眉梢的淡痕,突然想起老家祠堂里那幅长公主的画像——那女子也是这样的眉眼,最后落得个守陵的下场。
      兰芷昕攥着祖母的衣角,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前世谢鸿舟第一次对她笑,是在合卺夜里掀开盖头时;第一次对她吼,是桑绮婉说她苛待侧妃时;最后一次见他,是她在火里喊"太子救我",他站在宫门外攥着桑绮婉的手说"婉婉别怕"。
      这些画面像烧红的铁签子,一下下戳着她的心。
      "老夫人。"白素太太突然开口,指尖绞着帕子上的并蒂莲,"我前日在寿安长公主府里,听她说起京中几户人家的公子......"
      "我不嫁商户,不嫁武将,不嫁庶子。"兰芷昕猛地抬头,眼底是前世大火里未熄的灰烬,"要嫁,便嫁个能护我周全的。"
      马嬷嬷倒抽一口冷气,慌忙用袖子掩住嘴。
      白素太太的帕子绞成了麻花——明王府虽说是世袭罔替,但到底是外姓王,兰芷昕这话说得太挑,倒像是......像当年长公主择婿时的做派。
      "阿昕!"沈慈君急得直拍软榻,"大娘子是一片好意......"
      "老夫人您别急。"白素太太突然笑了,眼角的细纹舒展开来,"我倒觉得表妹有志气。"她起身走到兰芷昕跟前,伸手替她理了理被揉皱的衣襟,"明日我去撷芳园赴宴,正好带表妹去见见世面。
      那些个贵女们凑在一处,难免要比针线比诗作,表妹若......"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兰芷昕紧抿的唇,"若装得柔弱些,倒显得更招人疼。"
      安静姑在门口悄悄扯了扯兰芷昕的袖子。
      兰芷昕垂眸看她——这丫鬟前世是跟着她到坤宁宫的,被桑绮婉的人推下井时,手里还攥着半块她没吃完的玫瑰酥。
      此刻安静姑眼底泛着水光,轻轻点了点头。
      "好。"兰芷昕吐出这个字时,喉间像塞了团浸了醋的棉花,"听大舅母的。"
      白素太太悬着的一颗心总算落回实处。
      她望着兰芷昕苍白的脸,忽然想起方才在松风阁看见的那道眉梢疤痕——那疤痕极浅,像是被细针挑的,倒像是......像是女子梳妆时,被人故意用簪子划的。
      "表妹且宽心。"她拍了拍兰芷昕的手背,转身对沈慈君福了福身,"我今日还带了个人来,原是怕老夫人嫌吵没叫进来。"她走到门口掀开门帘,雪光"唰"地涌进来,"你进来吧。"
      廊下的雪不知何时又落了起来,细碎的雪花沾在来人的靛青斗篷上。
      兰芷昕望着那道身影一步步走进暖阁,忽然后背泛起凉意——这身影,像极了前世坤宁宫掌事嬷嬷房里的郑惠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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