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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明府迁京惊帝阙,太子闻讯意难平 晨雾未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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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未散时,明王府的车队已行至南定门。
朱漆车辕上的鎏金云纹在晨晖里泛着暖光,八匹乌骓马脖颈上的铜铃随着步伐叮当作响,惊得城楼下卖早点的摊贩们手忙脚乱——这阵仗,分明是哪家勋贵入京都。
"明、明王府!"卖糖蒸酥酪的老妇突然扯着嗓子喊,手里的木勺当啷掉在瓦罐里,"昨儿个兵部贴的告示,兰将军一门迁京!"
人群霎时炸开了锅。
百姓们挤着往城门涌,裹着粗布棉袄的妇人踮脚扒着城墙砖,戴瓜皮帽的书生扶了扶眼镜,连蹲在墙角啃炊饼的小乞儿都蹦起来,沾着芝麻的饼渣子簌簌往下掉。
南定门千总赵立功正站在城门下,腰刀在腰间撞出细碎声响,见这架势慌忙整了整官服,踩着青石板迎上去。
最前头的马车车帘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半截葱绿绣银线的裙裾。
赵立功喉结动了动,伸长脖子刚要凑近些,忽听"啪"的一声——是明府管家甩了响鞭。
那鞭梢擦着他帽檐过去,惊得他后颈发凉,慌忙退后半步,陪着笑抱拳:"末将赵立功,奉京兆尹之命在此迎候郡主车驾。"
车厢里,兰芷昕垂眸捏着帕子,指节因用力泛出青白。
安闲适趴在车窗边,眼珠子滴溜溜转着看外头攒动的人头,小辫上的珊瑚珠跟着晃:"郡主您瞧,他们都在说'兰家满门忠烈'呢!"
"闲适。"兰芷昕轻声唤了一句,声音像浸在凉水里的玉。
安闲适立刻缩回头,吐了吐舌头——她记得前世桑婉就是因着太招摇,才被桑绮婉抓住把柄。
此刻兰芷昕望着车窗外攒动的人头,心口像压着块烧红的炭:前世坤宁宫的火是丑时起的,那时也该有这样的人声鼎沸吧?
不过那时的人声是"太子妃被焚"的惊呼和议论,而如今......
"到了。"车夫在外头喊了一嗓子。
明王府的朱漆大门"吱呀"打开,门楣上"忠武"二字是先皇御笔,虽蒙了层灰,仍能看出当年的金漆。
百姓们挤在门口不肯散,有个白胡子老头颤巍巍摸着门柱:"兰老将军当年带三千骑破北戎二十万,这门柱上的刀痕,都是他老人家砍出来的......"
兰芷昕下了车,玄色斗篷被风卷起一角。
她扶着沈慈君的手,老太太穿了件枣红夹袄,发间别着枚褪色的银簪,正歪着头看门楼上的铜铃,像个孩子似的伸手要抓:"昕昕,铃铃响,好听。"
"祖母乖。"兰芷昕将她的手按回袖中,声音软得像春茶,"咱们先进去看鹦鹉,好不好?"沈慈君立刻笑开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鹦哥会说'老祖宗吉祥',比宫里的八哥还灵!"
安置好祖母,兰芷昕站在东厢窗前。
梅巧灵捧着叠月白宫装进来,裙角扫过青砖:"郡主,这是按宫里的规矩裁的,您看......"
"放着吧。"兰芷昕指尖抚过窗棂上的雕花——前世她做太子妃时,坤宁宫的窗棂也是这样的缠枝莲,后来被火烧得焦黑。
她转头对安闲适道:"去库房取那盏青玉灯,祖母夜里怕黑。"
"是。"安闲适刚要跑,又被兰芷昕叫住:"慢些,门槛高。"她望着丫鬟蹦跳的背影,嘴角终于露出丝极淡的笑——前世她身边只有安静姑,如今多了这些真心待她的人,倒像在寒冬里添了盆炭火。
此时皇家猎场里,冬狩正酣。
嘉顺帝赵弘熙坐在观猎台上,玄色大氅被风掀起,露出腰间的和田玉扳指。
他望着场中纵马疾驰的太子,眼里浮起满意——谢鸿舟正追着只受伤的大雁,马蹄溅起的雪粒像碎银。
"好!"赵弘熙拍着栏杆喝彩,"鸿舟这脚踢得利落!"
话音未落,场中突然传来惊呼。
谢鸿舟的玄色马突然人立而起,他握着缰绳的手猛地一松,整个人从马背上直摔下来,"咚"的一声砸在雪地上,溅起老高的雪沫。
"太子殿下!"随侍的宦官们连滚带爬冲过去。
谢鸿舟被扶起来时,鬓发乱得像团草,嘴角还沾着雪渣,却忙着单膝跪地:"儿臣失仪,请父皇降罪。"
赵弘熙眯起眼。
方才那匹马他看得清楚,是谢鸿舟从小养的"踏云",最是温驯不过。
他刚要开口,却见信使从猎场外狂奔而来,腰牌在胸前晃得叮响:"启禀陛下,明王府车驾已入南定门,兰家郡主兰芷昕......"
"退下。"赵弘熙摆了摆手,目光却落在谢鸿舟身上。
太子方才还稳如松竹的脊背此刻微微发颤,指尖掐进掌心,指节白得像雪。
他想起方才谢鸿舟落马前的眼神——那哪是看猎物,分明是见了索命的无常。
"鸿舟。"赵弘熙声音沉了沉,"随朕回行辕。"
谢鸿舟喉结动了动,应了声"是"。
他跟着父皇往行辕走,靴底碾碎积雪的声音在耳边炸响。
方才信使的话像根烧红的针,扎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兰芷昕进京了,就在今天,就在他亲手斩了富绮嫔的第七日。
前世坤宁宫的火又在眼前烧起来。
桑婉的声音混着噼里啪啦的木爆声:"殿下,我冷......"他当时站在火场外头,听着她的呼救,手里攥着桑绮婉塞来的"太子妃通敌"的伪证。
如今兰芷昕的脸叠在桑婉的脸上,他方才在猎场听到她的名字,竟连马都坐不稳了。
行辕的门帘被宦官掀起,暖炉的热气裹着沉水香扑出来。
赵弘熙脱了大氅坐下,指节敲着案几:"鸿舟,你今年也二十有五了。"
谢鸿舟跪在软垫上,脊背绷得笔直。
他想起昨夜攥了半宿的桂花帕子,帕子上的血已经凝了,像朵干枯的红梅。
兰芷昕昨日还笑着说要进宫谢恩,今日就真的来了——他该如何自处?
是像前世那样推开她,还是......
"明日起,你随朕批折子。"赵弘熙的话打断了他的思绪,"有些事,该让你学着担了。"
谢鸿舟抬头,正撞进父皇审视的目光里。
他突然想起兰芷昕昨日塞给他帕子时的模样——她站在御花园的桂花树下,阳光透过枝桠落她肩上,像给他的前尘往事镀了层金边。
而此刻行辕外的雪越下越大,他望着自己落在青砖上的影子,突然觉得那影子里藏着把刀,正缓缓抽出鞘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