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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郡主潘府访亲,及笄冬衣事兴 安闲适的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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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闲适的惊呼声像片被风吹散的碎叶,撞进晨雾里。
她掀车帘时裙角勾住车辕,整个人向后仰去,手中锦缎包袱“啪”地砸在车辕上,绣着缠枝莲的帕子骨碌碌滚到潘檀梓脚边。
潘檀梓原本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抬起来,想扶又怕唐突,指尖刚碰到安闲适的衣袖,那小丫鬟已经慌不择路地抓住他月白直裰的前襟——
“嘶!”
青竹纹的衣料被扯得皱成一团,潘檀梓踉跄着后退半步,腰间湘妃竹笔囊撞在门框上发出轻响。
他耳尖霎时红得滴血,喉结动了动,想说“无妨”却先被安闲适的抽噎截住:“对、对不住潘公子!
奴婢手滑......“
兰芷昕的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前世坤宁宫着火前,她的贴身宫女也是这样冒冒失失打翻了茶盏,后来那茶渍竟成了桑绮婉诬陷她谋害皇嗣的“证据”。
此刻望着潘檀梓被揉皱的衣襟,她太阳穴突突跳着,面上却仍端出温和笑意:“安闲适,还不快给潘公子赔罪?”
“是是是!”安闲适手忙脚乱去抚平衣料,指尖刚触到潘檀梓腰间,又像被烫到似的缩回,锦帕从袖中掉出来盖在两人交叠的手上。
潘檀梓猛地侧过身,喉间溢出极轻的“咳”,转身时广袖带起一阵松墨香,倒把地上的帕子卷得更远了。
“这是做什么呢?”
潘家垂花门后传来苍老却清亮的嗓音。
潘贤老太太扶着竹节拐杖站在廊下,银红蹙金褙子上的缠枝牡丹在晨雾里若隐若现,“小檀,还不快引郡主进来?
让人家站在风里看你们主仆耍杂戏?“
“祖母!”潘檀梓耳尖的红一直蔓延到脖颈,匆匆弯腰捡起地上的帕子,用袖口裹着递给安闲适,“帕子脏了,让丫鬟去换块新的。”
兰芷昕跟着潘檀梓往花厅走,余光瞥见安闲适攥着帕子直搓手,到底没再责备——前世她总把规矩看得比天重,最后连个真心待她的人都没剩下。
花厅里炭盆烧得正旺,白素太太亲自捧来鎏金茶盏:“这是去年明王府送的碧螺春,我特意留着等郡主来。”她指节上的翡翠戒指碰着盏沿,“听老夫人说,郡主的及笄礼定在腊月廿三?”
兰芷昕接过茶盏,指尖触到暖意,想起前世及笄时谢鸿舟送的珊瑚步摇——后来那支步摇插在桑绮婉鬓边,在火场里被烧得焦黑。
她垂眼盯着茶盏里浮沉的茶叶:“及笄是女儿家的事,原不该惊动太多人。
我和阿娘商量过,就在府里摆两桌家宴,给老夫人敬杯茶便罢了。“
“这怎么行?”白素太太刚要再说,潘贤老太太轻叩了下桌案:“我明白。
当年我家那口子被奸人构陷时,我也是怕贺礼成了罪证。“她浑浊的眼底泛起光,”郡主想得通透,咱们就依你的。“
安闲适忽然从包袱里捧出件月白棉袍:“郡主,明王府今年裁了冬衣,多出来三十套。
奴婢想着,不如给城南冻着的老人们送去?
前日我跟周妈妈去米铺,见有个小娃蹲在墙根啃冰碴子......“
她声音渐低,却见兰芷昕眼睛亮了。
前世她被困在坤宁宫时,宫外的百姓正饿着肚子交冬税,谢鸿舟的悔恨换不回一个冻毙的老妇,倒不如现在多做些实事。
“好。”兰芷昕接过棉袍,指尖抚过细密的针脚,“明日让周妈妈带着账房去城南,把冬衣和米粮一并送了。”
潘檀梓忽然放下茶盏:“城南破落户多,我让书童跟着去记姓名,省得被地痞截了。”他耳尖又泛起薄红,“我、我前日刚整理了《救荒活民书》,正想试试......”
“好小子!”潘靖府台拍着儿子后背大笑,“你娘总说你只会啃书,今儿倒像个能办差的样子。”
众人正笑作一团,潘府管家掀帘进来,腰牌撞在门框上发出脆响:“回太太,户部金侍郎夫妇求见老爷和大太太。”
白素太太刚端起的茶盏“当”地磕在案上,茶沫子溅在翡翠戒指上。
她盯着茶渍,声音比炭盆里的火星还冷:“金家?
他们倒有脸来。“
兰芷昕垂眸抿茶,听潘靖府台压低声音道:“前年金家想占咱们潘家在扬州的码头,被父亲告到都察院......”
“老太太,郡主,我去去就回。”白素太太扯了扯衣襟,起身时带翻了茶盏,琥珀色的茶水在红漆案上漫开,像极了前世坤宁宫火起时,顺着宫墙淌下的血。
潘贤老太太拍了拍兰芷昕手背:“莫理这些腌臜事,咱们看小檀写的春联去。
他前日说要给你写’松竹梅岁寒三友‘......“
花厅外忽然飘起细雪。
兰芷昕跟着潘老夫人往暖阁走,路过廊下时,瞥见白素太太站在影壁后,正与个穿玄色斗篷的身影说话。
那身影转过半张脸,眉骨高挺,眼尾微挑——倒比潘檀梓多了几分英气。
“那是桑家大公子桑景渊。”潘檀梓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前日在翰林院,他说最佩服明王爷当年戍边时修的水渠......”
兰芷昕望着雪地里渐远的玄色身影,忽然觉得这雪,倒比前世坤宁宫的火,干净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