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春宴饰怨起波澜,兰府访亲遇潘郎 桑家七姑娘 ...
-
桑家七姑娘的院子里,海棠开得正闹。
皮善妈捧着描金漆盒跨进门槛时,桑韶光正对着妆镜拨弄新发簪。
镜中映出漆盒上的鎏金牡丹,她指尖顿住——这是高雅夫人房里才有的制式。
“七姑娘,”皮善妈将漆盒放在妆台上,金镯子碰出清脆声响,“夫人说芙蓉园春宴近了,您和三姑娘的衣裳首饰都备齐了。”
桑韶光猛地转头,珠钗扫落半盒胭脂粉。
她盯着漆盒上的“三”字贴笺,又去看另一个未开封的素色木匣,喉间泛起酸意:“三姐姐的是妆匣,我的怎是木匣?”
皮善妈慢悠悠打开三姑娘的妆匣,东珠步摇在晨光里流转碎芒,配着月白绣金翟衣,连裙裾都缀着珍珠璎珞。
再开桑韶光的木匣,不过是赤金点翠的头面,湖蓝绫子上绣的并蒂莲针脚倒细,却连颗像样的宝石都无。
“啪”的一声,桑韶光的指甲掐进掌心。
她抓起自己的翟衣抖开,湖蓝料子在风里晃得人眼疼:“去年春宴我穿茜色,三姐姐也穿茜色;今年我要月白,她倒占了月白。
夫人当我是影子么?“
皮善妈摸出帕子擦了擦妆台,眼尾挑得老高:“三姑娘的生母是大夫人,您母亲是二奶奶...这衣饰分例原就不同。”她瞥一眼桑韶光发白的脸,又补一句,“二奶奶若肯把当年的陪嫁拿出来打首饰,七姑娘的头面何至于此?”
桑韶光只觉耳尖发烫。
母亲的陪嫁早被父亲填了赌债,这是府里人人皆知的丑事。
她攥紧翟衣,指节泛青:“你出去!”
皮善妈掸了掸裙角,扶着门框笑:“七姑娘消消气,老奴这就回夫人话去。”
门“砰”地撞上。
桑韶光望着满地珠翠,突然抓起妆台上的玉梳砸向墙面。
玉梳裂成两半,碎屑溅在海棠花瓣上,像落了血。
“阿娘!”她踹开门槛冲进二奶奶院子时,金淑正对着账册发愁。
见女儿眼眶通红,金淑忙放下算盘:“这是怎么了?”
“夫人偏心!”桑韶光扑进母亲怀里,“三姐姐的春宴衣裳用东珠,我的连珍珠都没几颗!
皮善妈还说...还说您的陪嫁...“
金淑的手顿在女儿背上。
她摸出帕子给桑韶光擦泪,声音轻得像叹息:“好阿韶,莫理那些嚼舌根的。
你四哥的亲事才是正经——兰家那姑娘,你打听得如何了?“
桑韶光猛地抬头:“昨日我见着兰家郡主了!
她坐的马车是乌木镶铜,车帘缀着珊瑚珠子。
听门房说,明王府今年送的年礼单有半页纸长!“她抓住母亲的手腕,”阿娘,四哥若能娶了兰家姑娘,咱们这房在府里也能硬气些!“
金淑捏了捏女儿的手:“你四哥昨日还说,兰家姑娘说话软和,不像府里那些人尖酸。
可婚姻大事...总要再探探兰家的底。“
“还探什么底!”桑韶光急得直跺脚,“前儿三姐姐说,镇北侯家的二公子也在求娶兰家姑娘。
阿娘再拖,四哥连汤都喝不上!“
金淑望着女儿涨红的脸,到底叹了口气:“明日我便让你表哥去兰府递帖子,说要相看年礼。”
桑韶光这才破涕为笑,却又想起方才的屈辱,咬着嘴唇道:“等四哥成了亲,我定要让三姐姐看看——咱们这房,也能风风光光!”
此时兰府西角门已亮起灯烛。
“郡主,炭炉里添了松枝,暖轿里铺了狐皮褥子。”安闲适抱着锦缎包袱掀开车帘,“潘家那边回了话,潘老夫人说您今日来,特意让潘编修在门口候着。”
兰芷昕拢了拢斗篷,指尖触到怀里的锦盒——那是给潘穆老夫人的百年人参。
前世她从未与潘家有过交集,如今因着老夫人曾救过明王老夫人的命,这年礼便格外郑重。
“潘编修...”安闲适扶着她上轿,声音里带了点雀跃,“我前日在街头听书,说他春闱作策论时,把黄河水患的数据背得滚瓜烂熟,连皇上都夸‘后生可畏’。”
兰芷昕被她的语气逗笑:“你倒像见着活神仙了。”
“本来就是!”安闲适替她理了理车帘,“听周妈妈说,潘编修生得眉如远黛,目似寒星,比话本里的状元郎还俊三分。”
兰芷昕望着车外渐亮的天色,想起前世在宫宴上见过的清瘦身影。
那时他不过是个八品小官,却敢在太子谢鸿舟说错《农政全书》出处时,当众纠正。“他眉目是清俊,”她轻声道,“倒比话本里多了几分书生气。”
暖轿拐进潘家巷时,晨雾还未散尽。
朱漆大门前站着个青竹纹月白直裰的身影,腰间湘妃竹笔囊随着呼吸轻晃。
听见轿辇声,那人转过脸来,眉峰如墨,眼尾微挑,倒真应了安闲适说的“寒星”二字。
“兰郡主。”潘檀梓抱拳行了个礼,声音清润如泉,“祖母候您多时了。”
兰芷昕扶着安闲适下轿,绣鞋刚沾地,就闻见一阵松木香——是潘檀梓身上的书墨气。
她抬眼时,正撞进他清亮的目光里,恍惚间想起前世坤宁宫的火,想起谢鸿舟最后那句“婉婉,我错了”。
“郡主?”安闲适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兰芷昕回神,见潘檀梓已侧身引路。
她正要举步,却听身后“哎呀”一声——安闲适掀车帘时太急,裙角勾住了车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