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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破局情殇意难平 兰芷昕在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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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芷昕在暖阁里来回走了十七步时,安闲适捧着茶盏进来。
青瓷盏沿腾起的白雾漫过她发间的点翠步摇,映得那只衔珠凤凰的眼尾都洇了水汽。
“郡主,这茶凉了三回。”安闲适将茶盏轻轻搁在案上,铜胎掐丝的茶托与红木案几相碰,发出极轻的“叮”声。
她垂眸扫过兰芷昕绣着缠枝莲的裙角——那裙裾已被蹭得发皱,“可是为着太子殿下?”
兰芷昕的脚步顿住。
窗棂外的雪粒子正扑簌簌打着窗纸,像前世坤宁宫着火时,房梁坍塌前细碎的木渣。
她伸手抚过心口的玉佩,那是谢鸿舟前世大婚时亲手系在她腰间的,如今隔着两层夹袄,仍能触到温凉的玉质。
“前世他能厌弃我一次,这世我绝不能再陷进去。”她攥紧玉佩,指甲在掌心掐出月牙印,“可他如今是太子,我若继续留在京城,他有的是法子接近。”
安闲适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
她记得前世在坤宁宫,桑婉也是这样攥着玉佩,在火场里喊“阿舟救我”,可谢鸿舟的车架早出了宫城。
“或许……”她咽了咽唾沫,“郡主不妨寻个良人嫁了?成了亲,太子总不好再纠缠。”
“嫁人?”兰芷昕的声音陡然拔高,惊得窗外的雪雀扑棱棱飞走。
她转身时,鬓边的珍珠流苏扫过安闲适的手背,“谢鸿舟若成了皇帝,满京城的命妇哪个不受他辖制?我嫁得再远,他一道圣旨便能召我回京——”话音未落,她突然顿住,目光落在墙上挂的《明王府世系图》上。
最末一格,老夫人的名字旁注着“终身未嫁”四个小字。
“老夫人当年推了三皇子的聘礼,说‘明王府的女儿,要嫁便嫁自己选的人’。”安闲适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帕子上的并蒂莲被绞成了乱麻,“皇上念着老夫人的情分,到底应了。”
兰芷昕的指尖缓缓抚过案上的《京中贵胄名录》。
书页间夹着半片红枫,是前日在御花园拾的,边缘已泛了褐。
“我需要一个能让谢鸿舟知难而退的人。”她将名录翻到“丰国公孙靖远世子桑景渊”那一页,墨迹未干的批注在烛火下泛着光,“桑家与皇室无亲,桑世子又极得皇上看重……”
同一时刻,御书房的炭盆正噼啪作响。
谢鸿舟捏着桑景渊的履历,竹纸在指节间发出细碎的脆响。
他喉间发苦——这是前世桑婉出事前,他也翻看过的类似奏报,只不过那时他的心思全在桑绮婉新献的西域香料上。
“太子在看什么?”嘉顺帝掀帘进来,玄色衮服上的金龙在烛火下忽明忽暗。
他端起案上的茶盏抿了一口,“桑景渊这孩子不错,前日在御花园,孤瞧着他和明王府的兰郡主倒是说得来。”
谢鸿舟的手指猛地一颤,履历“啪”地落在案上。
前世桑婉被烧得面目全非的模样突然浮现在眼前,他喉结滚动两下,声音哑得像破了的胡琴:“桑世子文采武略皆佳,确是良配。”
嘉顺帝眯眼打量他。
窗外的雪光透进来,照见太子眼尾的青黑——这孩子最近总往明王府外的胡同里晃,他原以为是旧情难忘,如今倒像是……他放下茶盏,指节叩了叩案几:“既如此,过两日让他们在御酒房一道记记新贡的葡萄酒方,也算给年轻人个相处的由头。”
谢鸿舟走出御书房时,雪已经停了。
宫墙下的积雪被踩出深浅不一的脚印,像极了前世他跪在坤宁宫废墟前,膝盖压进焦土的痕迹。
他摸出袖中那枚羊脂玉扳指——是前世桑婉亲手雕的,刻着“生死契阔”四个字,如今刻痕里还嵌着焦黑的炭屑。
“阿婉,我欠你的,总要还的。”他对着雪幕喃喃,睫毛上凝了层白霜,“若你能欢喜,我……我便放手。”
三日后,御酒房的檀香混着葡萄酒的甜香漫了满院。
兰芷昕低头记录酒方,狼毫笔在宣纸上洇开个小墨点。
桑景渊从旁递来吸墨的云母片,指尖不小心擦过她的手背。
“兰郡主莫怪。”他耳尖泛红,声音像浸了蜜的青梅,“这酒方是西域商人新献的,我也是头回见。”
兰芷昕垂眸将墨点描成朵小莲花。
她能感觉到窗外有目光灼着后颈——是桑绮婉派来的嬷嬷,正躲在廊下嗑瓜子。
前世桑绮婉也是这样,派柳冰清盯着她,连她喝口茶都要禀报。
“桑世子客气了。”她抬眼笑得温婉,“我从前在明州,倒也见过类似的酿法。”
话音未落,门帘“唰”地被掀开。
谢鸿舟立在门口,玄色太子冕服上还沾着雪粒子。
他望着案前相挨的两人,望着兰芷昕为桑景渊整理被墨染脏的袖口,望着桑景渊耳尖的红——像极了前世他第一次牵桑婉的手时,她耳尖的红。
“太子殿下?”兰芷昕的手猛地缩回。
她看见谢鸿舟的指节泛着青白,像前世他握着剑自刎时,掌心渗血的模样。
谢鸿舟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
喉间的腥甜漫上来,他想起前世火场里桑婉的呼救,想起自己当时在桑绮婉的妆阁里,闻着她的香粉笑。
“臣弟还有事。”他扯了扯嘴角,这笑比哭还难看,“你们继续。”
他转身时,腰间的玉佩撞在门框上,发出清响。
兰芷昕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心口的玉佩突然烫得厉害——那是前世谢鸿舟最后一次抱她时,体温烙上去的。
桑绮婉在偏殿里捏着茶盏,听着嬷嬷的禀报。
她望着窗外谢鸿舟踉跄的脚步,金护甲在茶盏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太子殿下这会子,该去景阳宫给本宫请安了吧?”她低笑一声,茶盏里的水纹荡开,映着她眼底的阴鸷,“可别让本宫等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