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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赐婚风云惹众心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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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书房的炭盆噼啪炸响,谢鸿舟跪得膝盖发麻,却不敢挪动半分。
嘉顺帝将《起居注》重重拍在案上,墨迹在宣纸上洇开一片污渍:"太子可知朕今日为何留你?"
谢鸿舟喉间发紧。
三日前送兰芷昕出宫时,永安门的雪落在她月白斗篷上,像极了前世坤宁宫梁木坍塌前,她发间那支碎玉步摇。
当时他鬼使神差站了半柱香,任雪浸透锦靴——这等反常早该被父皇瞧出端倪。
"儿臣愚钝。"他垂着头,指甲在掌心掐出月牙印。
嘉顺帝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几分苍凉:"兰老夫人当年救先皇时,怀里还揣着未满周岁的兰枫。
如今兰家只剩这么个郡主,朕若连这点周全都做不到......"他指节叩了叩案头的玉如意,"明日早朝,朕欲下旨赐婚,太子娶兰家郡主。"
谢鸿舟如遭雷击。
前世桑婉被火焚时,他也是这般浑身血液倒流的感觉。
他猛地抬头,额发扫过案角的青瓷笔洗,"儿臣不娶!"
"放肆!"嘉顺帝拍案而起,茶盏震得跳了两跳,"你当这是儿戏?
兰家世代忠良,朕赐婚是抬举!"
"儿臣......"谢鸿舟喉结滚动,前世坤宁宫的焦味突然涌进鼻腔。
那时桑婉哭着喊"殿下救我",他却听信桑绮婉"太子妃自导自演"的话,站在火场外纹丝不动。
如今若娶了兰芷昕,她会不会也被困在某个火场,而他再次成了刽子手?
"儿臣若娶她,必不能疼她。"他闭了闭眼,"兰郡主这样的人,该嫁个真心待她的。
儿臣......儿臣心中有愧。"
最后四个字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嘉顺帝的呼吸陡然粗重,龙纹朝服下的胸膛剧烈起伏:"你当朕看不出?
那日你在永安门站了半柱香,雪落满肩都不肯走!"他抓起玉如意砸向地面,清脆的碎裂声惊得檐下寒鸦扑棱棱乱飞,"滚!
滚出去!"
谢鸿舟膝盖撞在门槛上,却不敢回头。
他听见袁禄来尖着嗓子劝"陛下消消气",听见炭盆里火星噼啪炸响,直到御书房的朱门在身后闭合,才发现自己后背的冷汗早已浸透中衣。
东宫的暖阁烧着沉水香,谢鸿舟却觉得冷。
他解了金丝蟒纹玉带,歪在拔步床上望着帐顶的云纹,眼前不断闪过兰芷昕的脸——前世她被火燎了鬓角,却还在笑说"殿下尝尝新做的枣泥酥";后世她站在永安门,睫毛上沾着雪,偏要仰起头说"太子殿下的雪,比坤宁宫的火凉"。
"婉婉......"他攥紧锦被,指节发白,"若真赐婚,我该如何面对你?
是像前世那样推开你,还是......"他突然坐起,案头烛火被带得摇晃,影子在墙上扭曲成狰狞的形状。
窗外更夫敲过三更,他却越躺越清醒,索性披了狐裘去院子里。
月光落在结冰的荷塘上,像铺了层碎银。
谢鸿舟伸手接住一片雪花,凉意从掌心直窜到心口——这温度,和前世桑婉咽气前,他触到她手背时的温度,竟如此相似。
丰国公孙靖远府的西跨院还亮着灯。
葛婉娣掀开门帘,雪花跟着钻进来,落在她葱绿裙角上,"三娘子,奴婢打听到个要紧事!"
桑绮婉正对着妆匣描眉,银簪子"当啷"掉在妆台上。
她盯着铜镜里自己泛青的脸,强作镇定:"什么事慌成这样?"
"京城都在传,"葛婉娣凑到她耳边,"太子殿下为兰郡主弹了一夜《凤求凰》!
说是在永安门分别那日,太子站在雪地里,琴音飘了半条街......"
桑绮婉的指甲深深掐进妆台,檀木面上立刻出现五道白痕。
前世她费尽心机烧了坤宁宫,才让谢鸿舟在桑婉死后记起她的好;如今兰芷昕不过露了回面,谢鸿舟看她的眼神就变了——这怎么行?
"三姐姐莫急。"桑韶光从里间转出来,月白比甲上绣着并蒂莲,"我倒有个法子,能让兰郡主主动上门。"
桑绮婉猛地转头,鬓边的珍珠步摇晃得人眼晕:"你疯了?
引她来府里,若是出点差错......"
"姐姐忘了?"桑韶光轻笑,指尖绕着辫梢的红绒绳,"兰郡主最是孝顺,兰老夫人当年与先夫人最是要好。
我明日让人送幅《岁寒三友图》去明王府,就说先夫人临终前还念着兰老夫人......"她眼尾微挑,"兰郡主若不来,便是忘恩;若来了......"
桑绮婉盯着她发亮的眼睛,突然打了个寒颤。
窗外的雪下得更密了,风卷着雪粒子打在窗纸上,发出沙沙的响。
明王府的暖阁里,兰芷昕对着账本皱眉。
自家族迁京后,府里上上下下百口人,田产庄子、月钱用度,桩桩件件都要过她的手。
安静姑端着药进来时,正见她揉着太阳穴,案头的算盘珠子还保持着拨过的痕迹。
"郡主,黄太丞说这补气血的药要趁热喝。"安静姑把药碗放在她手边,"明日要去太医院,您可得早点歇着。"
兰芷昕应了声,目光却落在窗外的梅枝上。
雪压着红梅,倒像是前世坤宁宫檐角的冰棱——那时她总爱让小太监去摘冰棱,谢鸿舟嫌她孩子气,如今想来,倒成了最珍贵的回忆。
她端起药碗,苦涩在舌尖蔓延。
可她知道,有些苦必须咽下去——就像这碗药,就像即将到来的风波。
明早的太医院,她要让所有人知道,兰家的郡主,既能管得好内宅,也扛得住风雨。
更漏又响了一声,兰芷昕提笔在账本上画了个圈。
圈里是明日要核对的庄子数目,圈外,是她藏在袖中的帕子——那上面金线绣的并蒂莲,还留着谢鸿舟掌心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