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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坤宁梦回宫心乱情纷 ...


  •   轿辇碾过积雪的声音沙沙作响,兰芷昕的指尖还抵着帕子上被谢鸿舟攥过的金线。
      帘子外的雪光透进来,在她眼尾投下一片冷白的阴影,像前世坤宁宫火舌舔过窗棂时,那些来不及逃开的碎冰。
      "郡主。"安闲适的声音从旁侧轻唤,"到府了。"
      兰芷昕这才惊觉轿辇已停在明王府垂花门前。
      她扶着安闲适的手跨出轿门,雪水渗进绣鞋,凉意顺着脚踝往上爬,倒比刚才在永安门时的心悸更真实些。
      "去暖阁。"她声音发闷,绕过照壁时裙角扫过积雪,"把参茶煨上。"
      暖阁里炭盆烧得正旺,安闲适将狐裘搭在她肩上,又捧来铜手炉。
      兰芷昕盯着手炉上的缠枝莲纹,突然开口:"你说,太子今日为何要拦我?"
      安闲适的手指顿了顿——她早看出郡主从宫里回来便心神不宁,此刻听这一问,忙垂眸道:"奴婢方才在宫门口听小太监嚼舌,说太子殿下近日总往御书房跑,昨日还为了兰家太祖母的诰命与陛下争执......"
      "争执?"兰芷昕捏着手炉的动作一滞,"为我明王府?"
      "说是太子嫌陛下对兰家太过优渥。"安闲适声音更低,"那小太监说,太子骂兰家是'前朝余孽的尾巴',还说......还说郡主生得像极了当年兰太夫人,看着就叫人厌烦。"
      兰芷昕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前世的太子也说过类似的话,那时她穿着太子妃吉服在坤宁宫等他,他掀开门帘只扫一眼,便冷笑:"桑家的女儿,倒学兰家的做派。"原来连厌弃的由头,都要扯到太祖母身上。
      "前朝余孽?"她突然笑出声,声线却发颤,"我太祖母兰老夫人当年冒死救过先皇,先皇亲封'定国夫人';我祖父兰枫战死北疆时,陛下亲自写的'忠烈'碑......这些,太子当没看见么?"
      安闲适慌忙跪下来:"郡主莫要动气,许是那小太监胡编的......"
      "不,他说得对。"兰芷昕按住额头,前世坤宁宫的火突然在眼前翻涌——桑绮婉举着烛台站在廊下,火舌舔着她鬓边的珍珠簪,和今日街边茶棚那抹茜色身影鬓边的,一模一样,"太子的厌恶,从来都有由头。"
      她突然坐直身子,眼底的水雾被炭火烤得发烫:"今日面圣时,陛下说黄太丞的脉案要誊抄三份,你可记清了?"
      "记清了。"安闲适抬头,见她眼尾泛红,却又扬起下巴,"郡主是想......"
      "明日备两碟糟鹅掌,一坛梨花白。"兰芷昕指尖敲了敲桌案,"我去太医院请黄太丞。
      老太君的寒症拖不得,总得让他把压箱底的方子掏出来。"
      安闲适愣了愣,随即笑开:"郡主这法子妙。
      黄太丞最馋明王府的糟鹅掌,上回给大长公主瞧病,人家送了南海明珠他都不收,倒把老夫人赏的半坛糟货吃了个干净。"
      兰芷昕也笑,可那笑只浮在唇角。
      她望着窗外被雪压弯的梅枝,想起前世桑绮婉总说她"装得一副贤良样",如今倒要真真切切做回"贤良"——为了明王府,为了老太君,更为了让某些人看看,兰家的女儿,从来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慈宁宫的鎏金香炉里,龙涎香烧得正浓。
      萧静仪握着茶盏的手青筋微凸,茶盏底在案几上磕出脆响:"你说,陛下以哀家名义赏了兰家郡主珊瑚朝珠?"
      "是。"罗清姑跪在地上,头几乎要贴到金砖,"李公公说,陛下说'太后最疼重忠臣之后',所以......"
      "忠臣之后?"萧静仪冷笑,茶盏"啪"地落在案上,溅出的茶水洇湿了袖口的缠枝牡丹,"当年兰枫夫妇战死,陛下偏要追封'忠武公',还把他们葬进皇陵。
      哀家说'外戚不可逾制',他倒说'兰家无外戚,只有忠魂'。
      如今又来这一出......"
      她突然抚着胸口咳嗽起来,罗清姑慌忙上前捶背。
      萧静仪推开她的手,目光落在东墙那幅《百子图》上——那是二十年前她做皇后时,皇帝亲手画给她的。
      如今画框边沿落了薄灰,倒像极了她对皇帝的那点情分,早被岁月磨成了灰。
      "去把哀家的翡翠镯子收起来。"她突然说,"兰家那丫头,既然得了珊瑚朝珠,总该知道什么是逾矩。"
      御书房里,谢鸿舟跪得笔直。
      嘉顺帝放下手中的《起居注》,目光扫过他腰间未卸的玉牌:"今日送兰郡主出宫,可还顺当?"
      "顺当。"谢鸿舟喉结滚动,"那女子生得倒像兰太夫人,只是眼神太利,儿臣瞧着便厌。"
      "厌?"嘉顺帝笑了,"太子当真是长大了。
      当年桑侧妃的火,烧得坤宁宫只剩半块瓦;如今兰家的雪,倒能让太子学会收敛了。"
      谢鸿舟的指甲掐进掌心。
      他想起雪地里兰芷昕抬头看他时,眼底那抹极淡的水光——像前世她被困在火里时,透过浓烟望过来的眼神。
      那时他站在火场外,听着她的呼救,只当是桑家的女儿在作戏。
      如今他想伸手拉她,她却先一步缩回了手。
      "儿臣确实厌恶她。"他咬着牙,"兰家仗着先皇旧恩,总爱往自己脸上贴金。"
      嘉顺帝没接话,只望着窗外的雪。
      谢鸿舟的影子投在地上,像极了二十年前他跪在这御书房里,求他追封兰枫夫妇时的模样。
      那时他说:"兰将军护了朕十年周全,朕不能让忠魂寒心。"如今他望着太子,突然想起李福全今早说的话——太子送兰郡主出宫,在永安门站了半柱香,雪落了满肩都没动。
      "退下吧。"嘉顺帝挥了挥手,"明日早朝,你随朕去慈宁宫给太后请安。"
      谢鸿舟退到门口时,听见皇帝低低的叹息。
      他回头望去,见嘉顺帝正摩挲着案头的玉如意——那是兰老夫人当年救先皇时,先皇赏的。
      玉如意上的蟠螭纹被磨得发亮,倒像极了某种预兆。
      兰芷昕不知道,此刻御书房里那声叹息,会在三日后的早朝上掀起怎样的风浪。
      她只知道,明日要穿那身月白绣梅的袄子去太医院——黄太丞爱素净颜色,而她要让所有人都看见,兰家的郡主,既能捧着糟鹅掌笑谈,也能在风雪里站稳脚跟。
      雪还在下,明王府的梅枝被压得更低了。
      可兰芷昕知道,等雪化了,那梅香会比往年更烈。
      就像她藏在袖中的帕子,被谢鸿舟攥过的金线处,还留着温度——那温度烫得她心慌,却也让她想起前世坤宁宫废墟里,谢鸿舟自刎前说的那句话:"婉婉,我来陪你了。"
      或许,有些雪,终究要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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