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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郡主与帝的欢谈之约 兰芷昕跪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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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芷昕跪下去时,翡翠镯子与金砖相碰的清响,让赵弘熙手中的茶盏重重磕在案上。
茶水溅在玄色龙纹袖上,他却像没察觉似的,目光死死锁着地上那抹茜色裙角——前世桑婉每次行大礼,裙裾都会在青砖上铺开如血的花,他那时总嫌她规矩太严,如今才知,原来有些姿态,一生只能见一次。
"起来。"他声音发哑,指尖抵着案角,指节发白。
待兰芷昕抬头,殿外的雪忽然停了,阳光穿透琉璃瓦,将她鬓边珍珠簪子的光碎在眉梢。
赵弘熙喉结动了动,这双眼睛太像了——像极了二十年前,在江南初见兰老夫人时,那位女将军卸甲后眼底的清冽与温柔。
袁禄来捧着茶盘的手顿在半空。
他跟了皇帝十年,头回见圣上面色这样软。
方才在偏殿候着时,李福全还咬耳朵说这明王府郡主生得如何,他只当是宫人们惯会夸大,此刻才算信了——那眉是春山初醒,那眼是秋水未寒,连睫毛在眼下投的影,都像蘸了蜜的笔锋轻轻扫过。
"坐。"赵弘熙指了指下首绣墩,声音里带了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哄诱,"牛乳茶刚温的,尝尝。"
兰芷昕起身时,袖中那封被雪水浸过的信滑落在地。
她慌忙去捡,赵弘熙却先一步拾了起来。
信纸上"坤宁宫"三个字被水晕成淡墨痕,像块疤贴在宣纸上。
她心跳如擂鼓,前世桑绮婉纵火前,也是这样一封信落在她脚边,墨迹未干时,她还以为是谢鸿舟的手书。
"这是......"赵弘熙抬眼,目光如刃。
兰芷昕正要开口,却见皇帝忽然笑了。
他将信递给袁禄来,语气轻得像拂过檐角的雪:"去查查是谁的。"转而又望她,"兰丫头,你可知朕为何准你今日觐见?"
兰芷昕望着他身后《松鹤图》里那抹鹤顶红,想起前世谢鸿舟自刎时,血也是这样溅在坤宁宫的砖上。
她垂眸时睫毛轻颤,再抬头已带了三分羞:"民女愚钝,还请皇上明示。"
赵弘熙忽然笑出了声。
他想起李福全今早汇报的——明王府库房里那对鎏金鹤烛台,与坤宁宫东暖阁的旧物分毫不差。"因为......"他指了指她腕上的翡翠镯子,"你生得像玉面将军兰枫。"
兰芷昕耳尖霎时红了。
她自幼听着兰将军"银枪破千军"的故事长大,此刻被皇帝当面夸赞,手指不自觉绞着帕子:"皇上谬赞了,民女哪里及得太祖母半分。"
殿内气氛陡然松了。
袁禄来悄悄松了口气,方才皇帝那眼神,倒像要把人看穿似的;李福全则忙不迭添茶,炭盆里的松香混着茶香,漫得人鼻尖发痒。
"尝尝这枣泥酥。"赵弘熙指了指案上金碟,"御厨新做的,软乎得很。"
兰芷昕拈起一块,咬了小口。
甜而不腻的枣香在舌尖化开,她忽然想起明王府的老太君——太祖母牙口不好,最爱的就是这种不粘牙的点心。
指尖的帕子被她攥出了褶子,眼尾不自觉弯了。
赵弘熙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望着她把半块酥饼小心包进帕子,忽然说:"明日本宫让御膳房送两盒去明王府。"
兰芷昕猛地抬头,眼底的惊喜像星星落进泉里:"民女替太祖母谢皇上恩典。"她起身福了福,裙裾扫过绣墩上的金线,"太祖母总说,御厨的手艺是宫里的福气,民女早想......"
"坐下坐下。"赵弘熙被她的急切逗笑,"朕还没老到受不得小辈的谢。"他端起茶盏抿了口,"听说你随明王爷在南疆住了三年?"
兰芷昕坐回绣墩,脊背绷得笔直。
前世她困在坤宁宫,连宫墙外的雪落几片都数不清;如今重活一世,南疆的风、寨子里的火塘、小头领们涨红了脸争论的模样,倒成了她最熟稔的画卷。"回皇上,去年才随父迁回京城。"她顿了顿,眼尾微微上挑,"倒是在南疆见着件趣事——有个小头领喝多了酒,拍着桌子说要带五百人踏平大周。"
赵弘熙放下茶盏,身子往前倾了倾:"哦?"
"他说大周的城墙是纸糊的,银枪是木头削的。"兰芷昕掰着手指,"结果第二日醒酒,被他阿娘拿扫帚追着打,边打边骂'你踏平个屁,人家兰家老夫人的银枪尖还没擦,你□□先软了'。"
殿内突然静了一瞬。
袁禄来憋得脖子通红,李福全拼命咳嗽掩饰笑意,赵弘熙先是一怔,接着仰头大笑,震得案上茶盏都晃了晃:"好个兰家老夫人!"他拍着大腿,"这小头领后来可服了?"
兰芷昕也笑了,眼波流转间像沾了晨露的桃花:"他第二日就背了半袋山核桃,蹲在明王府门口求见太祖母,说要学银枪。"
"有趣,有趣。"赵弘熙揉着笑出眼泪的眼角,"兰丫头,你太祖母当年在南疆,定是把那些野小子治得服服帖帖。"
兰芷昕的手指轻轻抚过腕上的翡翠镯子——那是太祖母临终前塞给她的,说"这镯子沾过南疆的土,能镇邪"。
她望着皇帝发亮的眼睛,忽然觉得喉头发热:"太祖母常说,治人比治军难......"
"皇上。"殿外突然传来通传声,"太子殿下求见。"
赵弘熙收了笑,抬眼望了望殿外。
雪不知何时又下了,天地间一片素白。
他转头看向兰芷昕,目光里多了丝探究:"太子来得巧,你二人也算旧识,叙叙话吧。"
兰芷昕垂眸应了。
她望着案上未吃完的枣泥酥,忽然想起前世坤宁宫的点心匣子——那时谢鸿舟总嫌甜,如今倒成了她最怀念的滋味。
殿外传来脚步声,她指尖的帕子被攥得发皱,心里有个声音在喊:别急,该算的账,才刚刚开始。
赵弘熙望着她微颤的睫毛,又想起那封带"坤宁宫"的信。
他挥了挥手让袁禄来去传太子,目光却始终没从兰芷昕身上挪开——这丫头方才说太祖母治人的法子,倒让他起了兴头。
待太子进来时,他端起茶盏抿了口,低笑出声:"兰丫头,改日再跟朕说说你太祖母的手段。"
殿外雪粒打在琉璃瓦上的碎响渐轻时,兰芷昕正说到太祖母如何用半坛女儿红收服最刺头的乌蒙寨老族长。
她指尖摩挲着帕角绣的并蒂莲,那是前世桑婉亲手绣的花样,此刻却像根细针扎着掌心——她刻意将故事说得鲜活,既为讨皇帝欢心,也为压下想起谢鸿舟时翻涌的涩意。
"老族长说'兰将军的枪能破千军,可酒坛里装的是刀'。"她眼尾微挑,声音里带了丝南疆夜风中的甜,"太祖母就笑,说'刀要见血才利,酒要喝透才亲'。
后来那老族长每年新米下窖,都要差人送两坛到明王府,说是'给刀抹点蜜'。"
赵弘熙听得眉峰舒展,茶盏在案上叩出轻快的节奏:"好个'刀抹蜜'!
兰家这治人的本事,比朕当年看的《平南策》实在多了。"他转头看向袁禄来,"你去年跟朕说西南土司递的折子,总拿'风俗不同'当挡箭牌,回头让户部抄了这故事送去,让他们学学什么叫'亲'。"
袁禄来忙躬身应"是",眼角却瞥见兰芷昕袖中露出半截帕子——正是方才包枣泥酥的,边角还沾着点枣屑。
他眼珠一转,凑趣道:"奴才倒想起件事,上月御花园那株老梅树抽了新枝,李公公非说像兰将军的银枪,奴才说更像太夫人的酒坛——您猜李公公怎么着?"他故意拖长调子,见皇帝挑眉,才笑着道,"他红着脸说'酒坛能暖人,银枪能护人,原是一个道理'!"
李福全在旁急得直搓手,却见皇帝拍案大笑:"好你个袁禄来,拐着弯儿夸兰家呢!"他又转向兰芷昕,目光里的赞许几乎要漫出来,"你太祖母若还在,朕定要请她进紫宸殿,说说这'刀与蜜'的学问。"
兰芷昕垂眸时睫毛轻颤——前世坤宁宫的烛火里,谢鸿舟也说过类似的话,那时她只当是哄人的甜言。
如今再听,喉间却像含了颗青橄榄,又苦又涩。
她抬眼时已换了副清浅笑意:"太祖母若知皇上记着她,定要把压箱底的酒方都献出来。"
"好,好!"赵弘熙连说两个好字,龙纹袖口扫过案上的《南疆舆图》,"对了,你父亲新封的'镇南侯',这名号你可看出什么门道?"
兰芷昕心中一凛。
她早听父亲说过,这爵位是皇帝亲自圈定的,可其中深意,连明王爷都琢磨不透。
此刻被问起,她指尖悄悄掐了掐掌心——前世她困在后宫,对朝局一窍不通;如今重活一世,明王府的书房她翻了七遍,连皇帝近年批的折子都记了个大概。
"民女愚见......"她抬眼望进皇帝眼底的探究,"'镇南'二字,一则应了明王府在南疆的根基,二则......"她顿了顿,嘴角漾起三分狡黠,"皇上去年批过云南巡抚的折子,说'边民要镇,更要暖'。
这'镇'字里,怕还藏着个'暖'呢。"
赵弘熙猛地直起身子,茶盏"当"地磕在案上。
袁禄来和李福全同时屏息——他们跟了皇帝十年,从未见他这般动容。
殿内炭盆"噼啪"爆了个火星,映得皇帝眼角细纹都泛着光:"好个藏着'暖'的'镇'!
你这丫头,比翰林院那帮酸秀才会看门道!"他转头对李福全道,"去传旨,给当初拟名号的林郎中官晋一级——他倒会藏,偏让这丫头拆穿了!"
李福全应着"嗻"退下,殿内又浮起松木香。
兰芷昕望着皇帝发红的眼眶,忽然想起太祖母临终前攥着她的手:"皇家的恩,要接得巧;皇家的情,要看得分明。"此刻她接的不是恩,是情,可这情里有多少真心,又有几分是对太祖母的追念?
她低头时,腕上翡翠镯子在案上投下一圈温润的影,像极了前世坤宁宫那盏长明灯的光晕。
"皇上。"殿外通传声再次响起,"太子殿下已在殿外候着了。"
兰芷昕指尖的帕子瞬间被冷汗浸透。
前世此时,谢鸿舟该在御书房批折子,怎么会突然来?
她抬眼时,皇帝正似笑非笑地望着她:"太子说有急事回禀,偏朕瞧着,倒像听说兰丫头在这儿,急着来叙旧。"他挥了挥手,"你不是说要去坤宁宫给皇后娘娘请安?
如今倒巧了——皇后这两日在慈宁宫陪太后礼佛,等闲不见外客。
你既来了,便与太子说说话吧。"
兰芷昕心口一沉。
前世皇后最是和善,可如今皇帝说她"不见外客",怕不是皇后的意思......她强压下翻涌的疑虑,福身道:"民女遵旨。"话音未落,殿门已被推开,雪风卷着道玄色身影进来。
谢鸿舟的皮氅还沾着雪,发冠上的东珠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他目光扫过兰芷昕时,喉结重重滚动了一下——这双眼睛,这袭茜色裙,与前世坤宁宫那场大火前,她跪坐在妆台前的模样重叠得严丝合缝。
那时他嫌她戴的珍珠簪子太素,如今才知,原来最素的光,最能灼伤人眼。
"儿臣给父皇请安。"他声音发哑,行完礼后竟忘了起身,目光像被钉在兰芷昕鬓边的珍珠簪上,"听说兰郡主在这儿......"
赵弘熙端起茶盏抿了口,眼底闪过丝兴味:"你们年轻人叙话,朕去偏殿歇会儿。"他起身时,龙袍扫过兰芷昕脚边的炭盆,火星"噼啪"溅在她裙角,"袁禄来,守好门,别让不相干的人搅了雅兴。"
殿门在皇帝身后合上的刹那,兰芷昕闻到了熟悉的沉水香——前世谢鸿舟总用这款香,后来她闻着就犯恶心,如今却像根细针,扎得她鼻尖发酸。
她后退半步,袖中紧攥着太祖母给的翡翠镯子,那凉意透过帕子渗进掌心:"太子殿下,民女......"
"婉婉。"谢鸿舟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像雪落在檐角。
他伸手要碰她的肩,又在离半寸处停住,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我知道是你。"
兰芷昕如遭雷击。
前世她死时,谢鸿舟连她的名字都不愿再提;如今不过月余,他怎会看出破绽?
她后退两步撞在案上,茶盏"哗啦"翻倒,茶水浸湿了裙角——那抹水渍,像极了前世坤宁宫大火里,她跪在地上时,裙裾被血浸透的形状。
"太子殿下认错人了。"她咬着牙,声音却发颤,"民女是明王府的兰芷昕。"
谢鸿舟望着她泛红的眼尾,忽然笑了。
那笑里带着劫后余生的狂喜,又混着蚀骨的痛:"前世你总说'兰'是太祖母的姓,'婉'是阿娘取的名。
如今你穿茜色裙,戴珍珠簪,连帕子都绣并蒂莲......婉婉,你当我瞎了?"
殿外雪又大了,风卷着雪粒打在窗纸上,发出细碎的响。
兰芷昕望着他眼底翻涌的痛楚,忽然想起前世他自刎前说的话:"婉婉,我来陪你了。"那时她恨他,如今却只觉得冷——这冷从脚底漫上来,冻得她连指尖的翡翠镯子都握不牢。
"太子殿下若再胡言,民女只好告退了。"她转身要走,却被谢鸿舟攥住手腕。
他的掌心烫得惊人,像要把她的骨血都烙进自己心里:"别走,求你......"
"太子!"殿外突然传来袁禄来的高声通传,"慈宁宫周嬷嬷到了,说太后有请兰郡主。"
兰芷昕猛地抽回手。
她望着谢鸿舟瞬间惨白的脸,又想起皇帝方才说皇后"不见外客"——太后突然传召,怕不是什么好事。
前世太后最疼桑绮婉,如今她成了兰芷昕,太后怎会轻易容她?
"民女得去慈宁宫了。"她理了理被揉皱的裙角,声音恢复了清冷,"太子殿下的话,民女权当没听见。"
谢鸿舟望着她离去的背影,指尖还残留着她腕上的凉意。
他摸出袖中那枚染血的珍珠簪——前世大火后,他在废墟里扒了三天三夜,只寻到这半枚簪子。
如今兰芷昕鬓边的簪子,与这半枚严丝合缝......
殿外,兰芷昕跟着周嬷嬷往慈宁宫走。
雪落在她肩头,她却觉得比坤宁宫的火还烫。
周嬷嬷走得极慢,每步都像在丈量她的命数:"太后说,兰郡主既然进了宫,总得去坤宁宫烧柱香——当年坤宁宫那场火,可是伤了不少人呢。"
兰芷昕脚步一顿。
前世坤宁宫的火,烧死的是她;如今太后提"伤了不少人",怕不是要她去给那场火烧的"冤魂"谢罪?
她望着慈宁宫门前那对铜狮子,忽然想起太祖母说过:"宫里的路,走一步要望三步;宫里的人,笑一声要防三声。"
雪还在下,她的影子被拉得老长,像前世被困在火里时,在墙上投下的那道挣扎的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