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你起落安妥》罗芊杰

4、第四章 “港调”

　　第一次飞东京羽田的事故已经查明，由这次事故的阐述总结作为开场，开启会议，之后很快进入第二次首尔事件的汇报。

　　瀚宇航空的机务已经对飞机进行了检修，新鲜出炉的报告昨天刚出，今天就已经摆在了圆桌上以接受各方的审视。

　　两次飞行，航路上的天气都很好，所以可以排除天气因素，机务组初步排查，给出的事故调查总结是“疑似燃油油位传感器故障”。

　　报告结束后，在座的瀚宇航空A310-100机队队长率先开口：“这两次航班的机组操作，我都详细看过记录，也询问过，没有任何失误，所有处理都很到位。”

　　这话就像是一把锤子，定性了问题一定出在飞机上，也把楚怡然架上了一个高处，不得不开口直面回答。

　　楚怡然倒是没什么被架在火上烤感觉，她对于机组操作这件事秉持着“专业的事情留给专业的人做”这样的想法，出发之前她也询问过公司，机组操作的确是没有重大失误，何况她来香港就是解决问题来的。

　　“当然，两次航班的机组处理都十分到位，才避免了造成人员伤亡，飞行安全无小事，我这次来也是代表空客解决问题的，书面报告看过，事件经过大家也都清楚了，如果可以的话，下午我可以直接进入维修区，对飞机进行检修吗？”

　　瀚宇航空将“B-KOR”停放在了机场维修区，上午的会议结束，瀚宇航空给大家提供了便餐后，大部队就乘着运营区通勤车抵达机场维修区，空旷的厂房内，“B-KOR”正静静的停在那里，舒展的双翼昭示着她曾翱翔于天空，乘着逆风拔地而起，带着无数人往返各地。

　　此刻维修区里除了零星几个来回走动的机务没什么人，楚怡然去换上了工程师专用的抗静电服，换好衣服后，她和瀚宇航空的工程师一起进入维修区。

　　楚怡然拿着手中的平板，一页一页翻看ECAM的历史故障码，站在她身边的是这一次负责检修“B-KOR”的总工程师，他站在一旁指给楚怡然看：“这一段数据，就是激活ECAM出现首次燃油数据异常的时间，但是在这之前，您看这一段，”说着，他比划了一下楚怡然手中的平板屏幕，“这一段，已经出现了一些数据异常。”

　　“嗯，只是这一段的数据异常只持续了2.8秒，然后就归位正常，所以没有被ECAM识别为需要激活‘LO LVL’警告，我知道了，先检查接口电压和燃油泵泵压反应值，看看反馈精度是不是出了问题。”

　　楚怡然一目十行看完她关心的那一段ECAM历史故障码，心中大概有了几分章程要从哪里开始检修。

　　瀚宇航空派了工程师团队协助楚怡然，可因为这一次的检修是楚怡然代表空客前来，所以大部分事情还需要她亲力亲为。

　　……

　　香港民航处的代表是一位身着深灰色工作套装的女士，上了些年纪，她站在远处，和瀚宇航空的高层们一起看着楚怡然灵活的上下检修梯子，时不时折返回去看一下平板，又再和身边的工程团队交流，她眉目间没什么表情，语气也淡淡的，却也掩盖不住几分欣赏：“是个动作利落的女孩。”

　　瀚宇航空的一位高层有些诧异地回看了她一眼，却见她仍然注视着楚怡然，这位高层不由得把目光也更多的投在了楚怡然身上，这位香港民航处的葛女士向来严厉，和她打过交道的高层无一不在她这里铩羽而归过几次，这可能是为数不多听到她夸赞人。

　　“这条接地线有轻微碳化。”其中一位工程师抬头，向楚怡然汇报。

　　楚怡然“嗯”了一声，她正在用诊断仪链接新的传感器接口读取数据：“记录下来，但不太可能是主要原因，听起来只是正常使用出现的碳化。”

　　下面的工程师听到，应答了一声，楚怡然继续读取手中的数据，过了一分钟后，她才抬起头，紧绷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这一段，信号偏高了，确认是传感器反馈偏移，把传感器脱离出来进行检修。”

　　此刻从开始检修已经过去了四个小时，不说天气炎热造成的物理环境问题，三四个小时连续不断的检修，一个一个细节检查，也让大家有些心浮气躁起来，楚怡然却仍然神色不变，仿佛只要今天这个问题没找到，她就可以继续检修下去。

　　瀚宇航空A310-100机队队长——林麒正，也站在现场看了楚怡然从头到尾的检修过程，眸中也带了几分赞赏，并不是他刻意轻视，只是楚怡然相对于她的头衔来说，的确是看起来过分年轻了——虽然他也并不知道楚怡然到底多少岁，但至少看起来是的。

　　传感器被脱离出了线组，楚怡然进一步进行检测，在看到传感器机身上的编号的时候，楚怡然皱眉道：“GCS-9A？这是9A批次的型号，但是今年初的时候空客就已经通知升级了，现在所有A310-100配备的应该是9C批次的传感器了，9A在我们进行更新换代反复的实验的时候发现，这一批次的传感器有千分之一概率出现短时高温漂移的记录，在巡航阶段，这会导致泵压反馈失误，进一步导致ECAM出现误判，所以已经在今年通知了供应商，并且提供了图纸，当时我记得……瀚宇好像并没有向我们亚太区提出需要技术支持？”

　　言下之意，图纸给了、发动机给了，瀚宇航空没有向空客亚太地区提出技术支持，空客也就默认没有问题需要处理。

　　楚怡然身边的总工程师愣了一下：“图纸并没有标注啊，是不是供应商那边……？”

　　这话没说完，但楚怡然知道他的意思：“我会和西班牙那边的仓库联系，看看是不是这一批货号仓库发错了，方便的话，把维修日志调一下，我需要知道确切安装时间。”

　　飞机检修到这里，问题已经解决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也并没有那么轻松，楚怡然需要尽快写好报告，把事情做一个漂亮的收尾，才算完成，介于瀚宇有20多架空客A310-100组成的机队，楚怡然有预感自己在香港的出差大概要延长了，不过也不是没有好处，这样她就不必特地再为了沈琳琅的婚礼飞来香港一次。

　　换下衣服，走出维修区后，瀚宇航空高层热情邀请香港民航处代表葛女士，以及楚怡然一起吃一顿饭，葛女士微笑拒绝后，居然还不忘看向楚怡然：“楚小姐呢？”

　　“哦，”楚怡然反应过来，葛女士是在给她解围，“我和朋友有约，所以真的不必麻烦了，我和公司联系后，会尽快将报告发给你们这边。”

　　“那好那好，那我们就送到这里，请自便了，有什么事情可以立刻和我们联系。”

　　站在机场门口，瀚宇航空高管笑着和葛女士、楚怡然道别。

　　楚怡然借口等朋友，站在原地一直看着各位高层和葛女士离去，才悄悄长舒一口气，就像是心头彻底卸下了一件事，感到了一点轻快。

　　但此刻，林麒正却还没走，他望向楚怡然：“你和朋友约在了哪里？需要送一下你吗？”

　　“不，我自己……”

　　“楚小姐，”没等楚怡然把拒绝的话说出口，林麒正转过身看向她，“给个机会吧，我真的觉得你很厉害，至少喝杯咖啡，我想你应该还有时间？”

　　楚怡然对这样的邀约其实有些陌生，所以一下子拒绝起来也显得生疏，她惯用的就是找个借口，但这位机队队长的邀请显然不是那么好打发。

　　“好。”

　　香港国际机场，这里对于林麒正来说是大本营，是“家里”的地方了，哪一家的三明治不好吃，哪一家的咖啡好喝，大概对于他来说是熟记于心的事情。

　　在众多饮品店中，林麒正选了一家叫“港调”的咖啡馆，这家咖啡馆的特色就是咖啡的名字，在机场的这家分店咖啡名字全部都和飞行相关，十分文艺，是卖点之一。

　　“有什么推荐的吗？”楚怡然站在点单台前，抬头看着上面大片大片的名字，有些眼花缭乱。

　　“你喜欢什么？拿铁？”

　　因为二人有些身高差，说话间，林麒正微微弯了一点腰，从远处看两人姿态颇为熟稔，还有几分亲密似的，再加上两人身高样貌都极好，看起来很般配。

　　这“很般配的”一幕，就这么大剌剌落在了傅明诚的眼睛里。

　　他今天又是飞新加坡到香港，下午落地，在香港过夜，明天早上的航班飞回新加坡，傅明诚下了飞机后，副驾驶要去免税店给家里人买东西，于是他自己拉着过夜袋和飞行箱，同剩下的机组成员一起走，准备去搭乘机组的车，路过“港调”时恰好乘务长说这家咖啡不错，傅明诚一扭头，就看到了这一幕。

　　傅明诚立定在原地，他动作太明显，周围的大家也一同停住脚步，夸“港调”的乘务长奇怪道：“怎么了？机长，要去买一杯咖啡吗？”

　　“嗯，你们先去等车，我买杯咖啡。”

　　等机组的人走了，傅明诚又在原地看了会儿，他其实也有点摸不清楚自己到底为什么要驻足在这里，但并不妨碍他这么想，就这么做了，再然后，他拿起手机，拍下楚怡然和林麒正并肩而立等咖啡的背影，发了条微信。

　　——“你说的事情我答应了，帮我个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