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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逸正戏楼听戏 四位贵公子 ...

  •   原本赵承祎和国舅爷王仁祐去沈府就是因为今日是魏言潇的生辰,所以要约着两人一起去听戏的,画完扇子后四人便悠闲地走到了离沈府最近的逸正戏楼。
      只不过魏言潇好似一直也不在乎生辰这些事,不过,四人还是不会拒绝借着这个由头出去逛逛的。
      “最近因为晏氏贪赃的事情,被沈家提审的是李知诏?”国舅爷王公子一边转头与沈煜天商量最近朝中有关晏家的案子,一边提起衣摆迈入戏园。
      “不然还能有谁轮得到我大哥沈煜蔺亲审?”沈煜天口气更为轻松地谈起这些,不过此处人多眼杂,即使提起这个话题也很难再说出心底更深的疑虑和思绪。
      “是,沈御史公务繁忙,自然不轻易为小人物耽误时间。”王仁祐和他对视后轻笑了一下,这位只有十八岁的国舅爷尚未完全褪去稚气,十几年的养尊处优不免略显圆润,而眉宇间透露的贵族气质又不敢让人小瞧了去。
      “这位公子,您几位······”一上了年纪的女子款款走来,王仁祐熟练地拿出尚书府的腰牌在女子眼前一晃,还未拿出银两便见女子瞬间如川剧变脸一般换上了一副热情可掬的面孔,还未等她出口那一句他们已经听过无数遍的话,沈煜天便立即熟练地接过话:“叫几个姑娘出来就行了。”
      “不知几位爷要点哪出戏?”
      “《望江亭》,还有《长生殿》 吧。” 沈煜天也没翻点戏的本子,看了眼身旁的王仁祐便直接说道。先前他们也来过这边几次,借着王仁祐这位国舅爷的名声,倒也算是座上宾了,只不过今天出来的迎接的女子倒是第一次碰到。
      “天弟怎么开始喜欢这些戏了。”赵承祎年数最大,赵沈两家又是世交,沈煜天与他认识的最早也最为熟稔,笑着问了一句。
      “家里的那些妹妹成天翻来覆去听这些戏,倒也都习惯了,想看看有没有些新意。”
      正说时从珠帘后走出七八位姑娘,娇媚妍丽小家碧玉,给几人端茶奉水。
      “我点个《武家坡》吧。”这时魏言潇也发话了,此时在人群之中,越发显得他的气质在四人之中甚是违和。比之其他三人要么是家世显赫要么身份尊贵,魏言潇却是个只知习字作画的才子,在四人之中年岁最小,武功最弱,可偏偏在气场上他又不输任何一人。
      “你们两个今儿可巧了,怎么净点些没听过的。”赵承祎笑着先坐了下来,其他三人便也落座,锣鼓声响,戏台上便也拉开了帷幕。

      逸正戏楼虽不是晋安城最有名的戏楼,却是历史悠久,也听说前几个月来了几位新的伶人,其中一位青衣还在原来的地方颇受人赏识。
      刚一开幕,魏言潇便坐直了身子,热茶都没喝几口。沈煜天本想与他搭话,可看到他如此全神贯注,也就只有将注意力转移到了台上。

      这出《长生殿》的原本已然失传,是谢家的才子谢庭在白居易的《长恨歌》和陈鸿的《长恨歌传》的基础上进行了改编。这里演的自然也是京戏,最出名的便是马嵬坡前红颜断的一出。恰好今日演杨玉环的便是那位新来的青衣伶人,也不少人是慕名而来,台下可谓是座无虚席。
      王仁祐略微侧身环顾了一下四周就看向了沈煜天,一手撑在椅子扶手上感叹道:“人可真不少啊,没想到这位青衣竟然能吸引到这么多人。”
      沈煜天本来完全忽略了身后喧嚷的众人,此时听此一言也抬眼看了看,语气略有些轻蔑:“慕名而来?不过就是跟风以显示自己很有品味吧,真的懂戏的有几个。有些人肚子里那点墨水,怕是连戏本都看不明白 。”
      “那这位杨贵妃,你原本知道么?” 王仁祐跟他也是从小就认识了,晋安城一直被贵公子们骄奢的风气笼罩着,家世相当又能聊几句真心话的人实在是凤毛麟角。

      二人初次相识就是在逸正戏楼,当时台上的一位伶人身上突然起了火,在知县来之前二人便观察起了现场,二人你一言我一语,棋逢对手,竟在知县来之前便破了案子。

      “好像有听人提起过,不过你也知道,我还不至于专程为了谁来看戏。”
      “那就看看今日他能不能给你留下些深刻印象了。”

      大幕徐徐拉开,这位千呼万唤始出来的青衣伶人终于粉墨登场。场下霎时寂静,月琴和三弦的声音引着开场,沈煜天正轻轻放下茶盏,手指尚有热茶的余温,下一刻却好像一下子随着那位伶人的眼眸被带进了另一方天地。
      台上的人儿眼神流转,声声诉着曾与唐明皇在长生殿的种种情思,催人心肝。随着台上人声泪俱下,沈煜天也似乎被全然牵进了戏里。
      《长生殿》的这出戏他也不是第一次看了,却好似很少如此入戏,好像自己便是唐明皇,六军不发无奈何,对于自己的命运,自己心爱之人的命运无法把控。就像当今的皇帝凉容辞,曾经面对他的父亲久病缠身,面对年少的妹妹的命运,什么都无法掌控。
      他突然好像在那一瞬间与凉容辞共情了,似乎自己就是他,陷入了被永无止境的恐惧包围的境地。也像是唐明皇,曾经创造了大唐的盛世,可此时此刻却像丧家之犬流亡奔命,眼睁睁看着最珍重之人的生命被夺去。
      他明明很清楚自己是在看戏,可看着杨贵妃手握着白绫,他竟差一点就要喊出“不要”。却恰在这时,一把扇子自上而下飞落到他手旁的桌上,令他微微一滞,一瞬间回到了现实,连带着自然也没有话语出口。
      扇子是自那贵妃手中飞落的,可台上扮着贵妃的伶人却未曾有任何影响,仿佛有分身般的奇巧。沈煜天顾不得仔细去瞧扇子,本想再踏实看完这出戏,但心弦却全然被拨乱。
      戏很快便收尾了,耳旁响起雷动的掌声,唯独沈煜天拿着扇子出神,似乎还浸在刚刚的回忆里。
      “天弟,不喜欢吗?”赵承祎见他发愣,推了他一下。
      “怎么会,想必这位就是那传说中小有名气的青衣吧,果然是与众不同的美人儿,名不虚传。”一旦从戏中出来,他又成了那位高高在上的公子爷,身旁的女子再娇俏,他也只是婉转应承,很难对她们有几分真心的怜爱。
      或许他也想真的遇到一位能谈得来的佳人,只可惜每一个接近他的人总是恰好的怀有不同的目的,想要双方都放下伪装付出信任,本就已经是太难得一见的事情,更不必说还要是高山流水的知音知己。
      此时那戏中的杨贵妃掀帘回到幕后时回眸一望,正与沈煜天目光交汇。他的目光中还带着杨玉环的影子,并不像是能立刻从戏中抽身而退的样子。沈煜天偏了偏头微微蹙眉,那一刹那好像有一个熟悉的、少年的脸庞在他眼前闪过,与这位青衣的面容有七八分相似。遗憾的是,他并没有想起来那个人究竟是他生命中何时出现的人。
      正当此时,又一次开幕,是《望江亭》。
      因为扇子而被沈煜天忽略了很久的魏言潇忽然转头问道:“这个唱完就是《武家坡》是么?我出去透透风,一会儿再回来。”
      沈煜天此时已经完全回到了现实,像是松了一口气般,轻笑了一下:“你对《红鬃烈马》的这出戏这么执着啊?其他的都听不下去了?”
      “这儿脂粉气太重了,我可受不了,不像沈公子。”魏言潇好像很快就从戏里出来了,又或者根本没有入戏,故意开沈煜天的玩笑,眨了下眼睛就离开了座位。沈煜天又气又笑,也拿他没什么办法。不过经魏言潇这么一说,旁边的姑娘为他一扇扇子,这脂粉气就更是把他包裹住了,确实是让人受不住。

      然而,魏言潇离开座位后却并没有走出门,避开同行几人的目光后,绕开人群,径直走向了幕后。这时刚刚的杨贵妃已然换下了装束,听到动静便转头看到了站在门口一脸正色的魏言潇。
      “魏公子有什么话还是长话短说,我还要换《武家坡》王宝钏的衣裳。”
      二人虽是第一次见面,却一直在别人口中听说过彼此,此时倒好像是认识了多年的好友似的。正在取下头饰的佟瑱羽眉目间毫无波澜地看着眼前的人,刚刚在四人之中他一眼就认出来这是传闻中的魏言潇,想来也是浸在书画诗词歌赋中长大的,果真气质脱俗。
      现在再仔细去打量,一身水蓝色的衣裳,一只手中拿着半截书稿,腰间所坠的香囊荷上也都只绣着一个“潇”字,并没有任何繁杂的绣花点缀。
      “你不姓佟,而是应该姓沈,对吗?”魏言潇并不奇怪佟瑱羽为何能一眼认出自己,将书稿递给佟瑱羽后便双手抱在胸前,不同于往日的目光冷冽,盯着眼前粉墨饰面的人。
      “荣珝慎?怎么,魏公子不作画写诗,开始写戏本了?”佟瑱羽知道魏言潇不会无缘无故贸然来访,却还是笑着从魏言潇手里拿过来那些书稿翻看,指尖却有些微微颤抖,“玉衡五年·······从这么一个不知何人所书的故事就来猜我的身世,这种行事风格你倒也是头一个。”
      魏言潇眸中烁烁,企图通过直觉,透过对方清澈的双眸,看到真相浮出水面。
      “十九年前,鸿鼎五年,沈府的确也曾经有过一场大火。只是那时候,沈府还坐落在襄阳。半年后太史令移居晋安,搬入皇帝赐的府邸后又增多了一倍的水缸,将更多水溪引入府中。这一切,不只是意外那么简单吧?”

      半柱香的时间后,魏言潇才从二楼下来。
      “怎么去了那么久?”身旁的位置突然空了后,沈煜天一直心不在焉,一看到见魏言潇回来,也便把那些姑娘打发了,两个人都图个清净。
      “哟,你居然为了我把她们遣散了,我这心里啊有点过意不去啊。”魏言潇刚刚与佟瑱羽板着面孔严肃交谈了许久,但一回到沈煜天身边便立刻又回到了爱开玩笑爱闹的少年。
      “少来了,你明知道这只是给沈家的人装样子。再说了,今儿可是你生辰,怎么着还是得顺着你的意思吧。”
      “好了好了,不开玩笑了,听戏吧。”魏言潇撩了撩衣摆坐了下来,喝了口热茶才安下心来,沉了一口气后决定暂且把刚刚佟瑱羽的话搁置在一旁。
      “还看什么啊?《望江亭》的盗圣旨那段你都已经错过了。”
      “那可的确是我没有眼福了,不过这谭记儿感觉不如刚刚的杨贵妃让我惊艳。诶对了,他给你的扇子呢?”
      沈煜天乖乖将折扇递给魏言潇,扇面上只画了一处临水的亭子,两面罩着帷幔,倒和现在这出《望江亭》如出一辙。
      “临江的地方······是想暗示你去这里找他?何必绕这么大个圈子呢?他登台之前就知道你今天会来么?你与他之前认识?还是《临江仙》?某一首词里有线索?”
      “你怎么这么多问题······”沈煜天听着他这一连串的问题,差点一口茶都要呛着。
      “作为一个曾经要靠卖画吃饭的人,我肯定会对这些画作上心啊。”
      “然后在心里评价一下不如你画的好,是吧?”
      “我哪那么肤浅!不过······主要是因为很多时候画作不仅仅是画本身的价值,也说不定能借以传递消息。”魏言潇忽然压低声音左右看了看,轻轻一挑眉,显得神神秘秘。
      “怎么说?” 沈煜天极为配合地压低了声音,故意像在商量什么军机大事一般凝重。
      “比如那个,之前去和亲的伊舞公主,不就有传闻说她路上被劫走了嘛,去和亲的实际上只是一名随行的宫女……”

      魏言潇正琢磨着想再跟沈煜天讨论几句的时候,《武家坡》的老生薛平贵却已经登台了。

      “烦劳大嫂传话 我与他丈夫同营吃粮
      带得万金家书 叫她坡前接取”

      沈煜天和魏言潇对视了一眼,魏言潇也只得先放下扇子,把脑海中的思绪都搁置在一旁,专心地看起京戏《红鬃烈马》的《武家坡》一折。

      “王三姐你丈夫托人带来万金家书
      叫你坡前接取······”

      戏散之后,几位姑娘又围住了魏言潇,左一句右一句谈起诗词书画滔滔不绝。这些在戏楼里的姑娘也是日日听曲子的,戏文里也多有诗词歌赋,倒也不是完全一知半解。平日里财大气粗却对诗词一窍不通的俗人见多了,今日好不容易碰见个精通诗文书画的才子,自然是不肯放过。
      王仁祐便也在一旁听着,只是他向来不多与旁人攀谈,偶尔魏言潇问及他有何见地才会开口说上几句。此时性子直爽又极其自来熟的赵承祎也与这里的老板攀上了话,又是问这戏楼建筑又是问空间布局,自然也不愿抽身离去。
      沈煜天刚刚起身,便突然正面碰上了进门时那位有些上了年纪的女子,像是故意来找他的似的,问他道:“沈公子可还满意?”
      “嗯,不知这位青衣行当的是何人?”沈煜天出于礼貌地点了下头,便顺着问了问扇子的主人,也就是刚刚《长生殿》里的杨贵妃与《武家坡》里的王宝钏。
      “他原名佟容瑱,后来为避当今圣上的名讳改成了佟瑱羽。平日里也有不少人唤他佟二爷。”
      “他还有兄长?”
      “是,便是刚刚那位唐明皇,还有《武家坡》里的薛平贵。名为马禹荀,他二人是拜把子兄弟。”
      “瑱羽,是哪两个字?这个音似乎并不多见。”
      “瑱是一个王字一个真相的真,瑱字即是指的帝王冠冕上用作装饰的玉石。羽是·······”
      “宫商角徴羽的羽?”沈煜天不经意地挑了下眉,竟有些意外这位妆扮艳俗的女子对文字知之甚详,主动接话道。
      “是,他家原不是这里的,却是位名角儿,平日都不常登台的。”
      “要不,你开个价?”沈煜天垂眸一笑,忽而又抬眼直视女子。
      这突如其来的一问,叫她手脚一滞,话里再无方才的从容:“哎哟公子,若是想听,他自会登台,这……哪能说定。”
      “可若哪日我来了,却见不到他,你如何与我交代?”他指尖拨着折扇,声音不紧不慢,仿佛同扇骨一并挑动着她的心。
      女子的眼神飘忽片刻,终是低声道:“经他手的物件,千金难求。公子若携此扇而来,他必现身。”
      沈煜天笑意一敛,轻轻合上折扇:“如此便好。退下吧。”
      她似是第一次被人使唤得这样直接,心里恼火,却也无从发作——眼前这位出身不凡的公子,气度里既带着张扬纨绔,又带着让人看不透的锋锐。

      回到后台,钱似锦忍不住把方才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本想着佟瑱羽听了也会气恼,没想到他只是淡淡一笑,说:“若他不那般狂傲,也就不是沈煜天了。”
      钱似锦更觉不平,压低声道:“可他竟说得出‘开个价’这样的话,未免太轻薄了。”
      佟瑱羽正卸下额上的花钿,指尖微顿,反问道:“他真要拿钱换么?”
      钱似锦噎住,讷讷答:“……没有。”
      “那就是试探罢了。”佟瑱羽语气平静,神情也敛去笑意,“我心里有数,不会糊涂。世人看轻我的人多了去,他算不得什么。”
      钱似锦怔了一瞬,才低声道:“是我偏见太重了。”
      佟瑱羽只问:“我托你转告的话,都带到了么?”钱似锦点头应下,心里却越发好奇——为何这些话偏偏要刻意传到沈煜天耳里。话未出口,帘子忽然一掀,刚刚摘下髯口的老生、佟瑱羽的结拜兄弟马禹荀便掀帘进来了。
      “哎?你今儿熏香怎么这么重?”
      “熏香?”佟瑱羽一愣,随即摇头,“并未多加。”
      马禹荀凑近嗅了嗅:“可是这里明明与你身上的香气无二。”
      佟瑱羽神色微微一滞,手中卸妆的动作慢了半拍,过了片刻才淡声道:“大概是我在那处站久了罢。快去卸妆吧。”
      他不再多说,可心头已隐约浮起魏言潇方才停留的位置。
      ?? “仅仅因为是一个相貌堂堂的富家公子,就值得你以扇相交?你似乎对这些世族子弟并不怎么上心吧,他还是沈家的。”马禹荀也不是沈煜天那样多疑之人,点点头便坐了下来,提起了更为不解的另一件事。
      “兄长以为然?一个纨绔子弟可也相貌不凡,再说朝廷动荡,晏家只是一个开始,这些世族子弟,很快也就和我们没什么区别了。”佟瑱羽一边将发饰摘下一边说道,语气里充斥着漫不经心,目光如寒剑一般慑人。
      马禹荀听到他这满是嘲讽与对世事无常的不屑,知道佟瑱羽的意思是,当朝廷动荡国将不国,这些一掷千金的贵公子们也会和他们二人一样,被命运戏弄成为上天掌中的玩物,流落在天涯海角。
      “那究竟是为何?”
      佟瑱羽顿了一下,目光中的情隐了隐,才道:“也没什么,瞧他看戏看的痴呆,叫他醒醒罢了。”
      “那合该是你的错了,戏演的太真了。丢了扇子有何用,等下又要被带进戏中了。”
      “能醒一刻也是一刻,总是时不时迷失在戏中,在别人的命运里感受欢笑悲痛,岂不是要发疯了。”
      “那若一直在戏中,该当如何?”
      “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佟瑱羽偏头笑了笑,因为终于见到了沈煜天而心中难平,更因为刚刚站在那里身上有着熟悉的香气的人所说的一番话也不愿在此时讨论这个话题。
      “行吧,我劝你也不止劝这一回了,我先回去卸妆。”
      从鸿鼎五年,十九年前佟瑱羽出生后被送出家门,就流落至桐庐的戏园子,所以他自记事起便是在戏园子之中。
      灯火阑珊之间,他的模样是这般柔美,美的足以勾魂摄魄,足以令他人倾倒而未觉。他就这样眉目间毫无波澜地看着镜中的自己,脑海中却在回想关于沈煜天和魏言潇的一切,很久很久之后才渐渐平息了心中的百感交集,转而开始娴熟地取下头饰。

      却说沈煜天一行四人打戏园出来,便在街上漫无目的地信步闲游,自四人相识以来,便似乎没有这般轻松的时候。往日里沈煜天身旁总会带着不同的女子,或知书达礼小家碧玉,或高贵冷艳流落风尘。一身华服锦绣于闹市之中,少不得被平民百姓,尤其是那芳心灵动,或是慕名而来的妙龄少女羞怯递上桃花笺,偏是不得安生。今日四人齐聚,甚少有人敢前来叨扰公子雅兴。
      沈煜天眼角眉梢的傲然之气从不收敛,此时执扇负手于身后,他的一举一动,始终在他人的注视下进行。
      “沈大哥啊,要我说你下次还是穿的朴素些,你这一引人注目,言潇难免被人认出来。现下被拦住写诗,怪可怜的。”三人躲在街角,赵承祎双手抱在胸前时不时探头看一看街对面的状况,很是头疼地对沈煜天说道。
      “他若不是这般心善,何至于此。那些个流浪街头的乞丐,他偏要写诗拿给他们去卖,这自然易被认出。”国舅爷王仁祐轻叹了口气,摇摇头说道。
      “是啊,当年可不就是因为这字这画,他才被迫躲进了天弟你家里吗。”赵承祎点头附和,也转头看了看一直冷着脸的沈煜天。
      虽说皇家一直重视书画,甚至办起了皇家的画院,但纵观历代也许久没有遇到一位少年,带着那独有的朝气,光华灿烂,惊艳了缙云这座小城。虽是少年人,但在许多人都追求复杂的笔法极尽华丽的色彩时,他却善用水墨,有时只是勾勒一些缙云的小村庄,也好像总能在他的画中看到袅袅炊烟与人间最珍贵的烟火气。
      而他又是性情中人,有好些人将自己的画送到魏府想请他指点一二,他也总是认真地附上信纸写下自己的心得再送还回去,有时碰到喜欢的也会拿出自己的画跟别人交换,因此虽然不太常出门,却在书画中结下了许多知己好友。
      “空负盛名,还被盛名所累。”沈煜天此时却没心情回忆这些前尘旧事,终于还是忍不下去了,一抬眼眸,将扇子放在王仁祐手里便甩下二人径直向人群走去。
      人群里三层外三层,而沈煜天只一个眼神甩去,人群便依次给他让开了一条路。
      “魏言潇。”
      “诶,沈······”
      “你还想写多久?干脆留宿街头算了。”
      “我······很久不给大家写了。”
      “有诚心者,可明日至豫园的湖心亭去取。”
      遣散了人群后,只余几个乞丐蜷缩于墙角,有的甚至不敢抬头看沈煜天。沈煜天闭眼沉了一口气,随手拽下腰间的一枚配饰甩给他们:“拿着这个到疏桐街清远店铺,会有人给你们一份生计的。”
      几人面面相觑,不敢相信。魏言潇低头写了很久的字此时反倒笑了:“还不快谢谢沈公子!”
      “是,是,谢谢公子!”年长赶忙捡起配饰带头磕起头来,几个人也连忙伏在他的脚边,连连谢恩。这时,沈煜天敏锐地觉察到了人群中有一束不同的目光。
      那是属于一个少年的,桀骜的,不驯服的目光。
      “你有什么想说的?”
      “你可以瞧不起我们,但你不应该用这样的方式来施以援手!”
      “你既说我可以瞧不起你,那被看不起和被这样羞辱,我想还是有份生计更好些吧。”
      “你是善心,为什么又偏要做出这等睥睨的神情!”
      “那你以为我该如何施以援手?像他一样?”沈煜天半笑着看了眼魏言潇,目光顿时又凌厉起来:“给了你们画又怎样,指不定被卖几个钱,你们得到这钱得的太容易,便更不会踏下心来凭自己的本事去谋生计!只会一味等着别人的施舍、可怜,和羞辱!”
      魏言潇听到这忽然觉得这话好像哪里不对,刚想分辩几句便被沈煜天瞪了回去:“我等会儿再跟你算账。”言罢又道:“我给你生计,你却要如此计较我行事的风格,这于你来说有任何意义吗?”
      魏言潇见他有些恼怒,也确实觉得自己完全忽略了其他三个人,赶忙劝道:“快跟着他们去吧,别太意气用事。凡事思量道义也要思量自己目前的处境能否周全,下次换了别人,兴许就没这么好性子了。”他握了握男孩子的有些冰凉的双手,赶紧将他推离了沈煜天的视线。
      “沈······”
      “别以为我没看到你塞给他的字帖。”
      “你不是转过身去了吗?”魏言潇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又忽然意识到自己说漏了什么,只得垂下眼逃避他的目光。
      “就算是你生辰,下次再做这种傻事,就该让你露宿街头。”沈煜天闲庭阔步,而其余二人早不见了踪影。

      “朝廷果真如此羸弱不堪了·····”经历刚刚的风波之后,沈煜天二人并肩走着,魏言潇忽然听到他有些意志消沉地自言自语了一句。
      “什么不堪?”
      “前朝设立的养济院啊,收养那些流浪的乞丐,应该是要入冬的时候会统一登记。”
      “啊~你的意思是,现在这些乞丐会又围住我们,是因为朝廷的养济院也维持不下去了?”
      “嗯,前些年厚着脸皮找你的都是那些想要挤进更上流的圈子的普通世族的人,不过就是想借你的书画以显示他们的品味,实际上只是附庸风雅。正所谓帮困不帮懒,救急不救穷。现在这些人找你求字画就只是为了活下去,那些曾经为了给自己脸上贴金的人,现在也没有搞这些表面功夫的闲情逸致了。”
      “虽然······你说的有道理,并且我很欣慰你还在关心朝局,但是······”魏言潇沉了一口气,“你能不能有一天不在骂人?”
      “我又不是愤世嫉俗,”沈煜天笑了,“我这就是不吐不快,谁叫他们和我生在一个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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