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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皇宫掖庭初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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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内掖庭的日子是黑暗无边的。
黑压压的四角的天空,四角的天光,黑瓦压顶,屋檐常滴着潮湿的水,像永远下不完的雨。已被处斩的晏郅之女晏琏清在这里过日子,起居、抄录、行礼、伏低。她不知道过去了几日,只知道这里看不见天色,不知朝暮,多少人的余生都葬送在这个不见天日的地方。
所有人不过是被上天操控的玩偶,日与夜的流转,不过是看着上天的脸色过活。? 新来的姑姑名为蔺映月,对任何人都不展笑颜,无论曾经是怎样笑靥如花的少女,如今都再也看不见一丝往昔的影子。自从晏琏清被掖入宫廷以来,她也总在傍晚时盯着天宇怔怔出神,等待着这个偌大的宫殿落下灯,等待着整个世界陷入寂静。? 每当那个时候,她既会想起从前在家的时光,也会想起那天晚上官兵闯入的场景。父亲就义前的神情,长兄晏云昭目光中对她的担忧和嘱托,三哥晏云岳身上鲜红的伤口和错愕惊惧的模样······
她的眼前一遍又一遍地闪过曾经最熟悉亲密的人在最后天人永隔的那一刻留在她脑海中的模样,有恐惧,有无畏,有担忧,有看破世事了无牵挂,也有悔恨怒怨。
虽是夏日里,阴雨潮湿的掖庭里的冷风却仍像刀子一样刮在她的脸上。小时候她还有见风流泪的毛病,几个哥哥就会抢着站在她前面给她挡风,而现如今,她的泪好像已经流尽了。父亲和大哥入狱后,她和三哥想尽了所有办法,挨家挨户地去敲曾经与他们交好的官员家的大门 那个大雪的冬日里,三哥坐在台阶上帮她揉着因为敲门而拍红了的手的时候,好像风也是这么冷的。夏日的风,怎么会和冬日寒风一样呢·······可为什么一个一心为民的人,一个两袖清风的清廉的人,会因为收受贿赂而被宣判处刑而死呢。
想到这里,她抬头望着明月,想起了李后主那句,“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当朝皇帝凉容辞被废囚禁之时,是否也如同她现在回想起年少的点点滴滴,皆是恍然如梦。
而在宫城的另一端,新帝凉容辞坐在大殿深处,看着满案的折子。随着生父驾崩叔父篡位,他也过上了被裹挟着的颠沛流离的生活,被废圈禁,生如刍狗。而后唯一同父异母的妹妹伊舞公主年仅十四岁就被迫和亲西陈,在苟延残喘的末端之时,篡位之人竟被俘虏,在一出出宫廷闹剧之中,他却又被拥立为新帝。
他手中的权力比那三五岁便被立为皇帝的黄口小儿又有什么两样。没有人会将一个王朝的覆灭归结在一个小孩子身上,只是他们大多数下场凄惨,极少有人活至成年。
“陛下,这是······太史令的折子。”这时,一旁的内侍颤颤巍巍地将太史令沈云峥的折子递了过来。
今日天气也是阴沉沉的,他又被刮进来的风刺地咳嗽了两声,哪怕是夏日里也觉得寒凉。翻开折子后映入眼帘的还是潦草的字迹,用词的端正严谨早已被他们抛却在脑后,寥寥几词笔画凌乱极尽敷衍。那极具讽刺和挖苦的遣词造句如同一个个火苗燃在他的心上,可也许是这阴冷潮湿的日子太久了,带着火的刀再怎么扎向他的心,他也没有感觉了。
自他被废复立后,这样的折子也不是第一天见了。
但漕运乃国之重本,战事连发,本身就人心浮动,如果漕运再出现更多问题,那百姓的日子便更加难过了。想到这里,他环视了一下四周,便决定去一个地方找一个人,日后应当可以在漕运上助他一二。
“陛下要起驾去哪里?”
“朕闷得慌,出去走走。”
“是。”
凉容辞知道想要甩掉这贴身太监杨宗玉可不容易,借着暮色降临,找了几个借口才支开了平日里盯着他的人,来到了掖庭。
一靠近这里的竹林,就似乎有冷风刺骨,幽暗的道路望不到尽头,望不到光明,望不到希望。尽管幽禁的日子早已经离他远去,但走到这样阴暗偏僻之地,他还是禁不住下意识的停了一下脚步。但那样的失态、恐惧,转瞬即逝。
他再也不会让自己陷入被人摆布的境地,再也不会让权力变得虚无缥缈,不会一次又一次失去自己爱的人想要保护的人。
正想着时已经走近了掖庭较偏僻之处,刚听到有人的脚步声想要躲闪,突然发现那人是他新安排的掌事姑姑蔺映月。
而她身后,还跟着一张陌生又熟悉的面孔。
晏琏清看到他时,一眼便知道他就是凉容辞,就是当朝承耀帝。但她的目光并没有刻意地停在皇帝身上,她很快就随着蔺映月的俯首一起低下头去,问候这位曾被废而复立,在大多数世族子弟眼中并无权威的帝王。
出乎她的意料,这位帝王年岁与她相差并不大,可他眉间的愁容眼间的淡漠凌厉,却和他的年岁丝毫不相符。将这样一个千疮百孔的帝位交在他的手里,夺走他的一切,又让他重新拥有看似荣耀无上的地位。
这与她又有什么两样,失去了一切,此时为奴为婢和做皇帝又有什么两样。行尸走肉,意志都只是□□的奴隶。
“陛下今日为何突然驾临至掖庭这低贱之地,只恐沾染了陛下玉足。”
“你身后的,是谁?”
晏琏清正在疑虑为何他和映月姑姑的对话显得如此平和自然,心中思虑的家国之事又难挥之而去,突然听到他发问,却是怔住了。
“回陛下,是罪臣晏郅之女。”
晏琏清觉察出面前之人好像朝她走近了些,她此时心中也无可顾虑,更想看一看这帝王究竟何般模样,想看看这曾经是尊贵嫡长子出身却被圈禁了四年的少年是张怎样的面孔。
那一刻,他们的距离只有咫尺之遥,晏琏清扬面直直对上凉容辞的目光。
可她在他的目光中收获的,却不是她想象中的答案。
他收起了狠戾,收起了如寒光般刺人的目光,他只是看着她,看着一身素衣,只能用最粗制滥造的木簪挽发的她。他下意识地想要伸出手扶她起身,可连手还未动时就已经缓过神来将手背在身后,微微前倾的身子也已恢复了平日的姿态。
“哦,刑部在收押宫奴时效率还是不错的。”
他这话里盈满了讽刺,蔺映月一时也不敢乱接话。此时晏琏清已然有些跪的发麻,却又不敢动一下。他身上偏偏有那样的威严,因少年的颠沛流离而并不显得像平常二十多岁的少年般生龙活虎,靠近他时甚至感觉连呼吸都变得压抑了。
“今年多大了?”
“回陛下,年二十。”晏琏清微微扬了扬头,注视着他异常平静地回答道。她总觉得自己好像还未相信这一切的一切已经发生,甚至连身上新添的一道道伤疤都不能让她相信,此刻她一个人流落于宫廷的掖幽庭中,父母兄弟都早已远去。所以她面对凉容辞时,只仿佛是个比自己略大几岁的哥哥,既无仇人相见的恨,也没有因世事无常而产生的天涯沦落人的无奈之感。
凉容辞沉默了片刻,随即是一声很低很低的叹息,低到他自己都分不清他是真的叹了一口气,还是只是在心里叹了一口气:“朕的妹妹···…也该与你一般大了···…”
晏琏清没有下意识地去抬头看他,而是因他这句饱含怅惘无奈与痛苦的话语而一下子被戳中心事。
如果当年没有那些帝王家的权力斗争,没有德武帝好大喜功的亲征之事,没有少年的豪情血气,她的二哥……也该与他一般大了。
她很明白,为什么凉容辞要加上“该”这个字。
“陛下……”蔺映月更加明白这句话背后的痛苦和真相,只是也只能说出口这毫无意义的二字。而恰恰就是这两个字,永远地困住了凉容辞。
“这边的一切劳你周全了。”这一句话,他的语气更加低沉了,带着轻易不会显露的疲惫和,其中的信任。
“是,陛下放心。”她连忙说道,说完又极其忧心忡忡地补充了一句:“陛下···…也要保重身子。”
凉容辞面对这位故人,似乎很想撑出一点笑容,但他已经太久没有笑过了,最后也只是点了点头,目光短暂地在晏琏清身上停留了片刻,便转身离去了。
晏琏清看着凉容辞远去的背影,没有追视太久。
他走得并不快,步子却稳。像是在走一条早就知晓去向的路,只是脚下每一步,都显得有些重。
她缓缓起身,一条腿跪得太久,膝下微酸,站得不太利索。蔺映月在她身后轻轻扶了一把,却没有出声。她还在望着那道身影消失的方向,神情罕见地有些恍惚。
凉容辞执笔时下过的诏书,是断了她一生的念想。可她站在今日的他面前,却忽然生出一种难以言说的念头——这人当真能掌握别人的命运吗?他连自己都掌得住吗?
如果这场戏还没落幕,若最后还能换幕重演——她不知道,眼前这位少年,是否真有一天,皇帝的枷锁于身的他,会翻得动这副命数沉沉的棋局,改写时局的命数。
可这世间从来不靠希望活着。
见到晏琏清二人后,凉容辞趁人不备,找到了在掖庭当差的一位姓马的侍卫,交代完所有的事情,回宫后更是心神难安。
他没想到今日会遇到晏郅的女儿,而他的女儿眉目间的神情又是如此淡然,好似这样多事情都没有在她身上发生过。只是他心上总好像被什么踏过蹂躏似的,她经历了这样多人世的磨难,却还是这样通透明亮。
她自己似乎不曾察觉,只是在这样不经意间显露出这一切,偏偏在靠近她时便会觉得那般亲切,就像你本就知道,那一切的凡俗都无法沾染她的内心,即使她身陷泥潭之中。
正想着,已经回到了太极殿。他刚要踏进殿门,忽然听到一个轻快的声音。
“陛下!”一转身便是一张笑脸迎面扑了过来,凉容辞躲闪不及,连脸都没看清,怀里就多了个人。
顷刻后他才回过神来,是李淑妃李淮霜。她在承耀元年同太史令选的一干良家子一同入宫,年纪轻却看着也没什么心机,又擅于弹琵琶和筝。凉容辞总喜欢看着她抚琴簪花,少女的笑靥似乎从不曾沾染这个纷乱时代的硝烟。那时候,他便好像回到了鸿鼎初年,那些可以用风华正茂,意气风发,世间一切美好的词汇去形容的日子。只有那时候,他才能感觉到自己是真正活在世间。
可是,母亲,父亲,最后连他的妹妹,也都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在了人世间。
他被囚禁在暗无天日的地方,身上只带着坠了半块玉的剑穗。而重登大宝之后,整个皇宫中几乎再难以找到从前他们一家人生活过的痕迹。有的时候,他甚至也觉得自己早就已经身在黄泉路上只剩一副躯壳苟延残喘,或者说不在人世的是他,父母亲人,都在另一个世间好好地活着。
只有看到了李淮霜时,他才偶尔会在恍惚间像是看到了曾经的妹妹,曾经活生生在他眼前,他看着长大的妹妹伊舞。可是现在,留在世人印象中的公主只有生死未卜四个字,整整六年,魂魄不曾来入梦。
可是跪在父亲榻前,握着他的手,看着他的气息渐沉的那一刻,却像梦魇一般如影随心。无数个寒风吹雨入窗的夜晚,垂死病中惊坐起,眼前只有无边无尽的黑暗。生命的消逝,竟是如此骇然。
“霜儿,你可吓死朕了。”他很难得地笑了一下,在她面前,他一直就是这样和蔼的,与平日里阴鸷的模样似是判若两人。
“陛下,臣妾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什么?”他心下一直被愁云笼罩,即使看着她此时能够有些许的笑容,也只是强打着精神不愿意拂了她的兴。他本以为只是什么养的小猫小狗抱了孩子,或者是去年在她宫殿里筑窝的燕子今年开春又回来了,却见她眨了眨眼睛,拉着他走回内殿才把嘴凑到他耳边,难掩喜悦地说道:“我兄长找到你妹妹了!”
“真的吗?”他一扫愁容,晏涟清的面庞霎时幻灭在眼前。纵然他始终不相信伊舞真的出了意外,可寻了她那么多年,在真正再次在别人口中听到她的消息,只觉得天地间茫然一片,好像一切又会回到从前了。
“陛下想什么呢?”李淮霜甜美的声音打断了凉容辞的思绪,一下子将他从那些年痛苦和美好的交织中带了回来。
“没什么,那怀洵将她带到了哪里?”
“哥哥先把公主安置在了京郊的宅子里,等过些天陛下传召入宫时寻个机会带进宫里。”
“好,好。”凉容辞一时觉得这消息来的太突然,竟高兴的不知该说什么了。
“可是陛下,那公主,该如何安置呢?”
她此话一出,才让凉容辞猛然惊醒,现在早就不是鸿鼎年间,不是他父皇的皇宫,藏下一个公主,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是他总还是懵然沉浸在往事中,总好像觉得妹妹回来了,曾经的一切也都回来了。可他已经不是皇太子,也不是废弃圈禁的息王,他是这个国家现在的君主,一个旁人眼中的傀儡。
李淮霜见他不说话,便一时没说什么,只是给他一个思考的机会。半晌后凉容辞果然开口了,毕竟不管是幼时还是现在,面对命运的左右,他从来都没有喘息的机会:“朕记得你兄长并未娶妻,是吗?”
“对啊,陛下怎么突然问这个?”
“谢家有位女儿 ,朕想着你哥哥这么多年都未曾娶妻,不如借这个指婚,让伊舞跟着住到你哥哥府上。”
“谢家可是书香门第之家,女儿也定然都是端庄淑德,如此一来甚好,哥哥也不用一个人孤零零的啦。”李淮霜听后也并未多说什么,只是像孩子一样灿烂地笑着回应凉容辞,却很难让人看透她对于李怀洵是否真的感情深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