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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两年前篡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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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耀二年六月初六。
都城晋安,当朝太史令沈府内。
一身水蓝色衣服的魏言潇站在窗格前右手执笔,左手拿着一只蘸水笔,桌上作画用的瓷碟里呈着赭石、太白、朱砂几色,还有几笔墨色,几种迥异的色彩集中在一个小小的碟子上,倒是自成桌上的一道景色。
这位作画之人原本出身于南方山清水秀的缙云,如今年方十八,正是无数人艳羡的风华正茂的年纪。而他作画运笔之间,却很难窥到少年人的浮躁,倒像是在山里隐居的文人墨客,提笔蘸墨,勾皴点染,恍若周身三千世界形同虚设,只剩下他与眼前的笔墨纸砚。
太史令嫡出的二公子的沈煜天站在一旁替他收拾了收拾桌子上的东西后又磨完墨,自己也随手拿了另一个空白的扇子,从魏言潇用完剩下的笔中挑了一只小白云毛笔,坐在旁边略微拿笔比划了一下就落笔题起了字。
一时间房间内陷入了寂静,能听到的只有窗外沈府里的仆从来来往往的脚步声,甚至远了还能听到府内小溪流的流淌声。
沈煜天之父所任的太史令一职在历朝都设有,只是有时只是虚设并空有爵位和名声。但因为近年来重文轻武朝廷军力薄弱,他的父亲又自先帝鸿鼎末年便开始着手巩固自己的实权,所以皇位几次更迭易主,沈家却还是屹立不倒。
“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魏言潇时而俯身勾勒大雁的轮廓,时而略微退远一步观察着大雁和雪地之间的平衡关系,正出神了片刻时看到了沈煜天手中已经题了半首的诗,徐徐念了出来。
“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沈煜天接着吟下去,走笔利落有力。
“离当今陛下的六皇叔亲征被俘,也过去两年了啊。”魏言潇骤然念出这首诗,又看着自己的扇面上以同一首诗为由所作的《雪泥鸿爪图》,一时想起当今时局,从鸿鼎十七年开始的短短七年之内便换了两次年号,不由得生出感慨。
对于每个人的一生来说,经历的起伏跌宕种种事端,也不过就如飞鸿踏过雪地留下的几处爪印。
而纵观历史长河,每一位帝王的多舛命运,辉煌也好悲惨也罢,也只是历史的涟漪,几个或深或浅的爪印,那些只能被帝王的年号命名的平民百姓,那所有曾经在这片土地上有着自己的欢笑悲痛的人们,他们的痕迹,很快就会被大雪所覆盖。
“凉成嬴篡位才四年,第一次亲征就被俘虏,真是嫌他们皇家的家丑不够多啊。”沈煜天却没有魏言潇这为天下苍生垂心的仁善,提起这位当朝皇帝的小叔叔自是一句冷嘲热讽。
六年前,鸿鼎十七年的那个大雪初霁的日子,仿佛还在沈煜天眼前。
他与魏言潇二人坐在戏楼里又听到了《玉树□□花》,一切都与往常无二,却在半个时辰之后就听到了鸿鼎帝病故的消息。一个曾经危系着天下人命运的生命,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在冬日里消逝。紧接着,早已是蠢蠢欲动的手握兵权的六王爷凉成嬴发兵血洗皇宫,干脆利落地废黜了皇太子,而后又心狠手辣地将公主送上和亲之路以平西陈入侵。
皇位易主,风云骤变,只恍如一瞬。
“祸福茫茫不可期……”沈煜天略微沉吟,又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最近,晏家不也是——功名利禄,两样都空。”
魏言潇手中画笔微微一颤,墨点落在纸上晕开。他没接话,显然心神被那两个字牵住。
——晏家。
七年前襄阳一战,晏郅领兵有功,誉满朝堂;七年后一封弹劾奏章,父子皆斩,只余一女入宫,一子流放。
朝局之变,不动声色,也不过是笔锋转一寸。
“你和他家长子……”沈煜天淡淡道,“也认识吧。”
“晏云昭。”魏言潇几乎是下意识地说出那个名字,语气却沉了下去,“他曾与我大哥一同在朝为官,也不是全无来往。”
魏言潇一提到自己的兄长,似乎就从朝局和往事中抽离了出来,心无旁骛地落笔继续作画。
正当二人因为提到这位魏大哥而陷入了话题的死结时,突然听到了有人敲窗框的声音。
沈煜天一抬头,当朝最具威望的四大世族赵、王、沈、谢之二的赵王两家的二位公子——镇国将军赵家的三公子赵承祎和国舅爷王仁祐就笑着站在外面。
赵承祎生的人高马大,年龄又在四人之中居长,比旁边年方十八的王仁祐高了将近一头。
“哎你——放着门不走,非要走窗户。”
赵承祎翻窗而入,落地轻巧,动作如行云流水。他一身浅青劲装,带着习武世家的利落,话音还未落,已自顾自走到了沈煜天身边。
而另一位刚入门的王大公子——那位身穿紫衣、腰佩金玉的国舅爷,此时却愣在门边,目光在赵承祎和沈煜天之间来回扫了扫,眉头微微蹙起。
“你不是和我一起进来的?”他语气里带着三分不解,七分嫌弃,“你走窗户是打劫还是探亲?”
赵承祎一边憋笑一边转身,耸了耸肩,懒洋洋地回道:“走窗子风大,多凉快。”
国舅爷无语,正想接话,忽然看到桌案上一幅未干的画。
“诶,你这是画的······”他凑近几步,眼神落在纸上的雪地与爪印上,“大雁,枯叶……这是哪首诗?”
魏言潇一听,立刻给沈煜天使了个眼色,示意他把写着问题答案的扇子先藏起来。
“雪泥鸿爪,是苏子瞻的诗?”
“应似飞鸿踏雪泥!”赵承祎猛地反应过来,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来,一巴掌拍在国舅爷肩膀上,“是不是这个?”
魏言潇看到被拍得痛到揉肩膀的国舅爷不禁一笑,“不错啊赵兄,你快文武双全,超过我们了啊。”
“我容易吗?”赵承祎连连摇头,“整天被这个国舅爷逼着看书······”
“那王大公子也来画两笔?”沈煜天此时终于开口,拿出了藏在身后的扇子,“正好我这扇子也还剩后两句没写,让魏言潇帮我写了。”
“可以可以,本公子的字一定让你的扇子蓬荜生辉······”魏言潇忙不迭“让贤”,走到沈煜天身边爽快地拿走扇子,给王仁祐腾出了位子。
“蓬荜生辉这词你要是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我可以教你!”沈煜天说着就抄起了桌上的镇尺打算当半个戒尺用,忽然发现手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了一点墨汁,又将这笔帐一起算到魏言潇头上,一贯稳重的国舅爷被他俩这么一闹都笑的差点拿不稳笔。
“哎呀你看看你这字这么扁还胖,我可真是模仿不来。”魏言潇一边躲开“沈先生”的谆谆教诲,一边又不怕死地评价起了沈煜天的书法,为了故意模仿沈煜天用墨浓厚的字迹还又蘸了几笔浓墨。
“往日崎岖还记否,路······长人困蹇······驴嘶······”魏言潇终于正经落笔后,临末了还不忘补上一句感慨: “你看看人家苏轼苏辙两兄弟的感情多深厚,再看看沈兄你,比我和仁祐都大,一天天的也没个······”
“没个什么?”
“没啥,写完了!”魏言潇看着他手里的镇尺很自觉的咽下去了后半句话,立刻将扇子打开来抵挡沈煜天的“杀气”。
“噢,所以你们两个是一人画了雪泥鸿爪图,一个写了这首诗,《和子由渑池怀旧》?”赵承祎此时看了看两边的字画,才明白过来其实魏言潇画的就相当于是给沈煜天所题的诗的配图。
“这题目让赵兄写吧,”国舅爷看着扇子上魏言潇所题的“岁在庚子年六月初六”几个字,“我画完了远处的僧塔,再加上你的题字也算是我们四人一起完成的。”
“好啊,还署名么?”赵承祎早就等不及了,挽起袖子从王仁祐手里接过笔,一站到桌前,屋里顿时显得逼仄了些,其他三人都不约而同地往旁边退了半步。
“不题名了,就写上《和子由渑池怀旧》和······苏子瞻吧。”
沈煜天笑了一下,和魏言潇四目相对。
沈煜天嘴角一挑,眼角余光刚好撞上魏言潇的目光,后者也正好看他,二人心照不宣。他们素来爱玩这些把戏——无论作画写诗,署不署名从来随心,有时甚至故意换笔仿字,考外人眼力。魏言潇一向下笔如有神,沈煜天则沉稳内敛,风格南辕北辙,却也各有千秋。
这时赵承祎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顺手从案上的果盘里拿起梨子咬了一口,含糊地开了口:“哎你们说到画画题字,我倒想起一事。”
魏言潇头也不抬:“你又听谁胡说八道了?”
“不是,我之前路过疏桐街那边的时候,听说皇帝那个妹妹伊舞公主和亲的那年,在路上被劫了!”
沈煜天眼角微动:“她不是嫁到西陈去了吗?”
“嫁过去的是谁没人知道。”赵承祎啃着梨,一边含糊道,“听说,是她贴身宫女换的。”
国舅爷眉头皱在了一起,说道:“朝廷也能容得下这么演?你看哪个戏本看来的?”
“重点不是这个,”赵承祎咽下果肉,声音压低,“他们说,那次劫匪不是图人,是图公主带的一幅画。”
“什么画?”
“没人见过。”他摇头,“据说是宫里流出的一张旧画,好像画了什么少年的故事,说是陛下还没登基时就藏起来的。”
他顿了一下,见吸引了三人更加神神秘秘起来,压低声音道:“但最邪门的是……有人为这幅画,死在了宫墙之外,脑袋都没了。尸体被拖回来时,手里还死死攥着画轴——可画,却没了。”
夏日炎炎的屋中忽然一静。?就连落在扇面上的墨,都像忽然止住了晕染的趋势。
但就在这个时候,魏言潇却突然像后知后觉地一样说道:“等一下,疏桐街······不会就是第一次我们四个一起去的时候,沈煜天你和仁祐愣是每一家书铺都去看看一挑就是好几个时辰,差点没把我和赵兄的腿走断的那条街吧?”
“没错,就是那条你和承祎兄都发誓再也不陪我俩去的街。”他的话一下子把众人从刚刚的氛围中拽了出来,沈煜天也忍不住笑道。
“我还因为那个做过噩梦梦见天还没亮你就非要拉着我一起去不到晚上天黑不能回来·······”
“就走两步路你看你这娇气的······”
“你管那叫两步?我感觉我就像徒步从晋安走回了缙云似的······”
沈煜天按住了魏言潇要讨一个公道的嘴,轻笑着说道:“至于这画嘛……”
他像随口一说,又像在下赌注:“要真被我们找到了,你说,会不会有人想杀我们灭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