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瑟流年》薄樱冬日薰

8、chapter8

　　【没有值不值得，只有愿不愿意】
　　安羽卿睡着了，方敏拿热毛巾为她敷额，看着她又是踢被子又是踹枕头的，真是无奈。她和沈秋都是杜家管家的女儿，方敏学医就成了家庭医生，沈秋是记者，整日在报社工作。
　　也许因为医生这个职业需要人沉稳细心的缘故罢，二十五岁的方敏少年老成，显得比同龄人成熟，从小她就是照顾杜明俊和沈秋的‘小妈妈’，也因此，她对自己和别人的要求都严格得近乎苛刻。
　　看到安羽卿这副比杜明俊这个小猢狲更可怕的睡态，一时之间怔住了。“小雨点....你不要再叫我笨蛋....我饿了....我要吃绿豆粥....”
　　“小雨点？是安再宇罢？真是小女孩的称呼，太卡哇伊了罢？”方敏按沈秋的话来说，就是天使面孔，希特勒灵魂，她古板到了顽固不化的程度，这也是同龄女人潇洒挥霍青春的时候，她却整日埋首于医院生物研究室里的缘故。
　　她失笑，但一想起杜明俊叙述的有关于安再宇和安羽卿的故事，忽然心又疼了，喂，那个叫沈远山的家伙，你看到没有，还有人比我们当年更痴更傻，你还好罢？当初，是什么力量促使你替我挡那颗子弹的，又是什么力量让安羽卿这个小丫头喝下十杯深水炸弹呢？
　　这个世界，还真是莫名其妙，尤其是爱情，更是莫名其妙到了极点，我这样的人也会遇到像你这样的人，笑得憨憨傻傻的，不帅，戴眼镜，咧开嘴笑的时候傻到极点可爱到极点，然后那么不顾一切地爱上了。
　　明明不是白马王子那一款，明明有的时候很木讷，明明是那样不完美的一个人，没有灰姑娘和白马王子的爱情童话那么浪漫，却是最凡俗的普通人的爱情。
　　如果当初中弹的人是我，你会怎么办？会抱着你的那把吉他唱情歌给不知飘落何处的我的灵魂听吗？可是我好笨，怎么学也学不会吉他，更不要谈和你弹得一样好了。
　　瞧罢，我就说，我如果不埋首那些永远做不完的生物实验里，就要动不动想你，成了碎碎念的老太婆了。
　　然后，这才想起为安羽卿盖好被子，苦笑道：“也不知道你是怎么活下来的，这么一副睡相，竟然没有摔死吗？”
　　安羽卿何止是没有摔死，她十二岁以后从没有摔过！那当然是因为某人每晚都偷偷帮她把被子盖好，看她有没有摔，只不过安羽卿自己不知道罢了。
　　夜静风凉，夏季的夜晚褪去了白天的暑热，带着微微的凉意。七月份，正好是杜若花盛放的季节，因为姓杜的缘故，杜明俊家的花园栽满了杜若花，一朵朵，莹润胜玉。
　　“秋姐，你的晚饭吃得好少哦，怎么了，不开心？”杜明俊玩弄着一朵被风吹落的杜若花，笑容里又有了往日的孩子气。
　　沈秋摇摇头，美丽的栗色卷发顺着她脸庞清丽的弧度缓缓的垂下，她想顺手把卷发理到耳后，但是，杜明俊已经伸手把她的发替她理好。
　　“小俊，我没有不开心，只是蛮为安羽卿难过的。她付出那么多，可是她爱的人却未必爱她，你说是不是很悲哀？”沈秋低声问。
　　沈秋其实是一个和方敏很不同的女人。她的容颜清秀如画，脸庞清瘦，两颊荡着秀美的梨涡，她给人的感觉就是知性的，温婉的。但是隐藏在她成熟美丽容颜背后的，却是一颗单纯的心。
　　毕竟是二十三岁的女人，毕竟人生刚刚开始了一小段，毕竟没有像方敏那样从十六岁喜欢一个人九年那么长的时间。
　　而杜明俊，虽然每天挂着灿烂的笑容，虽然看上去那么的稚嫩可爱，但是，他其实有的时候会深沉得连沈秋也看不透他。
　　此刻，他就是那副样子：“秋姐，你知道吗？可以为自己喜欢的人做一些事，其实是特别美好的事，就算他不喜欢你，他不需要你，甚至他不知道，但爱一个人就是要他幸福啊。”
　　他的眼睛忽闪忽闪，一如往常的无辜单纯，但是沈秋觉得鼻子有点酸，道：“小俊，你觉得值得吗？”
　　杜明俊摇摇头，什么话也没有说。沈秋也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一身米色衬衫的口袋里拿出自己的手机：“你知道安再宇的电话吗？我打电话通知他。”
　　“不必了，我来就好。”杜明俊笑了一下，“我有他家的电话，八点半，安再宇应该在家。”
　　起床，安羽卿不在，留了纸条说想请假去逛街，虽然担心她发着烧，但是，却也没有真的想把她交回来。
　　其实，连他自己都搞不懂对安羽卿那种时常揪心的疼痛是因为什么。十二岁的安羽卿那个时候刚学会弹吉他，唱歌连《白月光》的光字也唱不上去，他一听她唱，就骂她是笨蛋，但是，其实心里还是有那么一点点愉悦的。就一点点。
　　他知道自己喜欢的是许苏，这一点他毫不犹豫。因为他知道，只有和许苏在一起的时候，那种互相扶持的情愫才是喜欢，而对安羽卿那种想要保护，想要疼爱，害怕失去，时常心脏抽痛的感觉，他也不知道是为什么，也许只是独占欲的爆发，也许只是多年来养成的习惯。
　　可是他害怕控制不了自己的感觉。看见安羽卿躺在台阶上睡着会担心她着凉，她要吃红豆冰就带她去吃红豆冰，她撒娇耍赖说要自己背她去上学，也乖乖听话。
　　骂她笨蛋，也许只是因为真的觉得她离开自己不行，又或许是拒绝面对真心的一种行为罢。可是他知道，就算他对安羽卿有好感，那也不是爱。
　　他们是不可以的，两个世界的人，本来就没有资格在一起。爱情就是哪怕冲破枷锁我也要和你在一起，可是他知道，冲破枷锁的下场就是两个人一起去死。
　　所以，那种好感绝不会是爱。
　　于是出门去吃了日本寿司和拉面，然后买了一盘‘冬日之心’的电影碟片回来看，想起以前去影院的时候，安羽卿总是要吃无糖可乐和爆米花，然后安静地吃着。她绝对是感情丰富细腻的人，哭起来抽抽噎噎，像小猫一样，不惊扰到别人，但很揪心。
　　冬日之心是很凄美很文艺的爱情，安羽卿喜欢的氛围，本来想和她一起看，谁知道竟然还没有回来。真的是担心了，却强迫自己不要去在意。她会出什么事呢？至多就是一个人逛街罢了，也许此刻正一个人在电影院里看电影呢。
　　配乐很好听，声音也很忧伤，是那种一下子就能触动人心扉的忧伤。安羽卿喜欢这种风格，也喜欢周星驰的功夫之王那种让人可以笑得前俯后仰，八颗牙掉了六颗这样的片子。
　　画面先是一个身材很瘦很高挑的女孩子缓缓地走向镜头，她长得很好看，那种很清澈很单纯的美丽，就好像此刻纷纷飞舞的雪花一样。
　　手机铃声响起：“那么天使你在什么地方，一会在前方，一会又渺茫；破的塑料袋挂在电线杆，像只白色翅膀....”
　　按下遥控器的静音键，看手机闪烁的蓝屏，是个陌生号码。蹙了蹙眉，接了：“是谁？”
　　“你好，是安再宇先生吗？我是杜明俊！”
　　“杜明俊？杜先生，你有事吗？”
　　“安羽卿在我家里。她出事了，胃出血，很严重，你快来。”
　　“你们家的地址。”干净利落，没有第二句废话。
　　“金平园433号。”
　　然后连电视屏幕也没有关。一阵风般的钻进了自己的银色悍马。半个小时后，已经到了金平路433号。
　　开门的是一个戴暗色眼镜，眼睛很漂亮的女生。她给人的感觉是惊人的漂亮，她的五官并不是出人意料的精致，至多只能算是清秀，但眼睛有奇异的光彩。
　　“你就是安再宇？”方敏的眼神就像两个探照灯一样，几乎要刺穿了安再宇的肌肤，“和我来。”
　　这里是很奇怪的地方，有很奇怪的气场，让安再宇觉得蛮温暖的。
　　然后是满目杜若花，应该是因为主人也姓杜的缘故吧。
　　到了睡房，安羽卿已经醒了，坐在灰绿色的沙发上，月色照在她穿的素色睡衣上，略微宽大，更衬得她身材娇小玲珑。
　　她没有发现安再宇来了，只是翻阅着手上的一本书，是阿加莎克里斯蒂的小说，看到情节紧凑的地方，她的眼睛猛地一动，就看见安再宇站在门口的地方。
　　她没有开灯，只是开了床头灯，灯光不亮，是银白色的，和走廊上昏黄的壁灯灯光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奇异的温柔。
　　而那种奇异的温柔的光静静照在安再宇俊美的颜容上，更衬得他如希腊神话中对着水仙花死去的美少年。
　　连那双安羽卿最熟悉不过的褐色瞳仁里都溢满了让人心碎的柔和。然后进来抱住她：“傻瓜。”她抱得那样紧，几乎要透不过气来，可是安羽卿不想让他放开。
　　真的，这个拥抱如此温暖，如此用力，仿佛是害怕她突然消融于空气里一样，那种那么强烈的暖几乎让她疑心，安再宇也是喜欢她的了。
　　半晌还是觉得有点热，于是说还是低低道：“喂，你可不可以先放开我啊，小雨点。”然后就被安再宇放开了。
　　突然被放开，身上还留有他身上那股特殊的气味，还有他的温度，他体温一向比普通人低，安羽卿觉得自己跟属蛇的一样，都可以靠温度来辨别他了。
　　“我勒个去，你想闷死我啊！”安羽卿的脸上浮现着可疑的红晕，只能低下头，试图掩饰自己的表情，当然也没有看到安再宇的睫毛上沾着亮晶晶的泪珠。
　　“傻瓜！”头上挨了一记暴栗，好罢得承认他小时候就爱玩这一招，所以很会掌握力量，知道怎么打是看起来很凶但其实一点也不痛的那种。
　　可是安羽卿还是照老习惯跳起来，揉着脑袋：“好痛哦，小雨点，你真的很不会怜香惜玉哎！这么用力，人家已经很难过了，胃还好痛哦。”
　　小的时候除了偶尔不想上学用这个做借口赖学，她几乎不说自己胃痛，明明日日夜夜经常受折磨，却倔强地不肯让别人担心，却不知道强作笑容的自己更让人心疼。
　　“傻瓜，真的很疼？”安再宇明知那只是她撒娇的手段，还是乖乖上钩，揉着她的发，问。
　　点点头，不自觉柔软了声音：“嗯，胃还有点痛。”安再宇移到她手捂的地方，轻柔而熟稔地按着，口中的语气却依然是狠狠的，顺着泪水落下：“笨蛋，傻瓜，白痴！你为什么要这么逞强？明明不能喝，还是要喝，你在发烧你知不知道！”
　　“可是小萌说只要我喝了十杯深水炸弹，她就会答应你分手的。你就可以和许苏在一起了啊。”眼睛依然柔和的看着他的侧脸，不知道多少次这样偷看他，有一丝窃窃的幸福。
　　头埋在她的发丝里，泪水不停落下，温热的让人微痒：“为了我，值不值得，为了许苏值不值得！你这样该死的想让我们在一起吗？”
　　手无力地松开，安再宇是懂她的，从小到大他都是她绝望里唯一能抓住的白芦苇，所以，才会落泪。你一定也知道我是喜欢你的了吧？你终于也知道了吧？
　　因为你一直懂我，所以你也该知道，我的座右铭是：
　　这世上的一切没有值不值得，只有愿不愿意。
　　愿意，那就是值得；不愿，那就是不值得。生命一直都是这样的一个轮回。
　　没有值不值得，只有愿不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