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瑟流年》薄樱冬日薰

7、chapter7

　　【请你好好的幸福，连我的那份一起】
　　沈秋一直以为自己是这个世上最了解杜明俊的人，十三年的陪伴，那种日夜沉淀下来的了解，是坚不可摧的。
　　但是，她也必须承认从没有见过笑容灿烂的杜明俊有这样阴郁的脸色，必须承认她从没有见过杜明俊那样急躁的样子。
　　“方敏！她究竟什么时候会醒？”杜明俊已经是第三次问方敏了。沉默的气氛蔓延，方敏推了推暗色的镜框，一双漂亮的眼睛定定地看着杜明俊：“明俊，我再说一次，她有先天性心脏病，是很严重的那种，这次胃出血也很严重，所以需要时间休息，昏迷对她，未必不好。”
　　杜明俊刚要说什么，沈秋终于开口了：“明俊，你不要为难方敏了。她不是说了吗？这位小姐不会有事的。倒是你，她究竟是你的谁，你怎么这么紧张？”
　　如果是平常，杜明俊一定会笑嘻嘻的问，秋姐，你是不是吃醋啦？你还是有一点点喜欢我的罢？可是今天，杜明俊只是皱着眉说：“她是我的朋友，我不想她受伤害。”
　　想质问，没有质问的资格，想生气，没有生气的勇气，想哭，却没有哭的力气。沈秋只是说：“那么，我去做海鲜拌饭来吃，你今天什么都没吃，身体撑不住的，”
　　“好。”杜明俊点点头，“我来帮你。”沈秋没有拒绝，两个人缓缓步出了房间。方敏忽然静静的滴下一滴泪来：“杜明俊，你终于要放弃了吗？终于不再那么坚持了吗？”
　　却突然听到一个沙哑的声音：“这里....是哪里....”窗外，夏季的凤凰夹阴木在风中捋下纷飞的花瓣，那种杜鹃泣血一般的彤红色映得安羽卿肌肤瓷器般的苍白。然那苍白，却又如易逝的雪花般，令人心碎的绝美。
　　方敏几乎呆住了，不，她是已经呆住了。平素电影、电视剧里的女星一个个都是明艳照人不假，但是那是化妆化出来的，素颜一般都足以叫人膛目结舌，但是眼前的这个女子，她的五官精致绝美，简直是电脑模拟出的最精致比例也不足以比拟的。
　　何况，她的眉目之间，那种柔和忧郁的神色，让人想到的是雪后初霁的天空，那么清澈的瞳仁，方敏发誓她从没见过。
　　这女子尚且在病中，都有这样的清幽凄艳之态，而她的神态又是那样的天真，仿佛不知道自己有多美一样，因此那美就显得更加的肆无忌惮。
　　“水....有水吗....”见方敏一副痴愣的神态，安羽卿眨了眨眼睛，只得忍着喉咙里那种干涩的疼痛，又叫了一遍。
　　其实，平常和安再宇生活在一起，安再宇整日‘笨蛋、笨蛋’的叫她，好像一点也不眷顾她的美貌；在学校里她虽然也有很多人追求，但因为她生性淡漠纯真，虽然自己不觉得，但无形之中她那种高贵出尘的气度让很多人都不敢在她面前放肆。因此，她虽然知道自己是美的，却不知道自己美到了什么程度。
　　所以，当她看到方敏那副痴痴看着她的样子，不免觉得脸红奇怪。方敏此刻已然醒神，暗骂自己是个花痴，怎么一见美人就一副傻样，虽然这美人也美得太过分了些，但是她和沈秋可是一国的。
　　想到这里，她端了一杯热水给安羽卿，淡淡道：“给你水，喝罢。你的肠胃很不好，干嘛吃那么多酒？”说到这里，她蹙了蹙弯眉。她是一个医生，对于不爱惜自己身体的人，难免有几分憎恶。
　　安羽卿软软起身，鸦色的睫毛在雪白的脸蛋上投下浅浅的半月形阴影，此刻是夜晚，外面下着细碎的小雨，没有月亮，她的眼睛却清澈如月般的动人，含着一丝淡淡忧郁：“我知道，但我别无选择。”
　　“别无选择？为什么？”方敏一时被安羽卿语气里的悲伤之意摄住，忍不住问了一句。她总觉得这个女孩子不同寻常，那种不同寻常，倒并非是因为她的美丽，仿佛也正是她这种不同寻常的气质给她的美丽添了几分不寻常的东西。
　　安羽卿微微笑了一笑，悲伤如月涌的潮水般倾泻而出，从那浅浅的弧度里淌出，泪水般的晶莹：“因为，我要守护我想守护的人幸福。”
　　“那就更要爱惜自己了，不是么？”杜明俊推门而入，手上的托盘里放着一碗海鲜拌饭，散发着扑鼻的香气。
　　杜明俊是一个容颜英俊的男孩，他与安再宇是不同的。安再宇的身上有樱花般天真烂漫的男孩气质，却也有男子的清冷淡漠，这两种气质的糅合，让他身上有一种独特的、与众不同的魅力。
　　终究不是他，有点微微的恍惚，侧了侧头，缎子般的发散在雪白的睡衣上，素色的刺绣花纹精美无比。安羽卿一下子红了脸：“是你把我带回来的？多谢你了。”
　　沈秋后杜明俊一步进门，看安羽卿那表情，同是女人的她又如何不明白呢？含笑上前道：“是明俊把你带回来的，你穿的是我的睡衣，还合身罢？看着大了些，方敏的，你就更穿不了了。”说罢，她上前试了试安羽卿额头的温度，“把你带回来的就在发烧了。既然发烧，就不要喝那么多酒，你有心脏病，肠胃又不好。怎么这样不爱惜自己？”
　　沈秋的声音柔和，透着一丝长姐般的关切之意，让人暖心。安羽卿咬着粉唇，胃又在痛了，而沈秋温暖的声音更让她眼眶酸涩难言，只想落下泪来。
　　这样想着，泪珠纷纷跌落，滴在枕巾上，晕染出一瓣小小的花来。她漆黑如鸦翅的睫毛沾着晶莹的泪珠，如鲛人凝结的明珠：“我没有办法....我没有办法....”
　　这时候，安羽卿看到有一张纸巾，抬头，却是杜明俊那温暖的笑脸，和安羽卿面对安再宇的时候，那种笑得咧出八颗牙的笑容不一样，他的笑容却是那样柔软的含蓄。
　　“又是为了你那个安再宇吗？”杜明俊上次把安羽卿送到医院，安羽卿出于感激，便说出了她和安再宇的故事，所以这次杜明俊看见安羽卿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便知道她又是为了安再宇。
　　安羽卿点点头，挂着泪的脸如花瓣般的娇美，带着一丝楚楚风韵：“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许苏罢？她回来了，小雨点想要和她在一起，又怕伤害李萌，所以，我才会去找李萌。”
　　杜明俊轻轻为她拭去脸庞上的泪痕，心疼地说：“为什么要这么傻呢？你去找李萌，不怕她为难你吗？”
　　安羽卿轻轻的，却十分坚决地摇头：“不是这样的，李萌为难我也就罢了。只要小雨点能和他喜欢的人在一起，我又有什么关系？”
　　杜明俊垂下眼帘，眸子漆黑明亮如黑曜石般，他的手指苍白地绞在一起：“为什么对他这么好，他对你有那么重要吗？”
　　“他是我生命里全部的阳光。”安羽卿笑了笑，带着一点哀漠的意味，“你知道阳光对身处于黑暗的人是什么样的存在吗？是救赎，是照亮生命的全部力量，但是也会灼痛人的肌肤。但是和那种温暖相比，灼痛又算得了什么呢？”
　　她说这话的时候，带着一丝低婉的笑意，听上去如此触动人心的柔和。沈秋走到杜明俊身边，轻声问：“怎么回事？”
　　杜明俊起身，为安羽卿整理额前的留海，然后道：“好好歇息罢。”说完，看了一眼方敏和沈秋，淡淡道，“我们出去谈。”
　　到了书房，杜明俊坐在书桌前扶额道：“秋姐，方敏，我知道你们两个人一定很不解罢。你们慢慢听我说。”
　　说完，就把自己那天偶遇安羽卿的事说起，又说起了安羽卿和安再宇的往事。说完，整个书房一片寂静。
　　方敏静得连呼吸也可以听见，半晌才说：“十杯深水炸弹？你确定，她真的喝了十杯深水炸弹？她的胃那么弱，普通人都受不了这样烈的酒！那个李萌也真是过分，这样的条件都想得出！”
　　“再过分的条件安羽卿都会答应的，她那么喜欢安再宇，只要他幸福，和谁在一起，安羽卿都不会介意。”沈秋挑起细长而柔美的眉峰，看了杜明俊一眼，神色复杂。
　　杜明俊叹口气：“我如今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安羽卿这个样子，就算表面上说只要安再宇幸福，和谁在一起都没关系，其实心里也还是会很难过的罢？”
　　方敏皱起眉头：“安羽卿的心脏也很奇怪，不像是先天性心脏病，而是心脏上有一个缺口，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心脏中弹呢。”她复又自嘲一笑，“不过，有谁中弹还能活下来的？”
　　安羽卿静静看着靛青的夜色，心，还是会痛的啊。以为四岁到十二岁那八年的黑暗经历已经足以使她百毒不侵、无坚不摧，可是，原来，她这个‘魅影’的第一杀手，号称‘永不会败’，却还是败了，败在自己的真心下。
　　十杯深水炸弹，当然还不是她的极限，可是她也想痛，她想让自己谨记这伤口，痛过一次之后就不会再痛了。
　　出身在杀手世家的悲哀在于，她小的时候家里有一个白色纹樱花的热水壶，真的很漂亮，她很喜欢，然后想去碰，那时候太小，一不小心就打碎了热水瓶。
　　作为惩罚，那天她的母亲把她的手浸在热水里，滚滚烫的热水，她的手肿的跟猪蹄一样，她知道的，‘魅影’的创始人都是断情绝爱之人，他们的残忍无法衡量，她小的时候练习爬台阶，因为不喜欢她的眼神，觉得太冷，她的父亲都不知道打断了多少条鞭子。
　　眼神，那是天生的啊。她是天生不向任何人屈服。
　　唯一屈服的，就是在那年，她十二岁，她朝自己的心脏开了一枪，后来是怎样活下来的，连她自己的记忆也是模模糊糊的，可是，她还是成功了。
　　她清楚知道自己所谓的父母为什么要收养孤儿，他们不过是要为‘魅影’找一个有天赋的杀手罢了，但是她真的不愿安再宇过那样的生活，又私心里想和安再宇在一起，孤儿院真的很黑，很冷，她不愿安再宇在那种环境里长大。所以，只要答应了父亲的要求。
　　她至今记得父亲狞笑的脸：“想要我放过他？你喜欢他？你知不知道，魅影的杀手，是不能动心的？”
　　“我知道，我会克制，不会喜欢上别人的。你们放过他，不要让他牵扯进那些罪恶里，至于我，我还会是魅影最好的杀手，这样可以吗？”安羽卿无助地看着他，眼眶泛起泪花，但是在黑暗的房间里，她依然天使般纯美。
　　“呵，愿意为他对我说这样的话，看来你是很喜欢很喜欢他了。可是，我为什么要答应你？就算我不答应你，你也是魅影最好的杀手，除非你想死。”父亲的笑容依然透着一丝阴冷。
　　安羽卿浑身在发颤，无数次惨痛的虐待，让她习惯了畏惧，这种畏惧是很可怕的，但她还是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我求你....”
　　“那么，给你几个选择罢，第一个，你成为我的情人，向我出卖你的身体，第二个，你朝自己的心脏开一枪，如果你没死，我就答应你，不让他进入魅影。”从百叶窗里，有淡淡的阳光流泻，照在眼前人英俊而邪魅的脸上，却格外危险。
　　“你真的不会反悔吗？”安羽卿努力忍住不让泪珠淌下，迟疑地问。
　　缓缓吐出烟圈，他静静道：“我当年和你亲生母亲好歹有过一段情，你如果做到了，我自然不会反悔的。”
　　“好，我选，朝我心脏开一枪。”安羽卿睫毛微颤，覆在眼睛上。
　　“那么，拿起你的枪，开始罢。”他好整以暇地微笑，细长的凤眼眯起，透露出一丝猎豹般优雅的危险。
　　安羽卿扬起蝴蝶般的睫毛：“你，可以再答应我一件事吗？”“怎么，反悔了？”粉色的唇轻扬，英俊的男人抚掌微笑。
　　“如果我死了的话，你可以放过再宇吗？让他和许苏在一起，让他们可以无忧无虑地在一起罢。”安羽卿说，“如果我死了，就是上天不给我机会和他在一起，我自然会放弃。”
　　然后，不等他回答，拿起桌上的手枪，朝自己的心脏开了一枪。黑珍珠般的发飞扬如雾，肌肤苍白如绝美的瓷器，血喷溅而出，如一朵怒放的血芙蓉，整个人最后浮现起一丝凄艳的笑容。
　　怎么办呢？就是从第一眼起，好喜欢他，好喜欢他，就是想要永远和他在一起。就算不能和他在一起，就算我死了，也好想好想他幸福。
　　其实，自己死了也不会有谁为自己流眼泪的罢。安再宇，他很讨厌自己啊，他第一次挥舞着拳头，对自己说：“笨蛋，你敢哭试试看！你再哭我就打你哦。”
　　“你让我和苏苏分开了！你要赔偿我。”
　　“这几条毛毛虫送给你，和你很像哦。”
　　“笨蛋，我很想苏苏啊，你可不可以抱一抱我？”
　　“你离我远一点！不要站太近！”
　　是不是，认识了那么久，也有半年了，他对她没有一句好话。
　　所以，也不会在乎的对罢？
　　如果不能活下去了，安卿羽是这样想的：
　　那么，请你好好的幸福，连我的那份一起。
　　至今活了下来，比预期的八年，但是心脏越来越痛，在安再宇看不见的角落吃大把大把的药，只有这样才能笑得出来。
　　安羽卿有感觉，小雨点知道吗，恐怕我没有太长时间能陪伴你了。
　　所以，请你好好的幸福，连我的那份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