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拿捏 天空的云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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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的云层越积越厚，灰色大海下咆哮之声渐起。
狂风压倒桃林顺着小窗灌进屋子里，吹得人脸上发疼。
郭芙手中的笔顿住，一团浓墨染了回信。外面的树林呼啸着，海鸥、白鹭叫声凄厉，她起身几步走过去闩好窗户。
这天气怕是不寻常。她看着天色在半个时辰里就由灰白变成了铅青。
院子里传来柯镇恶的声音，“芙儿，估计是风痴要来了，我让哑奴来给屋子加固一下。”
“那边，那边的沙袋再多搬些！”
郭芙应了一声，打开门，见柯镇恶站在屋檐下，耳朵听着风声抖动，哑奴正在搬沙袋，一趟一趟的。其余屋子的窗板都已经装上了，房顶的瓦片也用绳索加固过，院子里堆着几捆粗麻绳和油布。
“大公公，要帮忙吗？”
柯镇恶摆摆手，“你一个小姑娘，回屋里呆着。那邪风估计快来了。”
哑奴看到郭芙，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他放下手中的沙袋，就朝她比划。
郭芙一开始没太在意，见他先是双手大幅度地作波浪状，又一手握拳，另一手两指并拢上下翻飞。
她还没反应过来，旁边的柯镇恶耳朵就动了动，皱眉道：“让你去把船绑好，怎得把船弄翻了。”
哑奴使劲摇摇头，“啊啊”几声，把自己一只手背在身后，狂甩另一只手。
郭芙脑子嗡了一下。
“你说的是杨过？”
哑奴连忙点头，指指自己双眼，又摆摆手，表示没看见他人，但船确实是那条船。他双手合十贴脸，闭眼，意思是：是不是死了啊？
柯镇恶呵斥道：“别瞎比划，那小子命大着呢，鬼点子又多，怎么可能掉进海里就死了？”
哑奴不服气又比划道：可是船翻了，人不见了，飓风也要来了——
他手势还没做完，郭芙转身就跑。
她随手拿起一把伞，就跑出了院子。
柯镇恶在身后喊了一声：“芙儿！回来！”
“风要来了！你往哪儿去！”
郭芙的话被风吹得断断续续，“我去看看...阵法...风...坏......”后面的字也听不清了。
风已经很大了，树枝嘎吱作响。郭芙跑到码头，扶着木桩往海面上看，什么都没有，那条翻扣的船已经不在了，可能是被浪卷走了或者被海水吞没了。
嗯，她是来检查阵法的。
......顺便看看海岸线上有没有人被卷上来。
郭芙握紧伞柄，顶着风往前走，她想爬上前面那个高坡，站在那能俯瞰桃花岛的大半个海岸线。
坡很陡，雨天路滑，她一手撑伞一手提裙摆，走的有些吃力。踩在泥水里，脚下一滑，摔在了地上，伞脱了手，膝盖磕在小石头上，火辣辣的疼。裙子湿透了，沾满了黄褐色的泥浆。
郭芙爬起来，捡起伞，继续往上走。在坡顶，风大得几乎站不稳，她弓着身子，抱着旁边歪脖子树的树干，往海岸线看去。
还是什么都没有——没有船、没有人、没有漂浮的木板。
站了一会儿，她长舒一口气，看来那人应该是顺利离开了。想到这，她心里也安定了下来，便转过身，小心往下走，边走边唾弃自己：“郭芙，你可真出息。”
可走到一半时，她又忽然站住。
前几天，那人溺水，她是在哪里捡到的？
好像是桃花岛另一面的礁石群后面？
郭芙的心跳忽然又快了起来。去不去？去不去？
不去。有什么好去的，他是从码头那里离开的，就算船翻了，又怎会跑到岛背后去？再说了，哑奴也说是在前面的海域看到那条破船的。
她往回去的那条路迈了几步，可这时远处传来浪头撞上礁石的声音，闷闷的，好像什么东西碎了一样。
郭芙低着头，蹙眉片刻，便毅然决然转身朝着相反方向而去。
视线里是层层叠叠的树林。
雨越下越大。
风越来越猛。
伞遮不住随风的雨，她连眼睛都有些睁不开。
终于，远处那片礁石群在雨幕里若隐若现。
郭芙站定，隔着三丈远。
眼前那人，背对着她，悠闲半躺在礁石上，左手肘支着身子，一条腿屈着，一条腿自然垂落，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海面。
浪花卷一下，他的脚就轻点一下，像是在计数。水花打在他身上，他也不躲，像是在晒太阳，不是在淋暴雨。
郭芙沉默片刻，低头看了看自己，好一个狼狈不堪。头发贴在脖子和脸上，裙摆全部打湿，鞋子里灌满了泥沙，她默默放下伞，弯腰抓起一把腥臭的泥在手中掂了掂，似乎觉得不够，又使劲抠了一大块。没有丝毫犹豫，她边走边蓄力，举起烂泥就要砸过去！
她气得手指都在发抖，她冒着飓风跑出来，焦急地跑了大半个岛。而他在这里，面朝大海，悠闲自得，像个没事人一样！翻船？翻什么船？根本就没这回事！他就是想要玩弄人心！
那男子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微微侧了侧头。
就在他回头的瞬间，郭芙右手猛地甩了出去。
一坨泥就在他耳边飞过，“噗”一声掉进了海里。
他惊讶了一瞬，喉间溢出一声低笑。时间好像停止了，他只凝神盯着她，眼睛亮得像是漆黑海面被月光铺满了一样耀眼。
“芙妹，你还敢说你不在意我？”
浪头拍在礁石上，“轰”的一声，碎成漫天白沫。
他跃下礁石，一身破烂，湿透的深蓝色布料上遍布大大小小的洞，连里衣都遮不住。
郭芙面无表情，飞快伸出藏在身后的左手，一块更大的臭泥“叭”的一声砸在了杨过那张引以为傲的俊脸上，炸开一朵泥花，顺着脸颊往下淌。
见砸中了，她才放松下来，嘴角极快地弯了弯，又马上抿紧。
郭芙高高扬起下巴，语气冷淡严肃：“你少自作多情！我是出来检查岛上阵法是否完好的，与你何干？而且你说走，如今却仍在这里，真是惺惺作态、装模作样！”话音刚落，她又后悔话说重了，下意识咬唇。
杨过也不恼，随手扒拉下泥巴，嗅了嗅，脸立马皱成了一团，答非所问：“要不擦擦手？这泥太脏了，犯不着跟它较劲吧。”
他低头随意把手上的泥抹在了衣服上，一抬眼，见郭芙盯着他瞧，便嘴角一勾，捉弄的心思顿起，朝着她走去。
郭芙见他眼神幽幽，止不住往后退，“你想干嘛？我可没空跟你闹。”在杨过手伸过来的时候，她下意识抬手挡在身前。
下一秒，整个人就被抓着胳膊拽了过去。
她一个趔趄，火气猛地蹭上来，“杨过你——”
他眼睛亮亮的，笑着抓起她的手就往自己身上拍。
“这泥污了我们郭大姑娘的手，我要拍扁他，让他以后再敢小瞧我们芙妹！”他当然心知郭芙是在生他的气，这泥既是黄泥，也是他杨过。
杨过语气故作义愤，一副全然是为她出头的模样，手上却半点不松，故意带着她一下下往自己湿透的衣服上拍蹭。被雨水浇湿的衣裳紧贴着身躯，郭芙掌心下的肌肉紧实绷硬，随着他的呼吸沉稳起伏。
她手上的污泥一点一点被摁在了他的胸口。
“你发什么疯啊！信不信我一刀砍了你！”郭芙又气又窘，全身都在用力挣脱。
“信，我怎么不信。芙妹你别急，我就是想帮你擦擦手而已啊。”
说着，他又故意带着她的手，在自己胸前轻轻蹭了一下，紧实肌肉的颤动又清晰地传到她掌心，“你看，这就干净多了。”他捏住她的掌心，拇指轻蹭那里的绵软温热。
“你再不放开，我就真的对你不客气了！”
“要我放开，那也可以。但你要先回答我，为什么我如你所愿走了，你却要出来寻我？”
“寻你？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我才是要问你，明明早就划船走了，人怎么还在这里，到底是何居心！”
“划累了嘛”，他挤眉弄眼道：“划累了就在这坐了一会儿。”
杨过边说边松开她，弯腰去捡之前被扔在地上的伞，重新在她头顶撑开。
“谁跟你嬉皮笑脸！你少糊弄我。”
“哇，芙妹好聪明，这都被你看穿了。”
“为什么在这里啊......”杨过故弄玄虚地放慢语调，站在那歪着头看她，“因为舍不得啊......”
他在郭芙面前摇头晃脑，“舍不得这里的桃林。”
“舍不得东海的风浪。”
“舍不得...啊？你流血了。”他瞥见她身后的衣裙上洇着血，被雨水冲淡了，粉粉的一片。
不等郭芙反应，杨过已经弯下腰，伸手就要去掀她的裙摆查看伤势，眉头拧得死紧。
“你受伤了？哪里弄的？疼不疼？”
“啪” 的一声脆响，他的手背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
郭芙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裙摆。虽然被打湿了有些脏，但并没有血污啊......她上下扫视一番，全然不见半点异样，“我身上好好的，哪里有血？”
杨过一怔，脑子里 “嗡” 的一声，瞬间反应过来。
他耳根泛着红，眸光沉了沉，抬手便解开腰间系带，自顾自褪去了外衫。
“啊？”郭芙骤然大惊，脸颊瞬间涨红，又气又慌地厉声警告，“登徒子！你住手！你再敢脱，我就一辈子不理你了！”
可杨过全然无视她的呵斥，动作不缓不慢，单薄的里衣也随手褪下，赤裸了上身。雨水顺着他赤裸的肩膀和脊背往下淌，流过肩胛骨的棱角，沿着腰线沟壑一路向下，汇入裤腰里。
郭芙大脑一片空白，尖叫着猛地转身，慌忙抬手死死捂住双眼，耳尖红得快要滴血，心头又慌又怒。
“光天化日，你休得放肆！”
杨过不语，只是动作利落地将温热的里衣轻轻缠上她的腰侧，牢牢系在她裙摆腰间，恰好遮住了身后的狼狈。
布料的触感贴着肌肤，郭芙一愣，这才反应过来。原来血迹不在身前，而是落在身后裙摆，是她癸水来了。
刹那间，她脖颈、脸颊红得彻底，窘迫、羞赧交织在一起，僵在大雨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雨势簌簌，冷风漫卷。
杨过盯着她红得滴血的耳珠，过了片刻，才拾起脏污的破旧外衫，随手往肩头一拢，慢条斯理地套上。袍子松松垮垮的，领口敞着一大片，露出线条利落的锁骨和半截晒成小麦色的胸膛。风一吹，袍角和破洞一起翻飞，胳膊和腰侧的皮肤都若隐若现。
他衣衫褴褛，却半点狼狈都没有。雨水顺着他凌厉的下颌线滑落，滴进敞开的领口，黑发湿哒哒地贴在额角和颈侧，眼神亮得像淬了光的寒星。
郭芙半晌才挤出细若蚊蚋的声音，别扭又生硬地开口：“……谁要你多管闲事了！”
“是我不好。”
他低垂着眼，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居然还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郭芙不敢置信，鼓着的脸颊慢慢瘪了下去，眼睛惊讶得圆圆的。
“我不该让你担心，不该让你跑出来，害你...在这时候还淋着雨。”
他喉结动了动。
“都怪我。”
郭芙脸热了一下。
雨浇着，风刮着，脸上还是热。
“谁担心你了！”
“那你出来做什么。”
“我说了，我是来看阵法完不完好的——”
“看完了？”
“看完了。”
“那你为什么还不回去？”雨水在眉骨上淌着，他也不抹，就眯着眼看她，似笑非笑。
郭芙看着那个笑，越看越来气。“你笑什么！”
杨过歪了一下头。“我笑了吗？”
“你明明就在笑！”
“哦”，他点点头，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那大概是风吹的。”
“呸！我再说一遍。”郭芙斩钉截铁，“我不是来找你的，我是来检查阵法的。你在这里，纯属巧合，不要以为——”
“好。”杨过说。
“好？”她皱眉。
“嗯，好。”杨过点头，脸上还带着泥巴印记，仍然笑眯眯：“芙妹说什么就是什么。”
他这幅样子让郭芙一拳打在棉花上，冷言冷语都砸不出一个响。
她张着嘴，突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结果雨水飘进了嘴里。
郭芙蹙眉，把水吐出来，动作狼狈得很。杨过看着她吐水的样子，没忍住，笑出了声。
“你又笑什么！不准笑！”她恼羞成怒，挥起拳头威胁。
“没什么”，杨过收了笑，但眼睛里的笑意还在，亮亮的，“就是觉得你吐水的样子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小时候你也是这样，”他声音忽然放软，“仰着头接雨水喝，喝完又吐，说不好喝。”
这是哪年的陈芝麻烂谷子了。郭芙眼神清亮笃定，一脸坦荡，“我不记得了。”
“是啊，贵人多忘事。你不记得的事多了。”杨过自嘲地笑了笑。
郭芙转过身不再看他，嘴唇抿得紧紧的。“我没空跟你闹，马上飓风就要来了，我要回去了......”
“就不打扰杨大侠在这里淋、雨、了。”最后三个字，她说得铿锵有力。
杨过眉头一挑，“我不淋了，芙妹何来打扰？”
“刚才之所以淋雨，是因为我在等人，现在嘛...”杨过顿住，目光从她脸上滑过去，从眉毛滑到下巴，又慢悠悠地收回去。
“现在人等到了，淋着就没意思了。”
他语气轻松、笑容顽劣，但看向她的目光却满是期待。
郭芙也不接话，停了片刻，便一脚重重踩向他的脚背。杨过手一抖，立马痛得弯了腰。郭芙夺过他手里的伞，转身就走，走得很快，踩在泥水里，溅起一朵朵水花。
但走了十几步，她又停下，回过头来。
杨过还在原地，一动不动，脸在雨幕里变得模糊。
“既然不想淋雨，那就跟我回去。”她咬牙道。
“回去换件干衣裳”，她声音硬邦邦的，“别死在桃花岛上，污了我的地方。”
杨过摸透了她的嘴硬心软，也不回答，就笑眯眯地望着她。
过了好一会儿，郭芙见他始终不动，率先沉不住气，“你到底想怎么样？”
“没什么，芙妹你走你的，我在后面跟着。”
“那你倒是走啊！”
“走不动了”，杨过靠在礁石上，一脸无辜，“淋了太久的雨，本来就腿软...刚刚又被踩脚了，更走不动了。”
郭芙深吸一口气，吸进了雨水，呛得咳嗽了两声。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目光如果能杀人，杨过应该已经死了七八回了。
“杨过，你别得寸进尺。”
他笑嘻嘻跨步到她跟前，停了一下，低头瞧她。郭芙能看见他的睫毛凝着水珠，下一秒，就落在她的额头上，凉凉的。
再次走近，杨过看清了她变得青白的脸色，顿时惊觉自己居然忘了她来月事了，本就身子不适，而他刚刚居然还只想着逗她......
杨过垂在身侧的手下意识握拳，懊悔地狠狠砸了下自己。
“走吧”，他声音变得正经，“别回头，你回头了我就不走了。”他拿过她手里的伞，帮她撑着。
郭芙愣了一下，不知他何意，但难得再理，索性转身就走。
这一次，身后有脚步声了，就跟在她后面，踩在水洼里，啪嗒啪嗒的。
她走在前头，明显感觉到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混在风雨里，有些奇怪。
她没在意，继续往前走。
“你别回头啊。”杨过声音从身后传来，语速快了很多。
“你答应过的。”
郭芙嗤了一声，“谁要回头看你。”
无聊。
杨过一脚踹死郭芙脚跟后面露头的白蛇。
原来随着雨水不断暴涨，低洼处早已成泽国。树根下、石缝里都有好几条蛇被逼出来，在浑浊的水里挣扎、窜动，拼命往坡上、往树干上、往一切干燥的高处爬。
杨过厌恶地看了一眼。他怕吓到她，芙妹月事来了本就不适，烦心事自然能少就少。他把伞又往下压了点，缩小她的视线范围。
黑云压岛，风如鬼哭，暴雨像瓢泼一样砸下来。
风大雨急，枯枝噼里啪啦往下掉。
粗树枝猛地砸下来，杨过伸手一挡，树枝狠狠抽在他胳膊上。
风卷着碎石乱打，他就微微侧身，用后背替她挡着。
一路上有什么掉落、刮过来的东西，他全都不动声色地用手拨开、用身子挡住。
郭芙什么都没察觉，只听见后面的风声雨声。
“你走那么慢做什么？飓风要来了，你想被吹到海里去？”明明那伞就稳稳地倾斜在她上方，可那人的脚步声却并没有紧贴在身后。
杨过松了口气，“来了来了。”
“磨磨蹭蹭的，像个七老八十了一样。”
“急什么？飓风不是还没来？”
“等来了就晚了！”
“那不正好？风把我吹走了，你就不用烦心了。”
郭芙的嘴唇动了动，想放点狠话，但最终只是狠狠地继续往前走。
她的步子迈得又大又快，把泥沙踢得到处都是。
杨过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湿透的衣裙贴在身上，下面拴着他的里衣。头发乱七八糟地散着，鞋子里大概灌满了水，每一步都能听见咕叽的水声。
他嘴角弯起来，弯得很高。
“芙妹。”他在身后叫她。
郭芙不理他。
“芙妹。”
“干什么！”
“你鞋里有水。”
“我知道！”
“难受吗？”
“不要你管！”
“我背你吧。”
“闭嘴！”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拿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