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一笑收 郭芙浑身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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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芙浑身上下没一处自在的，衣裙下摆被雨水浸透，沉甸甸坠着，走一步晃一下。这时候小腹开始隐隐地坠痛，腰也发酸。偏偏她又不敢走太快，杨过跟在后面，她怕他跟不上阵法的变化。
屋檐下，柯镇恶拄杖等在那儿，白须被风吹得乱飞。他朝郭芙地方向道：“你这丫头，到处乱跑！快回屋，仔细风寒。”
郭芙应了一声，加快两步上了台阶，便着急地往自己屋里走。
“一定要把湿衣裳换了！灶上热了姜汤，记得喝。”
柯镇恶这才转向杨过，脸色难看得很。“杨过。”
“柯老爷子。”
“你不是走了吗？天不亮就划船走了，气性大得很。怎么，海上风太大，把你吹回来了？还是船让鱼叼走了？”柯镇恶冷笑一声，面带嘲讽。
杨过收了伞，立在门边，雨水顺着衣摆往下淌。他浑身湿透了，破烂单薄的外衫贴在身上，被风一吹，凉意浸骨，但面上依旧是恭恭敬敬的样子。
“风浪太大，船翻了，晚辈侥幸游了回来。”
柯镇恶不吃他这套，铁杖直接在地上重重敲了一下。“我告诉你小子，你那些小把戏拿去骗别人我不管，你别拿来哄芙儿。”
“老爷子，您不需要防我，我绝不会伤害芙妹的。”
“你已经在伤害她了！”柯镇恶怒不可遏。
杨过略感诧异，这老头怕不是人老了胡言乱语的。
柯镇恶站在他面前，矮了半个头，但气势一点也不矮。
“你一个有家室的人，你以为你在做什么？你以为那些不会伤到芙儿？”
“她有丈夫，有日子要过。你搅和完了，拍拍屁股回你的终南山了，她呢？她怎么办？”
风忽然猛了一下，屋檐上的水全溅在杨过身上，但他没躲。
“我没有家室。”杨过说。
柯镇恶盲杖又笃地一声，更重了。“那小龙女是谁？全天下人都知道你杨过为了小龙女等了十六年，跳下绝情谷，后来又跟她回了古墓。你现在跟我说你没有家室？”
杨过面无表情：“小龙女是我姑姑，当年她身中剧毒，不久于人世，临终前唯一的心愿就是穿一回嫁衣，我只是不想让她带走遗憾走。”
“她后来没死。”
“是，没死。”杨过垂下眼，“但她还是我姑姑，我敬重她，她于我有救命之恩、授业之情，但这辈子我从来没有把她当过妻子，我们之间没有花烛，没有合卺酒，没有夫妻之实，什么都没有。”
“你跟我说这些有什么用？”
杨过抬起头，眉头皱了起来。
“就算我信了，那江湖人信吗？天下人信吗？”
杨过闻言，指尖蜷了蜷。
“在天下人眼里，你杨过就是有家室的人，芙儿就是嫁了耶律齐的人，你们各有各的归宿。你从终南山跑到桃花岛来，翻船、装溺水、半夜把人掳到树上去说那些话，你觉得自己一片痴心？你觉得你是真心的，你就占理了，是不是？”
杨过没有回答。
“我告诉你江湖上的人会怎么说。”柯镇恶的声音变得锋利起来，“他们会说，神雕大侠杨过风流倜傥，撩拨别家妇女，美名其曰：一见杨过误终身。男的嘛，风流债再多也不嫌多，茶余饭后说起来，还能被人称道，说你有本事。”
杨过嘴唇动了一下。
“可芙儿呢，她身为女子，你知道一个女人要在军营中立威有多难？那些将士愿意服她，不是因为她是谁的女儿、谁的妻子，是因为她在城墙上站了那么多年，付出的从来不比任何人少！”
“你轻飘飘几句话，你让襄阳的将士们怎么看她？她这么多年树立起来的威信，一夜之间就碎了你信不信？”
杨过脸色变得又青又白。
“到时候没有人会说杨过怎么怎么样。”柯镇恶一字一顿，“他们只会说是郭芙不守妇道，说她对不起耶律齐，说她活该。芙儿在襄阳流了二十年的血和汗，就这样被全盘否定掉。
柯镇恶耳朵动了动，透过风雨声听到杨过的呼吸明显乱掉了。
他又补充道：“你替芙儿想过没？她怎么办？”
冷风把窗板吹开一道缝，杨过站在暗处，面沉如水。“谁敢多嘴，谁敢污她名声，我就让那人生不如死。”
“天下人那么多，你杀得完吗？”
“你能堵住多少人的嘴？一千个？一万个？你今天杀一个，明天杀十个，那些人也只会污蔑说是芙儿红颜祸水！”
柯镇恶不等他回话便独自转身回了屋，留杨过一人在门槛边蹲了很久。
风在嚎，雨在砸，他只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沉得很。他只是想追求自己的幸福，难道他的幸福并不是芙妹的幸福吗......
过了良久，杨过才站起身，双腿发麻，他扶着门框走到了桌边。
桌上放了碗姜汤，摸着还是温热的。他朝着堂屋道：“多谢柯老爷子的姜汤。”
“谢什么谢，又不是我准备的。”
不是柯镇恶准备的......
那是芙妹......杨过摸着碗沿，心头最软的地方被揪了一下，然后一饮而尽。
明明她才是最需要喝姜汤的那个人，可她却把自己那碗给了他。
杨过低头看着空碗，轻轻笑着。姜汤很辣，烧在胸口，不肯灭。
......
郭芙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裳，把那碗姜汤端起来又放下，放下又端起来。
太辣了吧。
哑奴全用的老姜，拍碎扔进去，也不放糖，不放枣，喝着像吞火，从嗓子眼一直烧到胃里。
郭芙又抿了一口，实在喝不下，便起身往灶房摸去。找点糖放进去搅一搅，这样才喝得下去。
灶房的门半掩着，传来细细声响。
有人在里面。
郭芙侧身往门缝里看，
杨过背对着门，穿着郭靖的旧衣服，躬着身子在灶台前忙活，他切了菜又去添柴加火，放下菜刀揭锅盖又猝不及防被烫得一跳。一只手确实很不方便。
郭芙嘴角紧抿，她没见过杨过这个样子。她记忆里的杨过是桀骜不驯、满身是刺的，是笑里藏恨、眼神如刀的，是站在高处、万人仰望的。
不是眼前这个穿着打补丁的旧衣服，笨手笨脚切东西，在灶房忙得晕头转向的普通男人。
可她恍惚间，居然有那么一瞬间，差点以为灶房里忙活的人是郭靖。透过杨过的背影，郭芙好像看到了爹爹的影子，明明他们两个人完全不一样，爹爹就像一座大山，温和踏实，而杨过则像一把利刃，锋利绚丽，可这两个身影刚刚居然莫名其妙重合了？郭芙使劲揉了揉眼睛，心想一定是因为杨过穿了爹爹的旧衣裳才会这样的。
糖还是不要了，进去只会徒增烦恼。她转身轻手轻脚往回走。
一回到屋里，郭芙就立马端起姜汤一鼓作气喝完了，辣得她眼眶发酸，鼻尖冒汗。
......
杨过端着姜汤站在郭芙门外，深吸一口气。汤色清亮，他把好看的枣片舀进碗里，太厚太畸形的没感盛进来。他还扯了扯衣领，想把胸口的补丁遮住。
轻轻叩了三次门。
“谁？”
“我。”
屋内女子沉默片刻，才起身开门。“什么事？”
“给你送姜汤。”
“我喝过了，不需要了，你端回去吧。”
杨过闻言，脸上瞬间得意起来，笑道：“你那碗给我喝了，你以为我不知道？”
郭芙愣了一下。
杨过语气笃定，“柯前辈说桌上那碗不是他准备的，那不是你送来的，还能是谁？你放心，我喝干净了。”他说这话时，像等着被摸头的大狗。他就知道芙妹心疼他，她不承认就算了，他替她说出来。
郭芙刚想说话，就被廊下的脚步声打断。
哑奴端着一盆换下来的湿衣服从回廊那头经过，他见他们二人站在门边，便也停下来，朝杨过比划一串手势，指了指杨过手里的姜汤，又指自己，做了个喝的动作，然后两手一摊：那是我的姜汤，放在老爷子屋里还没来得及喝，你给喝了。
杨过的表情一点点凝固，像一只孔雀开屏开到最灿烂的时候，忽然被一阵狂风刮走了尾羽，只剩孔雀光屁股站在那。
哑奴似乎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缩了缩脖子就端着洗衣盆赶紧走了。
郭芙靠在门框上，看着杨过。“现在弄清楚了？”
杨过耳尖慢慢红了起来，他清了清嗓子。“反正都熬了，你喝了吧。”
“你之前喝的是哑奴熬的，这碗是我熬的，不一样。”
郭芙按着门板，想关门。“不喝，你端走。”
“你喝一口尝尝。”
“不喝。”
“就一口。”
“杨过！”
“我熬了半个时辰。”杨过语气发软，“我知道切得不好看，但我挑的都是能看的，红枣放了七颗，我尝过，不辣的。”
他用残缺的臂膀抵住门板，另只手端着碗稳稳伸到她面前。
郭芙推了推门，完全推不动。
“杨过，你让开。”
“你喝了我就让开。”
“你！”
“你今天淋了雨，”杨过看着她，眼睛湿漉漉的。“月事来了，身子本就虚。不多喝点姜汤，明天头疼怎么办？”
郭芙深吸一口气，猛地用力推门，杨过依旧纹丝不动，那门板连晃都没晃一下。她火气一下子上来了，狠狠瞪向杨过，而他却只是对着她眨眨眼，等她回过神来，杨过已经站在了门内，还顺手把门带上了。
他一脸坦荡，“风太大了，不关门你冷。”
“我冷不冷关你什么事？”
“关。”他笑得有些腼腆。
郭芙翻了个白眼，抢过碗，捏着鼻子灌了下去。
杨过老老实实站在原地等她喝完，目光不经意扫过桌面，桌上信纸半展，露出几行工整的字迹。
身为君子，他本不想看的，可眼睛比脑子快，等他反应过来，那首诗已经钉进了眼里。
杨过突然觉得牙根有些发酸。
郭芙一口气喝完，把碗还给他。“现在可以了吧。”
结果杨过又重新把空碗放回了桌上，发出一声闷响。“持此可怜意，摘以寄心知。”他语气阴阳怪气，发酸，发馊。
郭芙脸色一下子就沉了。“谁准你偷看我的东西了。”
杨过转头看向她，眼睛里亮晶晶的，像两把刚开了刃的小刀。
“耶律兄好文采。”他手指在信纸上弹了一下，“不愧是名门之后，儒将风范。”
郭芙快步上前，伸手要收信。杨过一把按住那纸，不让她抽走。
“你做什么？！”郭芙皱眉。
“我在想，”他歪着头，笑嘻嘻道：“耶律兄写这封信时，知不知道你见了谁？知不知道你半夜跟谁说了话？知不知道——”
“杨过。”郭芙直接打断他，神情更冷了。
可杨过心里那股酸劲儿更浓了，像有人在他胸口打翻了一坛陈醋，酸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拧。
他松开按着信纸的手，往椅背上一靠，顺势坐下。郭芙急忙拿回信纸，细细折好放进了上锁的小匣子里。
杨过看在眼里，突然笑不出来了，他拿起笔，扫过砚台的余墨，没有丝毫犹豫，笔锋就在郭芙那封还未写完的回信上游走。
“执子之手同归去，风雨千山一笑收。”
他的字像脱缰野马，力透纸背。
郭芙看着，然后将那纸翻转过来，字朝下，盖在了桌上。
“写完了？”她声音平静。
杨过僵了一瞬，随即又灿烂笑道：“写完了。”
“写完了就回去，不要打扰我休息。”
杨过点点头站起身，把椅子规规矩矩摆好，拿起空碗往门口走。临走时，他盯着桌上被翻过去的信纸，“你别扔了。”
郭芙没理会他，只留给他一个背影。
杨过拉开门，风雨声涌进来。
“扔了也没关系，我明天再写一张。”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一笑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