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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寅时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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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的更漏声刚过,重华宫寝殿的青砖上,烛火将尽未尽,投下摇曳的影子。
萧云谦身着单薄中衣坐在书案前,指尖反复摩挲着密报上“江州”二字的朱批。
“漕运账目有异……”他轻声呢喃,忽然耳尖微动。
那双总是半垂着的眼眸此刻闪过一丝锐利,转瞬又恢复成往日的温润。
门外传来熟悉的铠甲摩擦声,是沈昭按例前来陪同晨练。
萧云谦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舒展开。
萧云谦迅速将密报卷起,塞进书架暗格中。
他动作快的惊人,完全不像平日病弱的模样。
慌忙时,竟意外碰到案上药盏,褐色的药汁在青砖上蜿蜒开来。
“殿下?”门外传来少年清亮的嗓音。
萧云谦抿唇轻咳,声音虚弱得恰到好处:“有劳……沈都尉稍后……”
晨光透过纱窗时,萧云谦已经换好素白外袍,露出一截苍白的脖颈。沈昭站在廊下,见他出来,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一瞬。
“殿下今日气色不佳。”
“老毛病了。”萧云谦轻咳一声,指尖拂过衣襟上不存在的褶皱。“开始吧,沈都尉。”
萧云谦在庭院中站定,这半月来,每日卯时的五禽戏已成定例。
沈昭依旧站在三步之外,比起初入宫时那个浑身戒备的边关将领,如今的姿态已松缓许多。
萧云谦余光瞥见沈昭绷紧的下颌线——这位少年将军总爱板着脸,可那双眼睛里藏不住的,分明时少年人特有的炽热心性,仿佛边关的风沙也未能磨去那份赤诚。
起势时萧云谦身形明显微晃,抬手动作比往日迟缓许多,在鹤形展翅时偏了三分力道。
“殿下的鹤形欠些火候。”沈昭忽然开口。
萧云谦收势转身,唇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沈都尉倒是观察入微。”他故意将尾音拖长,满意地看到少年耳尖泛起薄红。
这半月相处,萧云谦早摸清了沈昭的脾性——看似冷硬如铁,实则最不经得夸。
“辰时将至,殿下该去为陛下请脉了。”沈昭提醒道,清亮的嗓音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朝气,目光落在萧云谦微微发颤的指尖上。
“都尉倒是比本宫更清楚时辰。”萧云谦抬眼望向沈昭,语气温软。
御书房外,萧云谦整了整衣襟,轻咳一声上前。
守门太监见状连忙躬身行礼:“六殿下,皇上正与太子议事……”
“到诊脉的时辰了。”萧云谦温声道,“劳烦公公通传。”
话音未落,御书房内已经传来明德帝低沉的嗓音:“是谦儿来了?进来吧。”
推开雕花门扉,龙涎香混着墨香扑面而来。
明德帝负手立于鎏金案前,太子萧云衡垂首侍立一旁,手中捧着一卷奏折,见萧云谦进来,略一颔首。
“儿臣参见父皇。”萧云谦行礼时,一缕碎发垂落额前,衬得脸色愈发苍白。
明德帝转身走向龙纹榻:“你这身子骨……”话未说完便是一阵咳嗽,“以后这些事让太医来便是。”
萧云谦保持着行礼的姿势未动:“儿臣愚钝,不通政事,唯有这点医术……”他顿了顿,喉间溢出几声轻咳,“能略尽孝心。”
明德帝摆摆手,转向太子:“继续。”
萧云谦三指搭在明德帝腕间,指尖下的脉搏虚弱而紊乱。
“儿臣派人勘察江南水患,发现了三处蹊跷。”太子指尖轻点奏折,“其一,江州八县上报绝收,但官仓存粮与去岁相差不大;其二,赈灾粮发放数目与户部记录差了七千石;其三……”
萧云谦的指尖在脉枕上微微一顿。
明德帝的脉搏突然快了三分,枯瘦的手腕上青筋凸起。
“其三如何?”明德帝声音沙哑。
“其三,这些粮食最后都流入民间几家大粮商手中,以市价三倍授予灾民。”太子顿了顿,“更蹊跷的是,这几家粮商背后,似乎都与朝中某些官员有往来。”
“查!”明德帝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厉色,“给朕一查到底!”
太子垂首应是。
“父皇息怒。”萧云谦取出安神丸,呈到明德帝面前。“龙体要紧。”
明德帝接过药丸,目光却钉在太子手中的奏折上:“此事还有谁知道?”
“除了儿臣外,仅有户部侍郎知晓。”太子顿了顿,隐晦的看了一眼萧云谦,“他正在整理相关账册。”
萧云谦低头整理药香,苍白的手指在瓷瓶间穿梭。药箱铜扣发出细微的咔哒声,掩盖了他喉间的一声轻叹——看来这京城,要有一场风暴了。
明德帝抬手揉了揉额角,眉宇间的倦色更深了几分。
太子与萧云谦对视一眼,默契地一同行礼告退。
那扇雕花门扉在身后无声合拢,沈昭静立在廊柱旁。
太子驻足转身:“六弟。”他声音沉稳,却遮掩不住眼底的疲惫,“天凉了,记得添衣。”
萧云谦垂首应是,抬眸时正见一阵秋风掠过,吹起太子袖口处的褶皱——想来是连夜伏案的痕迹。“皇兄也要保重。”他轻声道。
待那玄色身影穿过宫墙,才转身对沈昭道:“走吧。”
去往太医院的宫道上,沈昭目光始终锁在前方那道素白身影上——晨起练武时萧云谦尚能稳住身形,此刻却脚步虚浮。
转过九曲回廊时,恰好看见三皇子萧云朗倚在朱漆栏杆边,月白锦袍上银线绣的云纹在秋阳下若隐若现,腰间的羊脂玉佩通透温润。
“六弟这脸色……”瞧见萧云谦的到来,萧云朗直起身,描金折扇在胸前轻轻摇晃。“沈小将军可要好好尽忠职守才是。”语气亲昵得像在说家常。
萧云谦掩唇咳嗽,不着痕迹地后退半步。
“劳皇兄挂念……”话音未落又是一阵轻咳,眼尾那颗泪痣在苍白面容上格外醒目。
三皇子折扇“唰”的合上,在掌心敲出三长两短的节奏。
沈昭不动声色地往萧云谦身侧靠近半步,恰好挡在风口处:“殿下,快到吃药的时辰了。”
三皇子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片刻,忽然轻笑出声:“那便不耽误六弟了。”说罢,施施然绕过二人离去。
待三皇子走远,萧云谦身形猛然一晃,整个人向前栽去。
沈昭一个箭步上前,手臂稳稳托住那摇摇欲坠的身形。“殿下!”他这才发现,萧云谦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萧云谦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咳,手中帕子早已被染红,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回重华宫……”声音细若游丝,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沈昭二话不说,俯身将人背起。
萧云谦的重量轻得惊人,仿佛只剩下一把骨头。
沈昭迈开步子向重华宫奔去,秋风在耳畔呼啸,背上的人呼吸越来越弱,唯有那露在外面的手,还死死攥着他的衣襟,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沈昭一脚踹开重华宫的殿门,疾步穿过前厅来到内室。
他小心翼翼地将萧云谦放到床榻上,动作轻柔得仿佛在放置一件易碎的瓷器。
萧云谦额前的碎发早已被冷汗浸湿。
“青玉匣……第三格……”萧云谦虚弱地抬起手,指尖微微发颤。
沈昭迅速从药柜中取出一个青玉匣子,里面整齐排列这几枚乌黑的药丸。
他倒了杯温水,扶起萧云谦的头,将药丸送入他口中。萧云谦的唇瓣冰凉,却在触碰间传来一丝灼热的温度。
药效发作得很快。萧云谦的呼吸渐渐平稳,紧蹙的眉头也舒展开来。
沈昭坐在床边的矮凳上,目光落在萧云谦露在锦被外的手腕上——那纤细的腕骨仿佛一折就断,淡青色的血管在近乎透明的皮肤下清晰可见。
这半月来,沈昭始终在暗中揣度这位六皇子的虚实。
初时,他认定那病容必是精心设计的伪装,可萧云谦每每说话间便要掩唇轻咳,素白帕子上时常洇开点点猩红;后来,他只当这位皇子只是天生比常人体弱些,可今日之事又并非如此。
沈昭凝视着床榻上昏睡的身影,眉头不自觉的紧皱。想起那只死死攥着他衣襟的手——骨节分明的手指苍白如雪,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仿佛用尽了毕生力气也要抓住什么。
“殿下……”沈昭低声呢喃,目光扫过店内简朴的陈设。
案几上摊开的经书、墙角摆放的药碾、还有那盏永远燃到天明的孤灯——这一切都无声地诉说着,这位看似孱弱的六皇子,在这暗流汹涌的皇城中,究竟扮演着怎样的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