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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大好人,谢谢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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洄决生是被光刺醒的。
窗帘没拉严,一道白晃晃的口子切进来,正好落在他眼皮上。他眨了眨眼,睫毛像被粘住,涩得发疼。天花板是米白的,吊着一盏玻璃灯。
他动了动手指,触到身下柔软的织物。不是医院的消毒水味,也不是出租屋里的霉味,是一种……薄荷混着硝烟的气息,很淡,却莫名让人安心。
"醒了?"
声音从右侧传来,低而清。洄决生偏过头,看见列温隐坐在一把高背椅里,长腿交叠,手里转着一支钢笔。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给他轮廓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脸却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洄决生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哑:“你也要我的腺体吗?
列温隐愣了愣,身子慢慢向前倾:“别这么悲观嘛,我有钱,不差你这点。”
洄决生话锋一转: "……饭团。"
列温隐转笔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
"金枪鱼馅的。"洄决生慢慢地说,像一台生锈的机器在艰难启动,"十个。你要赔的。"
列温隐沉默了两秒,忽然笑了。那笑声很轻,从胸腔里震出来,像羽毛扫过耳廓:"记得挺清楚啊。"
"我记得住,逗你的。"洄决生说,眼睛眨得很慢,"我不是很健忘。"
"那还记得我是谁吗?"
洄决生看着他,目光空茫却认真:"列温隐。巷子里,那几个人叫过你名字。"
列温隐挑挑眉,他站起身,走到床边,居高临下看着洄决生。那人还躺着,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眼睛,墨发如夜,凤眼狭长冷冽,眼尾微挑似寒潭映月,周身沉郁如古瓷裂冰,偏执成骨。
"为什么救我?"洄决生忽然问。
"路过。"
“谢谢。”
列温隐愣了一下,怎么这么木讷呆萌。
"来我公司上班吧?"他反问,带着点试探。
洄决生沉默。他看着天花板上的那道光线,很久,久到列温隐以为他又昏过去。他开口,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为什么?"
列温隐的手指微微收紧。
“因为我有洞察人心的能力。”他说,语气平淡像在陈述天气。
洄决生的睫毛颤了一下,蝴蝶濒死的翅膀扑腾,他没说话,只看着列温隐,目光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深潭结了冰,你扔石子进去,只听见闷响,看不见涟漪。
“因为我投的简历吧。"
"哈哈,聪敏,我缺个助理。金融方向的,你正好对口。"列温隐转身,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扔到他被子上,"月薪这个数,五险一金,包住宿。"
洄决生没看文件。他看着列温隐,目光里有一种奇异的清澈,山涧里流过的一块冰,底下却藏着暗涌:"你在可怜我。"
"我要利用你。"列温隐面不改色,"我说过,我有看清别人的能力。你这种人,看着木讷,实则敏锐,用起来很顺手。"
洄决生又沉默。他慢慢坐起来,被子滑落,露出苍白的锁骨。他低头看着那份文件,手指在纸面上停留三秒。
屋里安静下来。晨光移动几寸,落在洄决生手背上,白得近乎透明。列温隐忽觉,这人的眼睛不是枯井,是深潭,潭底沉着月亮,以为是倒影,其实是真的。
"十个饭团,"洄决生忽然又说,"有吗?"
列温隐愣了愣,笑了。这次笑得真切些,嘴角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有。冰箱第二层。"
"我饿了。"
"所以呢?"
"所以我答应你。"洄决生说,表情依然木讷,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因果关系,"谢谢。"
“谢谢?我接受了。”
列温隐看着他,忽然觉得有趣。这个人明明在悬崖边上,却还在计较十个打折饭团的公平。
"不公平,"他说,声音低下去,"我赔了你十个,你只赔了我一个。"
洄决生歪了歪头,像没听懂。动作呆萌得过分,让列温隐想起某种食草动物,鹿,或者兔子,睁着双湿漉漉的眼睛,不知道猎人已经举起了枪。
"什么意思?"
"意思是,"列温隐俯下身,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薄荷的气息拂过来,带着点硝烟的余味,"你还欠我九个。要慢慢还。"
洄决生的睫毛颤了颤,没躲。他只是看着列温隐,看了很久,慢慢地说:
"我还没有钱,可以欠着吗?"
"可以,越多越好。"列温隐直起身,转身走向门口,声音从背后传来,"欠得多了,就跑不掉了。"他话锋一转,“我去做饭了,你收拾一下吧。”
门轻轻合上。洄决生坐在床上,看着那道晨光,忽觉得它暖了一些。他低头,手指在文件上摩挲,摸到一串数字,那是他的月薪。
他数了三遍,确认自己没看错。他把文件放到一边,慢慢躺回去,盯着天花板上的玻璃灯,看了很久
他慢慢坐起来,被子滑落,露出皱巴巴的睡衣——不是他的,尺码大了两号,袖口卷了三道才露出手腕。
他低头闻了闻,薄荷和硝烟的味道,很淡。
楼下传来轻微的响动,他慢慢下床,脚踩在地板上,凉得缩了缩脚趾。房间里没有他的衣服,只有那件过大的睡衣,和一条挂在椅背上的长裤,也是别人的。
他穿好,把袖口和裤脚都卷好,站在镜子前看了眼。镜子里的人苍白、瘦削,眼睛黑而静,像两口干涸的井。他眨了眨眼,井底没有水,只有些说不清的影子。
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会响。洄决生放轻脚步,一格一格地数,数到第十七格,看见餐厅。
列温隐背对着他,站在灶台前,风衣换成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手腕。锅里煎着什么,滋滋地响,油星子溅起来,他偏头躲了下,动作熟练。
洄决生站在楼梯口,没动,他觉得尴尬。
列温隐却像背后长了眼睛:"过来坐。"
洄决生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桌面上摆着两副碗筷,白瓷的,边缘描着一圈浅青。中间是一盘煎蛋,边缘焦脆,蛋黄还微微颤着,一颗将落未落的心。旁边是一碗白粥,热气袅袅地往上飘,在晨光里散了。
"我不确定你的口味,"列温隐端着锅转身,把另一个煎蛋铲进盘子里,"所以做了最保险的。"
洄决生看着那盘煎蛋,慢慢说:"都行,我不挑,谢谢你,嗯…我吃过更好的。"
列温隐挑了挑眉,把盘子放到他面前:"哪里?"
"餐厅后厨。"洄决生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边缘焦脆的部分,"洗碗的时候,厨师长会留一份。他说是练手失败的,其实很好吃。"
列温隐坐到他对面,没立刻动筷。他看着洄决生把那块煎蛋送进嘴里,咀嚼得很缓慢,眼神是空茫的,像在走神。
"白天我几乎不在,"列温隐开口,声音低而平,"晚上八九点会回来。会有阿姨来做饭,管家会安排人打扫。医生下午三点左右来,他叫闻景寻。"
洄决生眨眨眼,把白粥送进嘴里,烫得舌尖发麻,却没皱眉。他慢慢咽下去,才说:"我不需要医生了。"
"你需要。"
"我好了的。"
"你的信息素呢?"列温隐说,微微皱眉,"信息素会紊乱,紊乱会昏迷,昏迷会死。你不想死吧?"
洄决生握着勺子的手顿了下。粥的热气扑在他脸上,让那双眼睛看起来湿润了些。他看着列温隐,很久,久到碗里的热气都散了大半。
"想不想,"他慢慢地说,"和会不会,是两件事。"
“倔,反正他会来,你们也可以坐着干瞪眼。”
他低下头,开始吃自己的那份煎蛋,动作很快,安静,某种训练有素的进食方式。阳光从窗户斜进来,把他的轮廓照得一半明亮,一半阴影,像一幅对比强烈的画。
洄决生低下头,继续喝粥。白粥很稠,米粒煮开了花,滑进胃里,暖得让他手指微微发颤。他很久没吃过这样的早餐了。
"九个饭团,利息怎么算。"他忽然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列温隐抬眼看他,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水面上一闪即逝的涟漪:"你还挺会算账。”
"金融系第一。"洄决生说,语气平淡像在报一个菜名,"不是假的。"
列温隐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沉入,石子落入深潭。他忽然发现,这个人说"第一"的时候,眼神依然是空的,没有骄傲,没有炫耀,只是在陈述一个和他无关的事实。
"好,我知道了。"他说,站起身,把盘子收进水池,"我查过你投简历时。二十三份,全部石沉大海。"
洄决生的睫毛颤了颤,没说话。
"不是因为你不够好,"列温隐背对着他,水流声盖住了他的声音,让那句话显得很远,"是因为你没有信息素。他们不知道,所以害怕。"
洄决生低下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粥。米粒沉在碗底,像一小片白色的沙滩,搁浅了什么,又埋葬了什么。
"我不会害怕。"列温隐关掉水龙头,转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风衣,"所以我雇你,我想利用你。"
他走到门口,又停了下,没回头:"碗放着,阿姨会收。下午三点,闻景寻会来。别让他太兴奋,他喜欢……研究稀有病例。"
门轻轻合上,脚步声远去,随后是引擎发动的声音,低而稳。
洄决生独自坐在餐桌前,慢慢喝完剩下的粥,把碗叠好,筷子摆正,规规矩矩。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那辆深灰DB11,
消失在巷口。院里那棵柿子树在风中晃了晃枝桠,掉下一片枯叶,飘在台阶上,一封无人认领的信。
"九个饭团,"他轻声说,手指在玻璃上画个圈,雾气散了,又聚拢,"真的好多。
下午三点,门铃准时按响。
洄决生打开门,闻景寻站在门外。深灰色高领毛衣,白大褂扣子系到最顶,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半垂着。
"列温隐不在。"洄决生说。
"嗯,知道。"闻景寻走进来,步伐稳而轻,"他打电话了,就让我来问你几个问题。"
他在沙发前坐下,从口袋里摸出银色仪器,贴在洄决生颈侧。屏幕数字跳动,停在一个稳定区间。
"比昨天好多了。"声音清冷,没有温度,"信息素波动下降了百分之四十。"
洄决生眨了眨眼:"谢谢。"
闻景寻抬眼看他,目光很淡:"不用。"
闻景寻沉默了两秒,摘下眼镜,慢条斯理地擦着镜片。
"最近的睡眠,怎么样。"
"有些不好。"
"食欲呢?"
"一般。"
"有想自杀念头吗?"
空气凝了一瞬。洄决生看着窗外那棵柿子树,枯叶在风中晃晃。
"没有太想,"他说,"但不是我的。信息素在我脑子里说话,一直说,我有些控制不了。"
闻景寻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下。他收起血压计,抽出一支针管,针尖在光里闪了下。
"营养液。"他扎针,推注,拔针,五秒完成。
“其实不用,我好多了的"
"维持稳定用的。"
“好,谢谢。"
闻景寻收针管的手顿了一下。他合上医药箱,发出轻微的咔哒响。
闻景寻站起身,走向门口。光彩从门外涌进
"好好休养。"他走出,不再没回头。
门轻轻合上。
洄决生坐在沙发上,手指描着书页上列温隐的签名,凌厉得像刀刻。他描一遍,又一遍。
"大好人,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