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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祸不单行 ...

  •   “想死味信息素。”
      话音撞在惨白寂静的病房里,洄决生指尖绷紧,周身冷冽的气息乱了分寸。错愕、惶然,还有一丝连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楚,密密麻麻攀附上四肢百骸。
      坐在他对面的医生眉眼平淡,像是早已见惯这般惊惶,缓缓颔首:“嗯,你的信息素确实有些特殊。奉劝你一句,尽量不要与他人诉说,毕竟……。”
      后半句悬在空中,意味深长,沉得压人心口。
      洄决生安宁渡过三天。
      第四天傍晚,他刚走出便利店,手里拎着一袋打折的饭团。天是灰紫色,像一块浸满水的旧布,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下水道返潮的腥气。
      他还没来得及把饭团换到另一只手中,眼前一黑。
      麻袋套上来时,洄决生第一反应居然是——饭团要掉了。那袋子粗糙得很,蹭过他脸颊,一股甜腻到发苦的气味钻进鼻腔。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响,腿先软了。像有人抽走骨头,他顺着往下滑,只听自己后脑勺磕在什么东西上,闷闷的一声响,不觉痛。
      再醒来时,四周是晃动的黑暗。似乎在箱子里。
      箱子移动,颠簸着,每撞一下,他的太阳穴就跳一下。洄决生试着抬手,挣不开,手腕被绑着,麻绳勒进皮肉中,火辣辣地疼。他睁着眼,眼前却仍是黑的,麻袋还在头上。呼吸变得费力,每一次吸气都带着那股甜腻的药味,像含了口化不开的糖浆,粘在肺叶上,难受。
      他想起医生说的话。
      箱子不再摇摆。
      洄决生听见箱盖被撬开的声音,金属摩擦,刺耳像指甲刮过黑板。有人把他拖出去,他的膝盖磕在青石板上,难受得他皱了皱眉,却没吭声。麻袋被扯掉的一瞬间,光刺进来,他眯起眼,看见三条人影,逆光站着,面目模糊。
      "这就是那个'想死'的?"有人笑,声音像砂纸打磨木头,"也没什么特别的啊。"
      另一人凑近,洄决生闻到他嘴里烟草混着蒜味的口臭。那人捏住他的下巴,左右晃晃,像在挑拣一块肉。"长得还行,可惜了。"
      洄决生看着他,目光游离。一台老旧的机器,需要更长的时间来处理眼前的情况。等他意识到那些话语是什么意思时,那人早已松开了洄决生,转身去打电话。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手,腕上的麻绳磨破了皮,渗出血丝,在灰白的皮肤上红得刺眼。
      巷子很深,两边是剥了墙皮的老楼,电线像蜘蛛网一样交错。天完全黑了,远处霓虹灯的光晕漫过来,照不亮这里。洄决生靠在墙根,忽然觉得冷。不是身体的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像有人往他血管里灌冰水。
      他想,饭团大概被踩烂了。
      巷口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稳,像猫走过瓦檐。那三人警觉回头,洄决生也抬眼,看见一人从阴影里走出。
      他个子很高,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领口敞着,露出半截锁骨。路灯坏了一盏,另一盏忽明忽暗,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洄决生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他手里转着一把匕首,银光在指间翻飞,一只停不下来的蝶。
      "列温隐。"打电话那人突然变了脸色,声音发紧,"你怎么在这?"
      叫列温隐的男人没答。他停在几步之外,歪头看看洄决生,又看看那三个人,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像水面上转瞬即逝的涟漪,却让那三人齐齐后退了一步。
      "路过。"他说,声音低而清,像玉石相击,"听见猫叫,进来看看,三打一,不公平吧!"
      "这里没有你的事!"那人强撑着气势,"这货是我们先——"
      "嗯。"列温隐应了一声,打断他。他往前走了半步,匕首不在转,握在手里,刃尖垂向地面,"所以我在商量。"
      "商量什么?"
      "商量你们,"列温隐抬眼,目光投出淬了霜的刀锋,"是自己滚,还是躺在这。”
      空气凝了一瞬。
      洄决生倚靠在墙上,看着那三个人交换眼神。他脑子仍是昏的,药劲没过,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世界。但他莫名觉得,眼前这人……有些好看。不是五官的那种好看,是一种气场,像深冬里烧着炭火的屋子,危险,又让人想靠近。
      他把这个念头归类为"药物副作用"。
      那三人最终选择了"滚"。骂骂咧咧地,从巷子另一头跑了,脚步声慌忙。列温隐没追,他收了匕首,转身看向洄决生。
      四目相对。
      列温隐救洄决生,先是权利,在看到他的眼睛后,变了心,洄决生的眼神给人一种清澈、透明的感觉。
      洄决生眨了眨眼。他想说谢谢,但舌头像打了结,张了张嘴,只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列温隐挑挑眉,蹲下来,视线与他平齐。
      "还能站起来吗?"
      洄决生试着动动腿,摇头。动作缓慢,像树懒在思考人生。
      列温隐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伸手,指尖碰了碰洄决生腕上的伤。他瑟缩了一下,可没躲开。那手指很凉,带着夜风的寒气,却意外地轻。
      "好呆。"列温隐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
      洄决生没听懂。他脑子转得更慢了,他还来不及想,眼前突然一阵发黑,是药劲又上来了,还是低血糖,他分不清。
      "……饭团。"他忽然说,声音很轻,像梦呓。
      列温隐一愣:"什么?"
      "饭团。"洄决生重复,睫毛垂下去,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掉了。打折的。金枪鱼馅。"
      列温隐沉默了三秒。
      洄决生听见一声很轻的笑,像羽毛落在水面上。列温隐的手穿过他的膝弯和后背,把他抱了起来。动作很稳,风衣的布料蹭过洄决生的脸,带着淡淡的硝烟味,和一点……薄荷的清凉。
      "我赔你。"列温隐说,低头看了眼怀里的人,"十个,金枪鱼馅的,不打折的。"
      洄决生想说不用,十个吃不完。但他已经说不出话来,意识像退潮一样远去。最后的感知,是列温隐的心跳,隔着衣料传过来,沉稳,有力。
      他彻底沉进黑暗中。
      巷子恢复了安宁。
      列温隐抱着人走出几步,忽觉怀里的人轻得过分,呼吸浅得像要断裂。他脚步一顿,低头去看,洄决生的脸白得像纸,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即使在昏迷里。
      空气里泛起一丝极淡的蓝光,萤火虫的一闪。一个半透明的影子从墙缝里钻出来,飘在列温隐身侧,是个小孩样貌,眉眼灵动,却透着一股非人的清透。
      "宿主!"那影子绕着他转了一圈,声音只有他能听见,"他的信息素紊乱值在飙升!宿主你这招真是绝了,即树立了好人设,也为以后的剧情埋下了伏笔"
      "闭嘴。"列温隐低声说,手臂却收紧了些。
      应时——一个与他绑定的小系统——委屈地瘪了瘪嘴,又钻回了列温隐意识海里。
      远处,便利店的灯光还亮着,列温隐走过它时,忽然停了一下。
      脑海里:
      "应时。"
      "在呢宿主!"
      "查一下,哪家店还有金枪鱼饭团。"
      "……啊?"
      "快点。"
      "哦、哦!"
      蓝光又闪了一下,这次带着点雀跃。
      列温隐抱着人走出巷口,夜风忽然大了,卷起地上的碎纸片和塑料袋,扑簌簌地响。洄决生在他怀里缩了缩,眉头皱得更紧,嘴唇微微张开。
      巷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越野车,车身沾了泥,列温隐打开后座门,轻缓把洄决生放进去,洄决生的头就歪在座椅上,发丝散在皮革上,黑得发蓝。列温隐盯着他看了两秒,沉默。
      "宿主,"应时在他脑子里小声说,"他的体温在下降,三十五点八度。"
      列温隐没应声,甩上车门,绕到驾驶座。引擎发动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粗暴。他一手握着方向盘,一手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的蓝光映在他脸上,像霜。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是个男人的声音,带着没睡醒的哑,哑得好听,像砂纸磨过一块温润的玉:"……列温隐?你要不看看现在几点——"
      "来我家。"列温隐打断他,声音没有起伏,"带输液的东西,还有镇定剂。有人信息素紊乱,体温过低,意识丧失。"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然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兴奋又像是愉悦的叹息。那声音太低,几乎像幻觉。
      "信息素紊乱?谁啊!"那人重复了一遍,尾音微微上扬,"什么类型?”
      "想死味。"
      "……哦?"那声音里的兴味更浓了,像猫闻见腥,"想死味?我倒只在论文里见过。你哪儿捡来的?"
      "巷子里。"
      "活着的吗?"
      "暂时。"
      "呵。"那人笑了一声,笑声很短,刀刃划过皮肤,快得让人来不及疼,"二十分钟。别让他死了,我难得有兴趣。"
      电话挂了。
      列温隐把手机扔在副驾驶,从后视镜里看了眼后座。洄决生蜷在那里,姿势像婴儿,膝盖抵着胸口,手腕上的血已经凝固,变成暗红色的痂。车子颠簸时,他的头微微磕在车窗上,没有醒,只是睫毛颤了颤,像蝴蝶濒死的翅膀。
      "宿主,"应时又冒出来,蓝光在仪表盘上一闪一闪,"他刚才……信息素又波动了。很微弱,可是……"
      "说。"
      "再重复一句话。"应时的声音低下去,不敢大声,"死了就会好。"
      列温隐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他没有表情,踩油门的脚用力了些,路灯光连成一条条黄色的线,从车窗上飞速划过。
      车子开出老城区,上高架,又下了高架,最后停在一栋独栋别墅前。铁门自动打开,院子里种着一棵柿子树,叶片掉光,枝桠像枯骨一样伸向天空。列温隐下车,拉开车门,把洄决生抱出来,另一辆车刚好从后滑进来。
      是一辆银色的跑车,线条凌厉,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男人。
      186,肩线平直,穿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着白大褂,扣子一颗没系,就那么敞着,被风吹得往后扬,一面招魂的幡。他的脸在路灯下白得近乎透明,眉眼生得极俊,却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邪性,一幅水墨画被人泼了血,脏了,却更惊心动魄。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半垂着,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随时在算计什么,又什么都没放在眼里。
      闻景寻。列温隐的私人医生。
      他走过来,步伐稳重,皮鞋踩在地面上,声响清脆,他手里拎着医药箱,黑色的,皮质,边角些许磨损,却被擦得发亮。他没有看列温隐,径直走到洄决生面前,目光落在那张苍白的脸上。
      "会很奇特吗?"闻景寻说,声音和他的人一样,清冷,卓绝,像山涧里流过的一块冰,底下却藏着暗涌。
      “收好你的心思。”
      列温隐侧身,用肩膀顶开门。屋里很暗,只有玄关一盏小灯亮着,列温隐把洄决生放在沙发上,那人陷进深灰色的绒布里,几乎要消失不见。
      闻景寻蹲下身,白大褂的下摆铺在地面上,毫不在意。他打开医药箱,动作行云流水,先摸脉搏,指尖搭在洄决生腕上,停留三秒,然后翻眼皮,瞳孔对光反射迟钝。他从箱底抽出一支细长的针管,针尖在灯光下闪了一下,扎进洄决生的手臂,推注,拔针,整个过程不超过五秒。
      "营养液,先纠体温。"他头也不抬,"暖气,毯子呢?这屋子冷得像太平间。
      列温隐站着没动。
      列温隐才反应过来,转身去开暖气,脚步声极重。
      洄决生在沙发上动了动,喉咙里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似呜咽,闻景寻按住他的肩膀,力道不重,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稳定,针头在血管里轻轻推注,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渗进去。
      "信息素检测器。"闻景寻伸手,掌心向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列温隐从抽屉里摸出一个银色的小仪器,扔过去。闻景寻接住了,他贴在洄决生颈侧,屏幕上的数字疯狂跳动,最后定格在一个刺目的红色区间。
      看了一眼,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又笑了。
      那笑容比刚才更深,冰面裂开一道细纹,底下是滚烫的水:"果然。"他把仪器放在茶几上,位置端正,和桌沿平行,"濒死的甜。深秋最后一颗柿子,摇摇欲坠,却不肯落。"他摘下眼镜,从口袋里摸出一块丝绒布,慢条斯理地擦着镜片,"这种信息素,不是在求死,是在求生。求死了多少次,又骗自己活过来多少次,才养得出这种味道。"
      列温隐站在暖气旁,热风从他身后吹过来,吹不进他眼里,干枯、酸麻。他看着沙发上那个人,洄决生的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更白了,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字迹模糊,边缘卷曲。
      闻景寻从医药箱里抽出输液架,他扎针,固定,调整滴速,没有多余的情绪,却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
      "镇定剂我减了半量,"他直起身,把眼镜戴回去,瞬间又恢复疏离的整洁,"全剂量会抑制呼吸。他的自主神经太弱了,像……"他寻找着比喻,最后说,"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再用力就断了。——不过断了也好,断了就能看看里面是什么材质。"
      列温隐走过去,在沙发边蹲下。洄决生的手垂在边缘,苍白,瘦削,指节处有一层薄薄的茧。列温隐伸手,把那根输液的软管轻轻拨到一边,不让它压着手腕的伤。
      "他叫什么?"
      "洄决生。"
      闻景寻在嘴里念了一遍,极轻地笑出声,转瞬即逝:"洄,逆流。决生,决意求生。名字取得好,就是……"他看向洄决生,石子落入深潭,带着某种兴奋,"命不太好。不过命不好的,往往最有意思。"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暖气嗡嗡的运转声和输液管里偶尔的气泡声。
      列温隐看见,他的眉头,松了些。虽还会颤,却不再是随时会断的样子。
      闻景寻走过来,抬头看了看输液瓶,又看了看列温隐蹲在沙发边的样子。只从白大褂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放在茶几上,和仪器并排。
      "我明天再来"他说,声音里没有温度,,"这期间,别让他冻着,也别让他一个人。这种信息素,最怕安静。安静了,就容易真的想死。"
      他直起身,走向门口,门开合的声音很轻,是他一贯的矜持。
      屋里只剩下列温隐,和沙发上那个沉在黑暗里的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祸不单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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