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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   林彧曾经以为,人与人之间的所有感情都是形同虚设的羁绊,会在漫长岁月里变得平淡,变得无味,变得可以随意拿起和放下。

      他以为他和邵延也应如此。

      说什么爱恨纠葛都是世间常态,但又有几个人能活成他们这样。

      他坐在遗像室里,今天又有好几具尸体被抬进殡仪馆进行火化。

      他要给这些刚过世的人画几幅画像。这是丧葬一条龙的其中一项服务,也是他赖以生存的工作。

      铅笔尖在速写纸上洇出毛躁的灰影。终有一天他和邵延也会变成无数缄默的尸体中的其中一具,然后化成飘渺的灰烬,连同那些深入骨髓的恨与偏见,湮灭得了无踪迹,就像从未存在过。

      那他们如今的固执,就会显得无谓又愚蠢。

      林彧丢下炭笔,走出遗像室,站在门外破败的屋檐下。

      傍晚的天色昏下来,种在殡仪馆围墙边的几棵蓝花楹开的正旺,泛滥的蓝紫色被覆在天空的深灰下。

      林彧拿了根烟咬在嘴里,手掌遮住打火机的火苗凑在烟头。他低着眸,隐在屋檐的阴影中,清秀的五官被烟头猩红映的很亮。

      身旁传来脚步声。他没有回头。

      有人走到了他面前。

      头发很长,在脑后扎了一个小辫。背挺得不够直,狭长的眼睛和向下的眉尾,一副颓废的模样。

      严珏。

      殡仪馆的入殓师。

      他初中就认识的朋友,高一辍学了,但联系一直没断。后来这份遗像画师的工作也是严珏介绍给他的。

      “之前初中上课的时候太无聊,我翻了本课外书,好像叫——《傲慢与偏见》?”严珏的声音很清亮,与他吊儿郎当的外表差异很大。

      “里面有句话,好多年了我都还记得。”

      “傲慢使别人无法爱上我,偏见使我无法爱上别人。“

      林彧勉强笑了一下,他知道严珏是在说他和邵延。以前被邵延折磨到发疯的那段光景,他和严珏提过几句他们之间那点烂事。

      “去吃饭吗。”严珏问他。

      林彧又狠狠抽了两口烟,把烟头按在身后粗糙的墙面上熄灭。火光消失不见,他的脸也跟着黯淡下去。然后闷闷地应了一声:“嗯。”

      时间可以冲淡大部分执念,比如轻松撕毁了林彧那层温和友善的伪装,比如抑制了邵延下意识的暴力和嚣张。

      但有些情感,极少部分的情感,是久病不愈的顽瘤痼疾,越是想让它平淡如水,想让它被遗忘在过去不痛不痒,它就越是浓烈,越是像刀刃般刻进溃烂腐败的血肉间。

      就如同岁月都化不开的,他和邵延的感情。

      他爱邵延是固然,但他更恨邵延。他喜欢在邵延面前犯贱,喜欢看着对方屡次被自己激怒又下不了死手的窝火模样,几乎成了他心口的瘾。不知是爱在指引,还是恨在作祟。

      林彧跟在严珏身后慢慢地走,停在一个路边摊,坐下来吃晚饭。

      雨季的空气永远带着泥土的气息,空旷的、像从荒原里挥洒出的味道。温热的风贴着林彧的手臂。他静默着。

      “还恨他?”

      没有回话。

      严珏笑了一下,他看着林彧的眼睛被远处的街灯衬得很亮。

      “打成结的感情,只有两种破局方式。要不然剪断它,要不然绑的更紧。”

      林彧不知道严珏想说什么,他也不想知道。

      他和邵延的事,旁人看来永远都是造作和矫情,谁也不相信两个三十岁都没有的半大青年,能结下多大的仇与恨。

      其实世人太注重血脉相连。

      就像那个死在他记忆里的长夜。

      太深刻了,仿佛每天都要在梦境里重演。邵延看着他的轻蔑的眼神、邵延嘲弄他的语调和语言。

      邵延让他告诉母亲别再偷钱了。

      那晚过后,林彧回去哑着嗓子问母亲,收钱放走她的人到底是谁。

      母亲颤抖着肩膀告诉他,是邵警官。邵警官收了她的钱,送她出警局时,还得意地跟她说,他的儿子,在第一高中考第一呢。

      林彧几乎要发笑。

      邵延,你他妈的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啊。

      &—-

      二十岁的邵延再一次见到林彧,是在修车厂门口。

      夏末秋初,蓝花楹已经挥别了它短暂的花期,留给淮城的,只剩下开的灰败的花,和亮着最后幽幽绿意的榕树叶。

      一年未见,十八岁的林彧,已经长的比邵延高了。

      他没忘记这个人。长了张很有记忆点的脸,还和他发生了很有记忆点的事。

      第一次讲上话就打了一架,或者说是他对林彧单方面的施暴。

      只不过他记得林彧,不代表林彧在他心里占据了什么位置。这个单薄的稚拙的少年,不过是他打过的无数个人中的其中一个,仅此而已。

      掀起眼皮,邵延看着林彧:“什么事。”

      明媚的光将林彧的发丝照的如鎏金般明亮,穿在身上的白衬衫一尘不染。他弯着一双柔和的眼看着邵延:“借一步说话。”

      “要说什么在这说。”邵延皱起眉,暴躁又露了端倪。

      于是少年收敛了假惺惺的笑意。

      他望着邵延,那双非常特别的浅色眼睛,展露着不加收敛的明晃晃的恶意。邵延在那双玻璃般澄澈的浅棕色瞳孔里,看到了一个被缩小扭曲的自己。

      “邵延,有个受贿的爸,日子不好过吧?”

      林彧看见邵延的瞳孔剧烈收缩着,眼皮和嘴角都因为他这句掷地有声的话抽搐了一下。

      邵延转身走进车厂跟一个人说了句什么,然后回到他身前,拽着他的手腕把他拉到修车厂旁的死胡同里。

      他把林彧按在墙上,盘绕在手臂上的青筋明显地凸起,太阳穴跳的厉害,愤怒几乎要烧断他的理智神经。

      他本来打算卸掉林彧一只胳膊让他知道随便招惹自己的下场。他本来是这样想的。

      只是指尖刚碰到对方的臂膀,有什么东西猝然落在了手背上。

      潮湿的,阴凉的,打在他薄薄肌肤下的血管上,然后化开,变得温热,开始一发不可收拾地灼烧。

      从林彧眼眶滑下的。

      他的泪。

      在邵延手下哭过的人不少,有些是被打的太痛流出了生理性眼泪,有些是自尊心被践踏后的不甘作祟。

      他从来都从那些人的痛苦中获得病态的快感。只是这次,他看着林彧,看着他眼眶泛着浅淡的红,无声流着的泪,突然怔住了。

      他从来不会共情,喜怒哀乐四个字中只懂动怒。他更不相信什么爱恨情仇,一直觉得那都是世人自己为自己戴上的、愚蠢的镣铐。

      他不愿意心软。他必须说一不二,他必须从一而终地和所有人保持距离,不然会有人趁虚而入,会有人打破他给自己建的那间黯淡潮湿的温室。

      但是现在,他好像控制不了自己的手,指尖颤抖的厉害,连带着肩膀都失去了力量。

      终于,他放下了搭在林彧肩上的指尖,黑白分明的瞳孔在睫毛下隐匿,看不清情绪。他说。

      “回去吧。”

      “回哪?”林彧放大了音量,他笑得很悲怆,“邵延,我已经没有家了。”

      青年的下唇几不可见地颤抖了一下。他的世界好像开始分崩离析,除了林彧,林彧的眼睛,和他的声音,其他所有的一切,都开始逐渐虚化,剧烈旋转,聒噪的蝉鸣,浅淡的天空,都在他的世界里迅速远去,然后消失,归于平静。

      邵延笑了一下,一个无奈的笑。这或许是他人生第一次,违背了自己的意志,连他自己也不明原因。

      “没家了,”邵延说,“合租吗。”

      &—-

      林彧确实*过邵延。

      就在林彧十八岁那年。

      他接受了邵延合租的邀请,甚至在接受邀请的那一瞬间,他以为自己会慢慢放下那些堆积了经年的埋怨。

      但他错了,错的很彻底。

      他一点也不了解邵延。什么爱什么恨,从来都是他的一厢情愿。

      邵延的刻薄是一块冰,他吃力却凿不动,靠近又被刺得生疼。

      他刚退学,没有工作,没有钱,邵延替他垫了一个月的租金。

      邵延帮了他,但也只是帮了他。好像不过是因为他那天平白无故的眼泪让这个冷血动物善心大发。

      有时候因为几句嘲讽的话把邵延惹急了,林彧还是会被邵延用最难听的话骂,被他攥紧的拳头上坚硬的骨头擦破脆弱的皮肉。

      邵延一点也没变,还是那个长夜里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人,还是那个把他的自尊心和爱恋踩在脚下的人。

      他与邵延之间有根命运赐予的钩子,强硬地破开他的皮肉,将他向邵延拉拢。

      怒骂着,殴打着,那股无缘由的恨便被彼此用拳头刺入了最深的骨与肉,在岁月的江湖中漂泊,越远越怨,越久越恨。

      林彧从来都打不过邵延。但是他总要做些什么来发泄自己的恨。

      十八岁的冬天,一如既往没有落雪,像是深秋,不过加深了一点凛冽。窗外的夜在流浪,风吹的万事万物都很荒凉。

      他趁邵延睡着之后,把他的手绑在了床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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