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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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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是埋在潜意识里的不甘在隐隐作祟,他总是被困在那个无限循环的梦里。
他以为自己早就不在意了,那些难堪的过去,和那个永无尽头的长夜。
高考前的半个月,邵延回了趟家。
他家不大,好在整洁明亮。
邵辉卫窝在客厅沙发里等他,屋里暖黄的光深刻了他眼角的皱纹,衬得他更加疲惫沧桑。
邵延站在那,邵辉卫坐在那。隔着几米的距离,他们谁也没看对方,谁也没有说话。
泛滥的时间被无限拉长,窒息的沉默带起苍白的耳鸣。邵延垂在身侧的手无声攥紧,指甲嵌进肉里留下痕迹。
“爸,我不读书了。”
是他先开了口,声音很嘶哑。
回应他的,是落在脸上的一巴掌。很重,几乎发泄了浑身的怨气,让他半张脸都开始泛红发肿。
“我辛辛苦苦赚钱供你读书,临近高考,你告诉老子你不读了?”声嘶力竭的吼叫,像濒死的呐喊,比绝望更彷徨。
他看到邵辉卫涨红的双颊和额角凸起的青筋,晶莹的汗液附在男人脸上,反着混浊的光,很愤怒的模样。
愤怒吗,谁该先愤怒呢。
“赚钱,”邵延朝他笑了一下,“受贿赚的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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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租屋只有一张床。他从梦里恍惚着醒来时,林彧还在他身边熟睡。
起身坐在床沿,他点了根烟。微微偏头,借着烟头猩红的光,他看着林彧的脸。
躺在床上的青年是柔中带刚的长相。一眼望去干净又清秀,过长的睫毛和平缓的眉型,让他显得温和,深邃的眼窝又让邵延捉摸不透。
朦胧月光被生锈的防盗网筛得稀碎,轻飘飘打在林彧脸上,笼了一层静谧的纱。那确实是很好看的一张脸。
邵延夹着烟走出卧室,去冰箱里拿了瓶啤酒,坐到阳台破烂的塑料凳上。
拉开易拉罐的环,这点轻微的动静都让他觉得嘈杂。
他以为自己忘了。其实曾经摆在他面前的也不过是两条死路,一条死的风光,另一条活的悲哀。
无论他怎么选,怎么挣扎,都逃不出命运为他精心设的漩涡,留给他的结局只有溺毙。
初夏凌晨四点的风,有点凉,还算是惬意。
他抬眼望去,几乎与地平线一样几不可见的远方,亮着闪烁斑斓的霓虹灯,张扬着淮城不眠的繁华。
而他们苟延残喘的这间屋子,不过是城市废弃的边角料。就像他和林彧。
世间从不缺少幸福和幸运的人。上天不会无缘由地眷顾他们。
后来邵辉卫流着泪告诉他,他收钱后放走的那个女人,叫许晴。
她有个儿子。
叫林彧。
他将剩下的半罐啤酒一饮而尽,然后抬手抛进旁边的垃圾桶里。
金属撞击塑料,发出沉闷的声响。
太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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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延出门的时候,天已经破晓。无谓的黎明比黄昏还黯淡,散着聊胜于无的、悲哀的光。
风席卷他的发丝,困倦覆着他的眼皮。
他走到修车厂门口,发现那里站着个仪态很差的人,驼着背,目光远远地粘在自己身上,一刻没离开。
“当年拽的不行,现在混的也不咋样啊。”带着口音的普通话,语气是不自量力的嚣张。
邵延眯了眯眼,略微向下的眼尾弧度和上挑的眉,带着不容置疑的凌厉。
他沉吟着认真思考了好久,没有想起来对方是谁。
他脾气太差,加上学生时代行事高调,大大小小的梁子结下了不少。
想不起来,那就干脆不想了。
邵延没说话,绕过那人往修车厂里走去。
他今天来的太早了,空旷的厂里只有自己,和跟在自己身后的那个人。
他听到后面有什么翻找东西的声响。
铁棍打在自己背上的时候他不意外,回眸发现对方还叫了两个人的时候他也不意外。
邵延声音冷冷的,还带着刚喝过酒的沙哑:“别找事。”
“别找事?”那人咧着嘴,笑得很夸张,“当年你把我按在厕所打的时候,让我在那么多人面前出丑的时候,也没见你嫌事多啊。”
哦,想起来了。
好像是叫谢野,比他小一届。当年因为看不惯他,跑了好几层楼,就为偷他包里的一盒烟,到手后还四处炫耀。
那时候的邵延也不是什么好惹的,把人抓过来按在厕所,揍得满身青紫。因为他成绩太好,学校偏袒,明目张胆地抽烟不管,连打架也视若无睹。
邵延皱起眉,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当时没长大,现在怎么还和小屁孩一样。
他站在那里,身后是灰败的阴暗的天,和无声的浅淡的日光,割裂的色彩,映着割裂的他。
这个姓谢的傻逼好像在等他先动手。
可惜他早就不像从前了,习惯性的暴戾和疯狂依旧流淌在他的血液中,愈扎愈深,只是有些岁月教会了他隐忍。
很熟练的擒拿术,邵辉卫以前交给他的。邵延拎着谢野的手腕,熟稔地旋转了一个角度,然后听到痛苦的嚎叫。
他不想打架,不想受那些没用的伤。
“有些事你就该让它烂在过去,”邵延凑在谢野耳边,低沉的嗓音依旧带着独属于他的威慑力,“命贱的才一直想。”
他喊来的那两个人估计都是又怂又蠢的傻逼。发现邵延的身手不是自己能比的,在一边怔愣着也不敢上来了。
“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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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延修完送来厂里的最后一辆汽车,伸手擦了把脸上沾到的车灰。
他刚走出修车厂,无常的雨又下起来了。
他没有带伞,倒也不在乎,直接淋着雨往回走。
浑身滴着水走到出租屋门口的时候,他发现林彧正蹲在门边发呆。
开锁时,冷淡的视线往林彧身上扫了一眼:“干嘛不进去。”
“忘带钥匙了。”
“……”
林彧灰溜溜地跟着邵延进屋,看见青年一抬手把湿透的上衣脱了。
流畅的肌肉线条,结实的脊背上,突兀地呈现着一块很狰狞的淤青,是谢野那一棍子打的。
林彧垂着眸看着,琥珀般的瞳孔映着那块刺目的伤。他伸出指尖碰了碰,突然用力按了下去。
邵延反手一巴掌拍在他的手腕上,回过头骂他:“有病?”
“你到底和多少人有过仇。”林彧抬眼,看着邵延时,仿佛有什么东西变质了岁月,在他们之间流淌。
沉默,剑拔弩张的沉默。
时光越过他和他之间的几寸距离,盘旋环绕着流逝。又在他与他挺拔的脊背上伫立,永恒地静止。
邵延最后也没有回答他,而是转身进了浴室,留他一人发着愣怔在原地。
他看着浴室那道朦胧的磨砂门,听到里面传来的忽远忽近的水声。
他好像从来都得不到答案,不管是邵延的,还是他自己的。
人总是爱而不得才更渴望拥有。邵延留给他的永远都是疏离的背影,从他刚见到邵延开始,还有那个自己被他掐着脖子的暗无尽头的长夜,无数个光影交错的白天,无数次交谈,转身离去的背影,挺拔又宽阔,带着决绝。
所以他开始好奇,他怎么也望不进的,邵延的那双锋利的眼睛。
里面有什么。藏着什么秘密,有什么情绪,他都好在意。
他注定在见到邵延的第一个夏天就被他的耀眼吸引,他从来都是一见钟情的信徒。
如果不是那个模糊的夜晚,他会一直爱下去,没有结果也没关系。他本来就是这样死板的人,不撞南墙绝不回头。
其实现在他也还在爱。他不可能说什么不爱,他从来没想过放下。只是有什么东西越过他的爱横亘在那里了,可能是恨,坚不可摧,让他的感情死在霉斑里见不了光,让他的喜欢一次次磨掉尊严。
恨字说不出口,反倒将爱也堵塞。
那邵延呢。
邵延在想什么。
浴室门没锁。林彧按下把手打开门,直接走了进去。
他又看到了那具有着力量和美感的躯体,看到躯体的主人愤愤回眸。淅淅沥沥的水声停了,然后那双锋利的眼又瞪着自己。
“你他妈有病吧?”
他抬手,捏上邵延温热的后颈,然后凑在他身边,滚烫的胸膛贴着对方湿润的脊背。
衣服湿了,粘腻又闷热。
他俯身在邵延耳畔说了句什么。
然后被拳头砸在肩上,熟悉的、身前人给他带来的痛感,持续着,深刻得几乎要刻在他的神经里。
他被拎着胳膊甩到了浴室门外。
站在那里,睫毛颤了颤。他笑起来,对里面的邵延说:“你最好别忘了被我*过。”
话音落地,他看到邵延从浴室走出来了。只穿了条裤子,上身还淌着水。
他又被用力掐住了脖子,被按在发了几块霉的墙壁上。
“我要是想*你,随时都可以,”邵延黑色的眸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动,很尖锐,几乎划伤了他脆弱的瞳孔。
“只是我嫌恶心。”
恶心。
他恶心吗。
脖子上的力气松了。
林彧僵在那里。
他突然看清了邵延眼里的东西。
他想起了那一季明媚的夏天,想起了那片隐匿在记忆深处鲜明着闪烁的蓝花楹,跃过岁月空泛的陈词滥调,生出全新的枝桠,疯长着缠绵,与身前人的瞳孔渐渐重叠。
那是恨吗。
那是恨吧。
身后的玻璃窗外,遥远的地平线处,残阳坠得很低,散着最后的昏黄,像生了层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