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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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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城的蓝花楹总是在夏的开端泛滥,开的漫山遍野,一片接一片的绚烂。耀眼的蓝紫铺遍了整座城的街道,连路过的风都要触碰这个长夏。
林彧站在跨江大桥上,身后是层起的高楼,掺着浅紫的橘红晚霞从鳞次栉比的建筑间穿出,打在桥下翻涌的水浪上。
斑驳的霞光将林彧的轮廓晕得很散,他指缝间那根燃着的烟在此刻显得微不足道,烟头萦绕的白雾虚无缥缈,从他浅褐色的瞳孔前掠过,又沉默着飘向远方。
他很烦,烦的事有很多,比如夹在手里的是他烟盒里最后一根烟,比如他刚刚又画毁了一幅用时很久的遗像,比如初夏的气候闷得让人焦躁。
比如邵延正站在他身旁。
青年人的侧脸很硬朗,眉弓很高,傍晚桥上亮起的街灯扑在他的脸上,柔和了部分棱角,却没落进眼眶。
邵延两只手撑在人行道的栏杆上,露出的一截小臂劲瘦却蛰伏着力量。
他冷冷地用余光瞥了一眼林彧,发现那人眯细了眼,在看很远很远的江面上,几只鸟雀的飞翔。
回去吧,邵延说。他的声音很闷,裹着明显的不耐烦。
林彧掀起眼皮,静默了几秒,嘴角扯起一个嘲讽的笑。他绕过邵延,胳膊故意撞在那人结实的肩上,一言不发地朝桥下走去。
烟头燃烧的灰烬落在地上,身后的人叫他,回了他一句骂,一如既往是难听的话。
二十五岁的邵延和十七岁的邵延没什么两样,都是如出一辙地脾气差,即使现在已经带上了与年龄不符的颓唐,也盖不住他显摆了十几年的嚣张。
他突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邵延的那个盛夏,十五岁的他站在第一高中的操场,好奇地往楼上望。
少年人正靠在四楼的栏杆上发呆,眉眼锋利得让人不敢多看一眼。盛夏扭曲的热浪模糊了他的鬓角,从蓝花楹枝桠里抖落的日光洒在他的发梢。
不知在想些什么,邵延撑着下巴,另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在栏杆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地敲。
他无意识垂眸,眉弓下难辨情绪的目光第一次落在林彧身上。
他们之间的距离在夏日热浪的蒸腾下扭曲又放大。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对方,谁都没有颤动瞳孔一下。
最后是邵延先对他扯起嘴角,展示了一个并不友好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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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彧很想知道,人什么时候才能不被困在回忆里。
他低着头打开出租屋的房门,邵延跟在他身后走进屋内。
这间屋子被林彧打扫得很干净,但还是盖不住它固有的残破和不堪。命贱的飞蛾一次又一次往坏了一角的白炽灯上撞,直到死才止住了嘈杂。
林彧今天情绪实在不好,殡仪馆里的那些破事让他的回忆反复倒带,拽着他的神经把他按在过去,溺在记忆的潮汐里难以呼吸。
“邵延。”
被叫了名字的青年从阳台回过头来,蹙着眉冷着一双锐利的眼看他。
他走向邵延,毫无征兆地抬起手,抓着身前人敞开的白衬衫衣领将他狠狠按在了墙上。
邵延反应过来,凌厉的眉还没松开又皱起,下意识挣扎的小腿蹭掉了墙角处一小块碎裂的墙皮,上面零星点点的霉斑散着腐烂的气息。
林彧知道自己打不过邵延,所以他在邵延握紧的拳头捶上来之前,直接低头去碰了这个只比自己矮了两厘米的青年的唇。
这个吻的前两秒太过安静,几乎让林彧生出一种邵延心甘情愿臣服于他的错觉,在出租屋空气里漂浮的沙土尘埃骤然间停滞了,被凝结于这片刻光景。
只是唇齿相碰的第三秒,他如意料中被身前人抬起的膝盖用力砸在了小腹上。
痛,很痛,胃里几乎瞬时翻江倒海起来,但林彧没有松手。他扣着邵延后脑勺的指尖用力得泛白,执着地用舌尖顶着对方的牙关妄图撬开。
他们离得太近,林彧过长的睫毛低垂着颤抖,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变化的阴影。邵延看不清那里面的世界,藏着懦弱也好,埋着不甘也罢,他邵延早就不在乎了。
比铁锈还难闻的血腥味进入邵延的鼻腔,是他的犬齿刺破了这个不知好歹的人脆弱的下唇。
林彧终于放了手,脊背微微弯曲,胸口剧烈起伏着呼吸。
经久不停的蝉鸣和蛙叫在屋外的草丛里一片接一片的吵。
邵延没有推开林彧。他沉默着靠在墙上喘气,从裤兜里摸出被揉得皱巴巴的烟盒。就站在林彧身前,垂着眸抬起手,往嘴里塞了一根。
打火机微弱的火苗在他们之间窜起又湮灭,橘红的光亮衬得窗外那片浓稠的夜更加荒唐。
青年只是静静站在那里,带着一身招摇的狠戾,黑色的瞳孔动了动,看着林彧时淡漠又薄情。
他们在刺鼻的缭绕白烟中对望,或者说是对峙。
林彧的眼神总是带着种近乎神性的悲悯,无心者觉得那是关心,有意者倒觉得是鄙夷。
邵延是后者。林彧每次直勾勾望向自己时,他总是莫名烦躁。那双浅色的瞳眸裹着同情的目光,到底是在可怜谁。活成这样的他,又配可怜谁呢。
“你真的很没意思。”
漫长的寂静后,邵延抛给对方这句话。低沉的声音穿过泛滥的岁月,落在三年前林彧的耳畔。
那个少年站在后操场老旧的街灯下,挺拔的身形化为影子砸在地上,被力不从心的惨淡白光映得细长。
“邵延,有什么大不了的。”
那时的林彧还没有邵延高,抬着一双清澈的眸,去看邵延阴翳的瞳孔。很细碎的光在里面忽明忽暗地闪,像是泪,但不会是。他知道邵延从来不愿意哭。
大了他两岁的邵延给了他一声嗤笑。甚至没有正眼瞧他。
“回去跟你妈说,别靠偷钱养家了,找个正经工作吧。”
这句话砸的林彧头皮发麻,苍白的耳鸣瞬间包裹了他。他将眼睛睁得很大,仿佛现在落在他视网膜里的邵延,和他藏了一年的爱恋全不沾边。
仲夏的风让校园里唯一一棵蓝花楹的叶子沙沙作响,夜晚室外的温度依旧很烫,林彧单薄的白色衬衫被汗液贴在背上,他只是张着嘴,说不出什么话。
邵延凭什么知道他羞于启齿的秘密,邵延凭什么随便说出他埋在心底的事情。
十六岁的林彧,还是把邵延放在心里,只不过这次换了个位置。从那晚开始,他把邵延二字和恨绑在了一起。
他抿着嘴,比常人要浅很多的瞳色在此刻的暮色里和邵延的眼睛一样深沉的可怕。他捏起拳头,要往邵延脸上砸。
却被高他半头的少年先一步握住手腕摔在地上。脆弱的脖子被轻松掐住,他的颈动脉在邵延温热的手掌里跳动起伏。
“你真的很没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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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彧抽空去了趟坟场。
淮城的夏是个雨季,却没什么凉意。雨落下来,一点点,一片片,只不过平添潮闷,湿润整个世间。
他撑着把黑色的伞,雨滴细细密密砸在伞面,又顺着伞沿滑落,滴在他的鞋尖,洇下一片深色的水渍。
他走到熟悉的墓前,慢慢蹲下。这里很干净,因为他经常来打扫。
青苔在墓边最潮湿的地方肆意生长,阳光照不到的角落,很多昆虫在爬。林彧倒不排斥,他向来喜欢一切生命,不分高低贵贱。
他把裱好的画像轻轻放在墓前。日光穿透薄薄一层乌云落在玻璃相框上,向四周折射着光怪陆离的光,在林彧的世界里无限延长。
画里慈祥的女人带着斑斓的色彩,正朝着他微笑。
可惜回不去了,也只是回不去了。林彧兀自扯了扯嘴角,下意识去摸口袋,发现烟盒已经空荡荡。
其实他不喜欢抽烟,特别是廉价的。第一次看见高三的邵延嘴里叼着烟时,他的下意识反应是不屑。
温热的风在校园里萦萦绕绕,有人驻足在榕树绿荫下,利落的黑色短发在阳光照射下亮的刺眼,挑起的眉尾划出锋利的棱角。
远远看去,少年带着一身深入骨髓的冰冷,和遥不可触碰的距离。
那时林彧还没和邵延说上话,还是发自内心的欣赏他的高调和张扬。就像每次路过排行榜,看到邵延以六百分的成绩占据着第一的位置时,心口疯长着的骄傲。
很多人都说尼古丁能抵消一切不安和烦躁,这种快感林彧好像没体会到。他抽烟,从来只是想闻着那点味道,自欺欺人地放松一下。
从很遥远的地方透过来的阳光,交织在绵延的雨水里照出细小的尘埃颗粒。只是天边应有的那道彩虹迟迟不肯出现。
林彧最后看了一眼女人的墓碑,和碑上黑白的缄默的遗像。他站起身,因为蹲的太久,眼前有一刹那的彻底空白。
转身,他离开了坟场,只是不知道还能去哪。
这注定是一个苦夏,和记忆里的每个夏天都一样。
潮湿,又聒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