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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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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的手搭在佩剑剑柄上,指腹缓缓摩挲着剑鞘上的纹路,仿佛在确认武器随时可用。
“那么……”
他开口,嘴角依然挂着那抹温和的弧度,泪痣却重新静止,"这位姑娘,你有什么想说的?"
林霄芝深吸一口气。
周围的官兵无声地收拢,将她围在中央,月光被他们的身影切成碎片,落在她脚边。
她知道,此刻自己的每一句话,都关乎生死。
从方才难民的态度看,这所谓瑞朝最忌邪门歪道,天文恐怕也被归类其中。
她抬起脸,直视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声音平稳:
“将军可知,此刻真正的时期,是何月、何日、何时?”
将军搭在剑柄上的手一顿。
他收回打量四周的目光,正视眼前这位衣衫褴褛、却脊背笔直的女子,随即嘴角微扬——那笑容里带着玩味。
“你……”
“荒谬!”
一道尖锐的声音打断了将军的话。
青袍中年男子从士兵身后绕出,腰间的玉佩在火光下闪着微光,刻着户部徽记,他横插在林霄芝与将军之间,像一堵突然升起的墙。
“李将军,上月刚处决了二十三名邪教妖人,大都是以天象妖言惑众,我听这女子所言,她定是同党!”
被称作李将军的男子似乎没有什么不满,只是抬手示意对方稍安勿躁,目光却始终没离开林霄芝的脸。
“这位是户曹官员,卫大人,被派来指导农桑。”他的语气平淡,像在介绍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可以说是这里对时历最为了解的人。”
他微微侧首,泪痣在火光中一闪。
“姑娘不若向卫大人讨教讨教——今日,是何时?”
林霄芝从对方的眼神中察觉到一丝怪异。那不像审视,更像……试探,或者说,给她搭台。
他在看她会怎么接这出戏。
顺着他的意思,她看向卫户曹:“还请卫大人为草民解惑。”
苍白的月光衬得她面若冰霜,寒风徐徐,冷得卫户曹心底莫名一悸。
他愤愤开口,声音却比自己预想的更虚:“七月初十!但凡是个农民就不可能不知道,这让我不得不怀疑,你到底是不是本地百姓!”
没理会对方的揣摩,林霄芝面色不动,继续追问:“草民问的是那真正的日期。”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茂密的草叶,和远处山上葱郁的树林。
“大人既是指导农耕的,想必也知道七月前后正是入秋之时,再过一月便是秋收,那时应当是天气转凉、晨露渐重的日子。”
她抬起眼,直直看进卫户曹躲闪的目光里。
“敢问大人——”她的语气依然平缓、淡然,却让周围的空气骤然冷了几分,“此时当真是秋意渐起的日子吗?”
卫户曹张了张嘴,喉结滚动。
他答不上来。
因为他也感觉到了——夜风是闷热的,带着水汽,吹在身上黏腻腻的,不像干燥的秋,他支支吾吾,额角渗出细汗,一时接不上话。
李将军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看着那个衣衫褴褛的女子,用三句话把朝廷派来的户曹逼得无言,自己却像块石头一样纹丝不动。
她的脸脏得像刚从泥里捞出来,眼睛却亮得过分,夺人眼眸。
“看来,”他开口,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真实的兴味,泪痣微微一动,“我们的卫大人也不知道这个答案。”
他向前迈了半步,玄色的斗篷边缘扫过枯黄的草叶。
“不知这位姑娘,可否道出——这所谓’真正的日期’?”
林霄芝看着他。
她知道,答对了,她活;答错了,她死。
但她也知道,若暴雨如期来临,后果不堪设想。
“将军!这人不过一介贱民,将军切勿被她的妖言蛊惑啊!”
卫户曹突然拔高了嗓门,尖声刺耳,他猛然转身,指着林霄芝周围的士兵,脸涨得通红:“你们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
“卫户曹。”
李将军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冰投入了沸水。
他冰冷的目光睥睨着那位户曹官员,打断了其即将出口的话:“卫户曹好大的权利,竟想盖过本将军的命令。”
士兵迅速上前,将卫户曹围在中央,其中一人甚至将刀鞘横在了他的颈侧,阵阵的凉意让卫户曹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这么大一顶帽子扣下来,卫户曹当即明白了李熠的心思。他竭力稳住颤抖的腿,低下头,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鹌鹑,不再多说一个字。
“现在清净了。”李熠收回目光,左手摆出一个“请”的手势,弯着眼眸,面向那位衣衫褴褛的难民女子,“姑娘,继续吧。”
林霄芝悄然看向那人眼角的泪痣。
依然纹丝未动,和刚才与豆豆说话时不同,和面对百姓时也不同,带着审视与计算。
她不动声色地将视线落在对方轻点剑柄的另一只手上。
动作漫不经心,指节在剑鞘的铜饰上换换摩挲,仿佛下一秒就能拔剑出鞘,刺穿她的胸膛。
林霄芝衣袖下的手攥成拳头,指甲陷在掌心,不是恐惧,是清醒——她清醒地知道,自己现在就站在对方的刀尖上,下场随时会像卫户曹那样。
或许更惨。
“想必将军知道,”她开口,声音平稳得像一潭死水,“现今白日天气炎热,昼长夜短,是夏季的特征,与大众认知中的七月……相差甚远。”
她顿了顿,聆听寂静夜中潜藏的蝉鸣。
“草民不才,恰巧善于观察总结。推测现在应是六月中旬,将到大暑前后,此间极易迎来暴雨。”她抬起头,直视那双眼睛,随后不在言语,保持着双手作揖的姿势,等候对方发落。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死寂在夜晚中蔓延,想某种粘腻的液体,伴着琐碎的蝉鸣,缓慢地灌进每个人的耳朵。
林霄芝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一声接着一声,沉稳而缓慢。
不知过了多久,那位将军终于有了声响。
“姑娘说得有道理。”他缓步上前,在她面前停下,近到她能闻到淡淡的铁锈味。
不似血,似是盔甲和佩剑长期摩擦留下的气息。
“不过,对于姑娘是如何推测的,在下十分好奇。”他微微倾身,声音压低,像在说一个只有两人能听见的秘密,“不如移步别处,指点一番?”
林霄芝察觉到一丝异样。
她觉得自己就像那准备登场的角儿,他再给她搭台,但台子下面却可能是空的。
压下心头的猜疑,林霄芝悄然抬头,正对上对方眼底暗藏的锋芒。
“……是。”她低头应下。
“将——!”卫户曹似乎想挣扎,声音却戛然而止,林霄芝望去,只见那人已经软倒在地,或许周围的士兵嫌对方丢人,干脆利落地将他打晕了。
“姑娘随我来吧。”
李熠走过她身旁,带起一阵风,玄色斗篷的边缘擦过她的手臂,卷起一阵冰凉,对方回过头,示意她跟上,泪痣在火光中一闪,像一颗被坠落在皮肤里的星星。
二人一路走到一片空旷的高地,四下无人,只有夜风穿过低矮的灌木,发出沙沙的声响。
但林霄芝心中有数,这位将军即便再不把她放在眼里,暗处也绝对布满了士兵。
不过,且不说她没有歪心思,即便真敢出手,身旁这位将军怕是也能在一息之间给她扬了。
“方才未能和姑娘好好交谈,”李熠停下脚步,转过身,稍显正式地打量他“我名李熠,是护送这队百姓的将军,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林霄芝抬头仰视。
月光自他身后倾泻,那标志性的微笑此刻尽显凉薄,她面不改色,声音依然平淡:“民女林霄芝。”
“姑娘的心性,可不想普通的百姓。”李熠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目光落在她藏于袖中的手上,“恐怕事实不只姑娘所说的那样吧?现下没有旁人,姑娘大可放心告知于我。”
一阵微风突然袭来,卷动树枝,发出窸窣的响声。
夜空中,星星围绕着月亮,寒冷的光芒交相辉映,伺机待发。
林霄芝沉默了一瞬。
满天星辰沉入她的眼底,令她的神情微不可查地轻柔了些许。
“将军,”她将罗盘摆在两人之间,直视对方,“万事万物皆有联系。就像大雁南飞,日出东升,太阳、月亮以及星星所处的位置,都有它的道理。”
星空映在她的眼中,光彩夺目。
李熠一时有些失神。他见过很多种眼睛——谄媚的,恐惧的,算计的——但从未见过这种。
那不是狂热、不是虔诚,是一种纯粹的专注,仿佛她看的不是他,而是他身后那片无垠的夜空。
“总结星辰的规律,将之用于民生,此即天文。”林霄芝神情淡然,宛若流星一般,李熠不免有些怀疑,方才的光彩是否为他的错觉。
“民女不求将军立刻相信,只求将军……能给予民女一个明日的黎明。”
良久,李熠走上前,看向那个精致的罗盘,“林姑娘甘愿冒着被当做妖女的风险,告知在下。”
他的声音低了些,似是想起了什么,“如此心怀大义,在下又怎会为难。”
玄色的斗篷在夜色中扬起,他退后半步,望向夜空,“那依姑娘所言,这天文,告诉了姑娘什么呢?”
见对方态度有所缓和,林霄芝开门见山道:“东南方乌云翻涌,明日必有暴雨,且荧惑守心,暴雨或将停息一日,但定会卷土重来,持续数日,若处理不当,山洪降临,定会民不聊生。”
“既如此,姑娘今晚就在此处好生歇息,待明日,一同启程吧。”
林霄芝点头头应下。
李熠离开后,她席地而坐,没一会儿,一个护卫送来简陋的吃食,她道了谢,目光却悄悄追随着护卫离开的方向。
或许是她神经紧绷了太久,在周围的阴影里,她仿佛看见了隐匿起来的看守。
但她没有在意,她太累了。
穿越、恐慌、对峙、计算——她的脑子就像一台过热的仪器,需要时间冷却。
她席地躺下,目光投向灿烂的星空,星星和她在现代时看到的一样,只是更亮、更密,能更近的陪伴她。
她下意识摩挲手指,摸着那已不存在的茧子。
“没来得及……”她无声动了动嘴唇,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