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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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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
熟悉的呼声在耳边响起,林霄芝幽幽转醒,睁开眼——一张锐利的面庞占据了她的视野,轮廓被晨光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边。
“该启程了。”
李熠直起身子,没有要拉她的意思,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唇角带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
天已经蒙蒙亮了。
气温不再像昨晚那般寒冷,清风拂过,带着白日的燥热,吹起李熠束起的长发,他显然已经洗漱完毕,甲胄整齐。
看着不远处已经集结好的队伍,再看看眼前这位英姿飒爽,与周围蓬头垢面的难民格格不入的将军,林霄芝心中有些许复杂。
虽说身为难民,她本就该和其他大部分人一样没心思洗漱,但前一天还身处现代的她,现在心里多少有些不适应。
直到对方露出那双一如既往,藏着狡黠的眼睛,她心中不由猜测:他故意的?
此时阳光正好,仿佛昨晚的交谈只是黄粱一梦。
林霄芝对周围投来的或好奇或怀疑的目光视若无睹,坦然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汇入赶路的队伍。
一个时辰过去,气温越来越热。
又一个时辰过去,微风携着热浪从队伍中穿过,像有人拿着湿毛巾捂在人们脸上。
直到巳时过去,终于有人憋不住话了。
“我看着晴空万里的,哪有一点暴雨的样子?”
卫户曹跟了上来,声音尖利,“再说近几日一直无雨,又怎会突然下雨?某些人哗众取宠……丢人至极啊!”
他刻意说的很大声,确保周围人都能听见。
林霄芝没有辩驳。
她已经察觉到了天地的变化——天空中,云朵正从四面八方悄然堆积,缓慢得几乎无法察觉。
风速在加快,她注意到那位将军的发丝被吹动的幅度已然开始变化,胸腔里的闷热感越来越明显,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慢慢收紧。
她放轻了呼吸,目光打量着四周,耳朵捕捉着细微的声响。
就像她在路上一直做的那样。
嘈杂的脚步声,小人得志的嘲讽声,山间清脆的鸟鸣声——皆一一略过。
终于,一种低沉的、翅膀振动的嗡鸣被她精准捕捉。
她转头过去。
一只鸟儿压低身子,几乎贴着地面掠过,翅膀扇动的频率快得异常。
“大人身为户曹官员,应当知道雨来临前的征兆。”林霄芝陡然开口,语气平稳。
卫户曹被她冷不丁一问,打了个哆嗦,“是……又怎样?先不说出现了什么征兆,即便有,也未必不是巧合!直接断言会下雨,未免太过——”
“大人可否觉得,”林霄芝打断了他,直勾勾地盯着对方,“胸闷气短,有种天要压下来的感觉?”
卫户曹一怔,下意识摸向胸口。
他当然有,从刚才起,他就觉得呼吸不畅,但他以为是赶路累的,此刻回过味了,却也只能硬着头皮否定。
“当然没——”
“卫大人。”
林霄芝的声音很轻,却让周围瞬间安静下来,她缓缓抬起头,看向卫户曹身后那片正在迅速变暗的天空。
“妄言,是会遭天谴的。”
轰隆——!
一道惊雷在众人头顶炸响,像神仙劈下的鞭子,仿佛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卫户曹的辩解堵在喉咙里,脸色瞬间惨白,双腿一软,直直地向地上倒去。
没人扶他。
“看来姑娘所言非虚。”李熠的声音适时响起,他仰头看向不知何时聚拢在一起,正翻滚的乌云,嘴角勾起——林霄芝注意到,他眼角的泪痣,动了。
或许是真实的笑意吧。
“暴雨恐怕确实会来,所幸,本将军早已派人寻得了可以避雨的山洞。”
他挥了挥手,士兵立刻上前,将瘫软如泥的卫户曹架了下去。
黑压压的云层彻底遮住了烈阳,狂风大作,天地间只剩下风的咆哮。
山中,林霄芝站在洞口,观察着空中的变化。
男子走到她身侧,和她一样仰头看着翻滚的乌云。
“不知姑娘可否将这暴雨的具体情况告知于我,”他开口,声音格外清晰,丝毫未被洞外的噪声压盖,“好提前做个准备。”
林霄芝回过头。
看着挡在她身前的人墙,她知道,在对方得到满意的结果之前,她是走不了的。
但她此刻心中并没有不悦——或者说,这种对待并不能勾动她的情绪。
相比于自己这被对方拿捏在手上的性命,或许那洞中数量众多的人命更有价值。
至少赶上了,至少眼前这个人试着信她了。
“不出半刻,暴雨便会来临。”她平静答道,“届时山雨欲摧,至于结束的时间……”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山顶一闪而过的电光。
“早雨不过午,晚雨到天明,或许到了未时,这雨就停了,但将军——”她转过头,直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民女建议,雨停之后不要立刻赶路,积雨成洪,山体松软,极易发生滑坡。”
李熠兴致勃勃地看着这个身处困境还敢给他忠告的人,眼角的泪痣动了动:“姑娘连着也算得出?”
“不是算,”林霄芝轻声道,“不过是前人一点点总结出来的规律,经验之谈罢了。”
她望向洞外。
厚重的云正在头顶滚动,像千军万马奔腾而过,远处传来沉闷的雷鸣,一声接着一声,越来越近。
李熠没有再问,他只是静静地站在洞口,站在她身旁,手搭在剑柄上。
两人一起看着天,像是在等待着某种审判。
直到,第一滴雨落在了林霄芝的手背上。
冰凉,沉重。
刹那间,一道白光撕裂天际。
洞外的世界陷入了一瞬的寂静——被撕扯的树枝停在原地,虫鸣、风声,无影无踪,像有人按下了某个无形的开关,连雨丝都悬停在半空。
在众人为陡然的死寂感到心惊时,一声惊雷紧随闪电的踪迹,怒声咆哮。
倾盆暴雨,如期而至。
山中老树的树冠被更加猛烈的飓风吹得东倒西歪,雨水像瀑布一样从岩壁上倾泻而下。
林霄芝站在洞口,伸出手接住雨帘。
沁人的凉意铺在她的手心,顺着腕骨一路爬到手肘,这让她清醒的意识到:她真的穿越到了一个陌生的世界。
一个有战乱、有灾难、会因为一句话把人当妖女的世界。
侧过身子,她用始终泰然处之的表情看向身后的众人。
轰隆——!
震耳的雷声与惨白的闪电同时出现,刺眼的白光穿进山洞,被她的身影挡住,投下一瞬巨大无比的阴影,笼罩住不远处的众人。
“将军,”她开口,声音平稳的不像受到威胁的人,“暴雨已至,应能证明民女所言非虚,还请容许民女先行告退,稍作休息。”
这次,没人拦她。
所有人的注意都被洞外的狂风骤雨吸走了,也幸亏没人拦她——刚才闪电与雷声一起到达,可见距离之近,她还站在洞口,震得现在都有些耳鸣。
走进洞中,林霄芝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心跳渐渐平复下来,若暴雨没有降临,此刻她恐怕就被当做妖女处置了,按照古代封建的思想,一条人命,不过一句话的事。
好在,她的知识没有辜负她。
“哎呦姑娘!你没事吧!”
耳熟,但这次的声音却有些亲切,唤醒了失神的林霄芝。
她转头,看见崔娘快步走上前来,粗糙的手搭在她的肩膀上,上下打量,又围着她绕了一圈,这才放下心来。
“看见你被兵爷带走的时候,我都吓坏了,”崔娘凑近,压低声音,“真奇了,真像姑娘你说的下暴雨了,近十年都没见过这么大的雨,那些匈奴肯定得被浇成落汤鸡。”
她拉住林霄芝的手,走到山洞深处的一个角落,“好了不说了,没事儿比啥都强,快歇歇吧。”
林霄芝靠着洞壁坐下,洞壁冰凉而潮湿,渗出的水汽透过粗布衣裳,贴着她的脊背,她却觉得安心——妇人的手是热的,握的很紧。
“孩子看起来累坏了。”
妇人坐在她旁边,把豆豆从背带里解出来,抱在身前轻轻晃着。
两人聊些有的没的,多数是妇人在说,林霄芝在听,从话语中,她了解到这位妇人叫崔娘,丈夫在不久前不见了,只留下他们母子二人。
“豆豆再过两个月才到两岁,”崔娘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声音柔了下来,“跟着咱们走了一天多,都要累坏了,现在让他好好歇歇,一会儿还得赶路呢。”
林霄芝看向豆豆。孩子的嘴唇干裂,脸色发灰,呼吸浅而快。
她太熟悉这种状态了,儿时照顾的小孩子发低烧时,就是这样,不是大病,是累、脱水,加上受了风寒。
如果处理不及时,小病也会拖成大病。
“大姐,豆豆除了累,是不是还发过烧?”
崔娘一愣,下意识伸手摸孩子的额头,随即脸色煞白:“是……是有些烫,我怎么给忘了……”
林霄芝已经探过身去。
她的手指贴上豆豆的颈侧——脉搏快而弱,她又轻轻掀开孩子的眼皮,瞳孔有些涣散,呼吸很浅。
这不是累,这是脱水加高烧引发的虚脱,再拖下去,就要出事了。
她曾见过一次。
“大姐,可以让我抱抱豆豆吗?”
崔娘神情一滞,随后颤抖着将孩子递过来。
林霄芝接过豆豆,动作熟练得不像第一次,她将孩子平放在膝盖上,解开裹紧的衣领。
随后伸出拇指,按在豆豆的眉心——那里果然发紧,皮肤下像绷着一根弦
她深吸一口气,拇指沿着眉心,缓缓地、稳稳地,推向发际线。
一下、两下、三下。
推了不知多久,豆豆紧皱的眉头明显舒展开来,喉咙里发出一声微弱的,像小猫一样的哼唧。
林霄芝没有停,她将手掌附在孩子的头顶正中——那里有个软软的凹陷,她用指腹轻轻地、顺时针地揉,力道不重,但频率极稳。
两分钟、三分钟。
豆豆的呼吸渐渐绵长,急促的胸口起伏平缓下来,黑葡萄似的眼睛茫然的转了转,最终定格在林霄芝脸上。
“啊……呀……”他含糊的喊了声,嘴角撇了撇,像要哭,又像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