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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凤印暗藏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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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雨丝像扯不断的银线,斜斜地织着永寿宫到景仁宫的路径。沈清辞的紫袍下摆沾满泥点,每走一步,小腿的烫伤就传来一阵灼痛。她抿着唇不吭声,雨水顺着鬓角滑落,在下巴尖凝成水珠。
"主子,要不咱跟皇后娘娘请罪,改日再来?"墨书的声音压得极低,搀扶着她的手臂微微颤抖。石板路长得仿佛没有尽头,景仁宫朱红的宫门在雨雾中若隐若现。
沈清辞摇摇头,望着那片在雨中泛着冷光的琉璃瓦:"该来的躲不掉。"她能感觉到周围侍卫若有若无的视线,比这秋雨还要凉。
终于踏上景仁宫门前的白玉台阶时,守门太监尖细的声音刺破雨幕:"太子妃娘娘到——"
殿内却迟迟没有回应。冷风裹着雨星子打在沈清辞脸上,她挺直脊梁站在廊下,任凭寒气顺着衣领往下钻。伤口的疼一阵紧过一阵,额角的冷汗混着雨水往下淌。
墨书实在看不下去,刚要开口,殿内终于传来声"宣"。沈清辞迈进大殿时,浓重的安神香扑面而来,呛得她差点咳嗽。皇后端坐在铺着明黄软垫的宝座上,两侧分坐着几位穿着锦绣宫装的嫔妃,个个垂着眼,嘴角却藏不住看热闹的笑意。
"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沈清辞规规矩矩行了个全礼,膝盖碰到冰冷的金砖时,疼得她倒抽了口冷气。
皇后端起茶盏的手顿了顿,描着精致蔻丹的指甲在白瓷杯沿轻轻划了圈:"太子妃今儿来得晚了,可是昨晚没歇息好?"语气听不出喜怒,眼神却像淬了冰。
沈清辞垂着头:"回娘娘,昨夜偶感风寒,故而迟了些,请娘娘恕罪。"
"风寒?"皇后放下茶盏,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哀家倒听说,是东宫厨房出了些岔子,还烫伤了太子妃?"她往旁边一瞥,立刻有太监搬来绣墩,"坐吧,站着回话也累。"
沈清辞道了谢坐下,只坐了半个绣墩。刚坐稳,就见两个小太监抬着四个沉甸甸的木箱进来,放在殿中央"咚"地一响。
皇后慢悠悠道:"太子妃新入主东宫,哀家想着帮你看看账册。毕竟太子府不比将军府,人多事杂,账目要是出了错可不得了。"
沈清辞的视线落在最上面那本账册上,封皮边缘有淡淡的折痕,显然是被人动过手脚。她心里冷笑,面上却恭敬道:"有劳娘娘费心,只是账目都有专人管理,应当不会出错。"
"应当?"皇后挑眉,拿起本账册翻开,指尖在某页停住,"这笔采买御膳房食材的开销,足足比上个月多了三成。太子妃作何解释?"声音陡然提高,殿内顿时鸦雀无声。
沈清辞起身走到木箱前,接过账册仔细看着。那笔数目确实扎眼,旁边却没有标注采买明细。她合上账册:"回娘娘,这笔开销是采购冬日储备的腌菜和干货,按例都是秋季采买,故而数额较大。臣妾这里有《内廷采买则例》,上面明确写着'霜降前采办冬菜,量足三月之用'。"
皇后显然没料到她会随身携带则例,脸色沉了沉:"就算如此,这数目也太大了些。哀家看你还是年轻,不懂这些弯弯绕绕。"她忽然话锋一转,直截了当道:"这样吧,凤印暂交哀家保管,等你熟悉了宫务再还你。"
这话一出,殿内几位嫔妃都倒抽了口冷气。沈清辞握着拳,指甲掐进掌心。她抬头望向皇后,目光清亮:"启禀娘娘,臣妾虽愚钝,却记得祖父教过一句话。"
"哦?将军还教你管账?"皇后语气带着嘲讽。
"是兵法。"沈清辞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孙子兵法》有云:'将者,智、信、仁、勇、严也。'臣妾觉得,掌家如治军,若主帅不掌兵符,何以号令三军?"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众人,"臣妾虽新掌家事,但知账目贵在分明,信重在赏罚,严在规矩分明。还请娘娘给臣妾一个历练的机会。"
皇后没想到她竟能把兵法用到治家上,一时语塞。这时殿外忽然传来通报:"启禀娘娘,太子殿下有手谕到!"
小禄子迈着八字步进来,展开明黄卷轴:"奉太子令,闻太子妃初理家事,或有生疏,皇后娘娘经验丰富,可多加指点,以安内闱。"
皇后脸上立刻露出笑容:"听到了吗?太子也觉得你需要指点。"
沈清辞却上前一步,对小禄子福了福身:"有劳公公回禀殿下。"她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臣妾多谢殿下关怀,定会虚心向皇后娘娘请教。只是凤印乃先帝所赐,掌家是臣妾分内之责,若事事烦扰皇后,就是臣妾失职了。"
她抬眼看向小禄子,眼神清亮:"还请公公转告殿下,臣妾定会勤勉学习,不负所托。若臣妾实在不称职,殿下自会亲自教导。"
小禄子被堵得说不出话,张了张嘴只能干笑道:"太子妃说的是,奴才这就回去回话。"转头逃也似的走了。
大殿里死一般寂静。皇后死死盯着沈清辞,手指攥得帕子都变了形。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笑了:"罢了,哀家看你倒是有些想法。既如此,凤印便仍由你保管。"话锋忽然一转,语气阴森,"只是东宫不比将门,一步踏错,可是万劫不复。"
"臣妾铭记娘娘教诲。"沈清辞低眉顺眼地行礼,走出景仁宫时,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雨势渐小,天色擦黑。宫道上空无一人,只有雨水顺着檐角滴落的声音。沈清辞刚转过拐角,就看见廊下立着个黑影。墨书"呀"地低呼一声,那人缓缓转身,玄色常服被风吹得微动,正是萧承翊。
他背着光,看不清表情。沈清辞心头一紧,停下脚步。
"你今日做得很好。"他声音冷冰冰的,像这秋夜的雨水。
沈清辞没说话,等着他的下文。
"太过锋芒毕露,对你没有好处。"萧承翊往前走了两步,昏黄的宫灯下,他眼底的情绪复杂难辨。
"殿下希望臣妾如何?"沈清辞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束手就擒,将凤印拱手让人?"伤口又开始疼了,她微微蹙眉。
萧承翊看着她苍白的脸和倔强的眼神,喉结动了动。雨水顺着廊檐滴落,在两人之间形成一道水帘。他想说什么,最终只道:"好自为之。"转身大步离去,玄色背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回到永寿宫时,雨已经停了。沈清辞屏退众人,只留墨书在身边。刚换下湿衣,墨书就捧着本账册匆匆进来,脸色发白:"主子您看!"
沈清辞接过账册,借着烛光仔细查看。果然,皇后指出的那几页纸边缘有细微的胶痕,比其他页面新了不少。她指尖拂过纸面,能感觉到厚度的细微差异。
"有人撤换了账页。"沈清辞声音发冷,"那笔开销是被人刻意伪造的。"
墨书气得咬牙:"太过分了!竟敢在账目上动手脚!"
沈清辞将账册合上,放在烛火边。火苗舔舐着纸页边缘,很快燃起一小簇火焰。她盯着跳动的火光,眼神越来越亮:"看来本宫想清静度日是不可能了。"
"主子的意思是..."
"传信给'风隼'。"沈清辞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让他们加快动作,本宫要知道这宫里所有人的底细。尤其是皇后宫里的人。"
墨书眼睛一亮:"是!"
烛火"噼啪"一声轻响,燃烧的账页蜷曲起来,映着沈清辞沉静的脸。窗外,一弯残月终于挣脱云层,清冷的光辉洒满庭院,照亮了青石板上未干的水洼,也照亮了这位前朝太子妃眼中闪烁的锋芒。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