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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寒夜探病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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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寿宫的更漏滴答作响,沈清辞拢了拢身上的素色披风,指尖触到冰凉的绣银滚边,才惊觉已是三更天。窗外的月光被流云遮了大半,只余几缕清辉透过窗棂,在金砖地上投下斑驳的树影。墨书轻手轻脚地进来,手里捧着个紫檀托盘,青瓷碗沿氤氲着热气。
"主子,该用药了。"墨书把托盘搁在案上,小声提醒,"张太医说这烫烧伤的药膏得趁热敷。"
沈清辞从摊开的《兵法纪要》上抬起眼,烛光在她长睫投下淡淡阴影。"放着吧。"她翻过一页书,指尖划过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皇后那边可有动静?"
墨书伺候着将药膏搅匀,闻言撇撇嘴:"还能有什么动静?听说小禄子回话时,皇后气得把一套霁蓝釉茶杯全砸了。景仁宫的人嚼舌根说,娘娘骂了半宿'不知好歹的将门泼妇'。"
瓷勺碰到碗壁发出轻响,沈清辞忽然合上兵书:"去把殿下前几日落在这儿的那件墨色常服取来。"
墨书愣了愣:"可是主子,现在都..."
"去吧。"沈清辞打断她,目光落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一刻钟后,玄色常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锦盒里,墨书迟疑地捧着:"主子真要亲自送去?今日在景仁宫,殿下他..."
"皇后特意遣了掌事嬷嬷来传话。"沈清辞系紧披风的系带,露出线条优美的颈项,"说殿下近来批阅奏折劳累,让本宫亲自炖了安神汤送去偏殿。"她停顿片刻,声音听不出情绪,"君命难违。"
雪不知何时又开始下了,细碎的雪沫子飘在青玉砖上,很快积起薄薄一层白霜。永寿宫到偏殿的路不算长,却要绕过整片梅林。红梅映雪原是极美的景致,此刻在沈清辞看来,倒像是溅在素宣上的点点血污。
刚转过月牙门,就听见偏殿传来压抑的咳嗽声。沈清辞脚步一顿,看见廊下守着的小太监正缩着脖子跺脚气。那小太监见了她慌忙行礼,声音带着谄媚的尖细:"太子妃娘娘吉祥,殿下刚歇下呢。"
沈清辞没说话,径直推开虚掩的殿门。浓重的苦药味扑面而来,混着淡淡的龙涎香,形成一种令她莫名心悸的气息。内室的暖帘半挑着,烛火昏黄摇曳,将两个纠缠的影子投在糊着云母纸的窗上。
她的指尖瞬间冰凉。
"咳咳..."苏晚晴的咳嗽声带着刻意的虚弱,"殿下,您快去歇息吧,晚晴自己能行的。"
萧承翊的声音低沉沙哑,是沈清辞从未听过的温柔:"别动,把这碗药喝了。"
暖帘突然被风掀起一角,沈清辞清晰地看见,萧承翊正半跪在床前,一手端着药碗,一手轻轻托着苏晚晴的后颈。女孩穿着月白中衣,领口松松垮垮地挂在肩上,露出纤细脖颈上暧昧的红痕。她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眼神迷离地望着俯身靠近的男人,纤手却不老实地勾着他的衣襟。
那一瞬间,沈清辞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她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撞倒了身后的花架。青瓷瓶碎裂的脆响划破室内温情脉脉的气氛。
萧承翊猛地回头,眼中温情霎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冰封般的寒意。"谁让你来的?"他的声音冷得像殿外的冰雪。
苏晚晴惊恐地缩进被子里,只露出半张楚楚可怜的脸:"殿...殿下..."
沈清辞稳住身形,将手中的锦盒放在旁边的案几上,目光落在那碗冒着热气的安神汤上。"皇后娘娘让臣妾给殿下送汤来。"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顺道把殿下的衣服送回。"
萧承翊站起身,玄色常服的衣袍扫过床沿。他挡在床前,将苏晚晴护得严严实实,沈清辞甚至能看见他耳尖可疑的红晕。"放下吧。"他语气不耐,眼神却像淬了毒的刀子,"没什么事就退下,这里容不得你撒野。"
"撒野?"沈清辞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说不出的讽刺,"殿下忘了,臣妾是太子妃,这东宫除了您,就属臣妾最大。这位苏姑娘深夜留宿偏殿,不知是得了哪位主子的许可?"
"清辞你..."萧承翊语塞,随即脸色更加阴沉,"苏姑娘染了风寒,朕留她在此只是为了方便照料!"
"照料?"沈清辞上前一步,目光越过他看向床上的人。苏晚晴怯生生地露出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唇角却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得意。"那真是辛苦殿下了。"她端起案上的安神汤,径直走向床边,"既然苏姑娘病了,这碗安神汤就请姑娘代用吧。"
就在瓷碗即将碰到床沿时,苏晚晴突然"啊"地一声惊叫,手忙脚乱间撞倒了汤碗。滚烫的汤药大半浇在她手背上,青花瓷碗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晚晴!"萧承翊脸色大变,一把将苏晚晴搂进怀里,看到她手背上瞬间红起来的烫痕,眼神凶狠地转向沈清辞,"沈清辞!你好大的胆子!"
苏晚晴痛得泪眼婆娑,却还不忘辩解:"殿下别怪太子妃娘娘,是晚晴自己不小心...呜呜...都怪晚晴笨手笨脚的..."
"闭嘴!"沈清辞的声音陡然变冷,她死死盯着苏晚晴那只"受伤"的手——右手手背红得吓人,可方才分明是左手碰翻的碗。这种拙劣的把戏,当真是把她当三岁孩童糊弄?
萧承翊却像是瞎了一般,只顾着心疼地给苏晚晴吹着手背:"传太医!快传太医!"他头也不抬,声音却带着彻骨的寒意,"沈清辞,朕看在你是将门之女的份上处处忍让,你却屡教不改!今日竟对晚晴下此毒手,安的是什么心!"
"我没有碰她。"沈清辞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她看着眼前这对"情深意切"的人,忽然觉得无比可笑。那个在边关浴血奋战的沈家军,那个为了保卫江山而埋骨荒野的祖父,就是为了让她在这深宫里受这种屈辱?
萧承翊终于抬头,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厌恶:"到了如今你还想狡辩?来人!"
殿外侍卫应声而入,整齐地跪在地上。
"将太子妃带回永寿宫,没有朕的命令,不许她踏出宫门半步!"萧承翊厉声下令,怀里的苏晚晴瑟缩了一下,嘴角却偷偷扬起。
沈清辞没有反驳,也没有哀求。她静静地看着这个名义上的丈夫,这个曾经在大婚之夜对她说"相敬如宾"的男人,忽然明白了什么叫心如死灰。她转身就走,玄色披风在身后划出决绝的弧度,甚至没有回头再看一眼。
回到永寿宫时,雪已经停了。墨书看着主子苍白如纸的脸,吓得手里的烛台都差点掉在地上:"主子!您这是..."
沈清辞径直走到内室,从妆匣底层抽出一张画。那是三年前萧承翊送她的生辰礼物,画上是两只比翼鸟依偎在梅枝上,笔触笨拙却透着几分真诚。那时她还天真地以为,或许他们真的能在这深宫中相敬如宾,或许他心里并非完全没有她的位置。
"主子?"墨书不敢上前,只觉得殿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沈清辞将画纸平铺在案上,拿起一把锋利的金剪刀,干脆利落地剪了下去。剪刀划破宣纸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她一下又一下,将那对可笑的比翼鸟剪得粉碎。纸屑纷飞,像极了她此刻支离破碎的心。
"去取纸笔来。"她将剪刀扔在案上,声音冷得像冰。
墨书连忙铺开宣纸研好墨,看着沈清辞提笔蘸墨。烛光下,她的侧脸线条冷硬如刀削,往日清亮的眼眸此刻只剩下冰封般的死寂。笔尖落在宣纸上,力道之大几乎要划破纸背。
"明日一早,将这个交给'风隼'。"她写下最后一个字,将信纸仔细折好塞进铜管,用火漆封口,"告诉他们,我要京城所有官员的罪证,尤其是萧氏皇族的。"
墨书接过铜管的手微微颤抖:"主子,您这是..."
沈清辞看着窗外渐亮的天色,东方已经泛起鱼肚白。"我沈清辞..."她轻声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从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
晨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她苍白的脸上,映出一双燃着复仇火焰的眼睛。这场游戏,从现在开始,由她来定规则。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