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糖与月光素描》toor

2、痛

　　深灰色云层压着教学楼的那天，度砚舟在储物柜前撞见李朝衔。少年脖颈挂着没来得及擦净的水珠，运动后的热气裹着皂角香漫过来：“放学一起去买冰棍？”

　　喉结剧烈滚动，度砚舟攥着素描本后退半步，后背撞上冰凉的铁皮柜。他盯着对方浸透的白衬衫下若隐若现的轮廓，耳尖泛起烫意，喉咙里却挤出冷淡的“不用”。柜门关闭时震落几片梧桐叶，像他那些永远无法宣之于口的心事。

　　美术室的石膏像蒙着薄灰，度砚舟把自己埋进画架阴影。他画过李朝衔投篮时扬起的衣角，记笔记时垂落的睫毛，甚至偷偷描摹过对方无名指的骨节。橡皮屑簌簌落在膝头，他忽然想起初中时被撕碎的情书，母亲颤抖着说“这是病”的模样。

　　便利店的冰柜冒着白雾，度砚舟数着玻璃上的水珠等李朝衔。少年举着两根红豆冰棍挤进来，发梢还沾着细雨：“老板说第二根半价。”塑料包装撕开的脆响里，他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但清醒总是来得残忍。度砚舟望着李朝衔和女生谈笑时的侧脸，把速写本里画废的纸页揉成团。他看见少年腕间新换的红绳，听说那是隔壁班女生送的。两个人好像正在暧昧期。月光漫进宿舍窗台，他对着黑暗练习微笑：“我们是兄弟，这样就很好。”

　　放学路上的梧桐树沙沙作响，度砚舟抱着画具走在李朝衔身后。他数着对方影子的步伐，把所有滚烫的念头都藏进素描本的夹层。暮色渐浓时，李朝衔突然转身，晚霞给他的轮廓镀上金边：“周末去干什么？”

　　喉间涌上酸涩，度砚舟低头盯着对方运动鞋上的泥点，指甲掐进掌心：“我…我要学习，这些天正课耽误了不少时间。”“那好吧”李朝衔遗憾地说，度砚舟画具袋里那张没送出的电影票，正被冷汗浸得发皱。

　　防盗门打开的瞬间，消毒水混着茉莉香扑面而来。度砚舟攥着素描本的手指发白，玄关处那双崭新的女士皮鞋刺得他眼眶发酸——那不是母亲去年生日时，他用兼职工资买的那双。

　　“怎么现在才回来？”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染成栗色的卷发垂在真丝睡袍肩头，“先去洗手，今晚吃糖醋排骨。”油烟机的轰鸣声里，他听见瓷碗碰撞的清脆声响，恍惚又回到儿时蹲在灶台边，看母亲系着碎花围裙的时光。

　　饭桌上蒸腾的热气模糊了镜片。度砚舟盯着碗里堆成小山的排骨，母亲涂着珊瑚色指甲油的手还在往他碗里夹菜：“多吃点，瘦成这样。”吊灯在汤面投下细碎的光斑，他突然想起李朝衔往他课桌塞饭团时，掌心残留的温度。

　　“学校最近….”话未说完，母亲的手机在大理石桌面震动起来。她瞥了眼屏幕，精致的眉梢挑起：“是张阿姨介绍的…对，条件挺好的….”转身走进卧室时，真丝睡袍扫过度砚舟手背，凉得像块冰。

　　度砚舟吃完晚饭后，在妈妈那里睡下。雨不知何时下起来了。度砚舟站在儿时的房间门口，墙上贴着的奖状早已泛黄，书架上的漫画书却不翼而飞。衣柜里挂着整齐的女装，飘来陌生的香水味。他摸到素描本夹层里那张电影票，边角已经被揉得毛糙。

　　夜雨敲打玻璃的节奏越来越急，度砚舟蜷缩在重新铺好的单人床上。枕头里还残留着薰衣草洗衣液的味道，却不再是记忆里的温暖。他摸出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李朝衔的未读消息静静躺在那里：“画展延期到下周了，等你。”

　　窗外的闪电照亮天花板，度砚舟把脸埋进被子。咸涩的泪水渗进枕套，混着母亲新换的洗涤剂香气，酿成酸涩的雨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