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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微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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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蝉鸣黏腻得像融化的沥青,度砚舟攥着书包带穿过走廊时,校服下摆被人猛地拽住。
“装什么清高啊?”为首的黄毛把他抵在生锈的铁柜上,烟味混着汗臭扑面而来。度砚舟盯着对方鼻环折射的冷光,听见自己书包里的素描本“哗啦”散落在地,那些画满线条的纸页上,藏着他从未说出口的秘密——废弃铁轨尽头的夕阳,巷口老槐树的年轮,还有奶奶熬粥时浮起的热气。
“听说你妈跟野男人跑了?”有人踢翻他的帆布鞋,“怪不得连件像样的外套都没有。”哄笑声在空荡的走廊回荡,度砚舟咬着后槽牙不说话,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直到上课铃撕裂空气,这群人才骂骂咧咧地散开。
他蹲下身捡拾画纸,忽然有片阴影笼罩下来。抬头时,穿白衬衫的男生正弯腰帮他整理散落的素描本,指节修长,腕骨凸起的弧度像座干净的桥。“我叫李朝衔。”对方把画纸码齐,指尖扫过某张速写,“这是校门口的梧桐?”
度砚舟猛地抽回画纸,却被李朝衔拦住手腕。少年袖口露出的银手链晃了晃,上面挂着枚生锈的火车吊坠:“明天早上六点,我在校门口等你。”
第二天凌晨,薄雾还没散尽。度砚舟远远看见白衬衫的身影倚在梧桐树下,脚边放着两碗冒着热气的馄饨。李朝衔推过红油碗,嘴角挂着痞气的笑:“这是王奶奶摊子的最后两碗,特意给你留的。度砚舟咬着馄饨皮,听见李朝衔说:“那群人是职高辍学的,经常在学校后门堵人。”少年用竹筷敲了敲碗沿,“不过从今天起,他们不敢了。”“嗯”
“你哪个班的?”李朝衔问
“高二(六)班,你呢”
“十六班,最差的那个”李朝衔大大咧咧地说
“走吧,快迟到了。你知道我那班主任,跟狗一样爱疯叫”
蝉鸣把九月的空气煮沸时,度砚舟总在午休时躲进美术室。褪色的窗帘漏进几缕阳光,他低头画着窗外的梧桐树,直到帆布鞋尖突然闯入视线。
“这棵树画歪了。”李朝衔斜倚在画架旁,校服第二颗纽扣没扣,露出半截银链。度砚舟攥紧炭笔,在纸上划出歪斜的痕——自从那天对方帮他捡回散落的画纸,这种不期而遇就成了常态
后来的日子像浸了雨水的宣纸,晕染得模糊又缓慢。李朝衔会在早读时往他抽屉塞温热的饭团,故意把篮球赛的门票放在他桌上,却在度砚舟抬头时吹着口哨跑开。而度砚舟开始默默留意少年校服袖口卷起的高度,在速写本角落画下越来越多相似的侧脸。
直到某天发现李朝衔脖颈处的淤青。
那是个寻常的黄昏,少年低头系鞋带时,高领毛衣滑下一截,暗红色的痕迹像条狰狞的蛇。度砚舟的指尖悬在半空又收回,喉咙发紧地问:“你身上的伤,谁弄的?”
“没谁,你别管了。”李朝衔系鞋带的手顿了顿,重新把衣领拉高,嘴角扯出个漫不经心的笑。夕阳透过走廊的铁栏杆,在他脸上投下交错的阴影。度砚舟盯着那些阴影里忽明忽暗的轮廓,忽然发现自己早就在无数个这样的瞬间,把对方的模样刻进了心里。
他们谁都没再追问。但从那天起,度砚舟的速写本里多了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