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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水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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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景栖摇头,没忘记慰问。
他说:本官看得真切,已记下你的功劳,此役之后必有重赏。
这一句话分为三段,都是提示好的。
好费心思,他何时为我如此费心。
——“若有伤员被抬下,您须上前。
“查看伤势时尽可能地俯身,对大夫说不惜一切代价用药。
“若非如此,至少为一名轻伤士卒递上碗姜汤或酒……简而言之,相信凭借侯爷的本事,必能在此地得众人爱戴。
“对待牺牲同样,若有不幸罹难者,神情需肃穆。请功、保家小安宁,尽可以提及。让活着的人知道,他们的牺牲将被铭记,可以无后顾之忧……”
是的,崔谌的信里连今日穿什么衣裳都写得明白。
何时离开,哪一步宣旨犒赏,走时说什么指示,甚至最后奏章如何写,都为叶景栖准备得清清楚楚。
叶景栖起初还觉有趣,当真正站在受伤的百姓面前时,忽对此感到一阵心烦。
他蹙着眉,回忆着下一步。
忽地前方传来一声巨响,刚刚堆砌好的石坝,在不断冲刷的水流下猛然坍塌。
站在其上的兵士民夫顷刻间便随石块一同被洪水吞噬,连呼救声都来不及发出。
一名民夫扛着沙袋正要经过,脚下被水下的暗坑一绊,瞬间失去平衡。咆哮的洪水马上就要将他吞没,即使腰缠绳索,巨大的拉力也只会将拉绳的一串人都带入水中。
他闭上眼睛,却猛地被一只有力的手拉住。
年轻的钦差在众人的惊呼中,死死抓着他,将人从水浪中拖了回来。
叶景栖放开他后,也没顾得上左右递来的帕子。转而便向卫所派来的人指挥道:“右翼水流太急,立刻增调一队人马,专司打桩。还有你们,物料供应太慢,卫所的人都去哪儿了?带你的人去疏通后方道路,半炷香内务必完成。”
叶景栖离开了他本该表演的高台,却不甚在意。
这些都还不够,叶景栖还有话想说,但是没有那么多人手可以负责他的安排了。
他深入此地,才发觉这里很缺人。
可按照崔谌的指示,现在他已经在这待得够久,该由传令官通知,说些钦差大人有令,陛下知我真定军民奋勇抢险,特颁恩旨之类的内容。
要提到所有抢险士卒、民壮,每日双份口粮,另有酒肉犒赏、事后论功行赏,牺牲者抚恤家人子弟,来壮大仅有的这些人的士气。而后立刻离开,嘴上要说去粥厂巡看,最好再有一些带来希望的话语,比如明日想办法再调五百民夫过来。
最后收尾要对徐大人等人严肃,说出明天要见到如何的成效。
如此,在众人眼中便是与他们同甘共苦,能体恤下情,给他们带来赏赐和荣誉的好官。在官员眼中也果决有力、恩威并施。等到了在皇帝眼中,也多少是个能臣干吏。
叶景栖往日最讨厌这种走过场的事。
无论是谁来安排他,即便是崔谌。
可崔谌像他年少时最不喜的,古板的夫子。
虽然不想听,拿出的都是最好的主意。
不过叶景栖不想听话照做了。
他只愿意做他认为需要的事,而且他也不想离开。因为他发现他就算离开,也没有办法解决此地最危急的问题——人手不够,毫无办法的叶景栖却说不出谎话搪塞。
他想留下来再看一下,找找有什么更好的解决办法。
伤者众多,他合理地在这里待了更久,再顾不上按照崔谌的安排一步步来。
要是现在从天而降一群人就好了。
叶景栖想着,忽见不远处浩浩荡荡来了一队人。
他立时警觉起来。
还好来陪徐大人到这里监督,不然不知会发生什么。
侍卫上前查探,却很快将之引到跟前。
叶景栖定睛一看,并非卫所援兵,也不像寻衅之徒,竟是一众衣衫褴褛的青壮年。
“大人。”打头的人有些面熟,叶景栖仔细回忆,是昨日那放下粥碗的汉子。
“你……”
“天师说这里紧缺人手,我们来吃饭了!”
徐大人几乎是欣喜若狂,当听到这话,一张脸瞬间变得皱巴巴的。
“胡闹!若你们是来的捣乱的,我定不轻饶。”
“好,去补那里的缺口。饭不会少了你们的。”叶景栖打量着这些新来的流民,毫不犹豫安排起他们。
这简直是雪中送炭,不用难道冻死吗?
徐大人神情凝重:“侯爷,若这是首辅一众暗害……”
“那我们也躲不过了,你不是缺人吗?倒是该谢谢他。”叶景栖一面与徐大人说着话,眼疾手快抓住了人群中一个瘦弱的家伙,正是那个缠着绷带的少年,如今白日再细细看或许年纪更长一些,只是太瘦,瘦弱得直不起腰来。
叶景栖扫了眼他不再光裸的脚才收回目光。
“来这里干活,你可不行,这水一下子就把你卷跑了。回去!”
那人甩开叶景栖的手转身就跑,就在路过叶景栖身边时,脚下一滑,竟真跌进水中。
叶景栖立刻去拉他,脚步被拖得更深。
雨水打在手上,很是滑腻,失去了力气的男子抓不住他,松开了手。
叶景栖立刻死死抓住他的袖子,大半身子随他摔进水里,但完全没有放手之意,身旁人这才缓过来,一拥而上将他们给救了。
这事在这凶险的水边一点不稀奇,每一步都要靠众人齐心。
那人湿淋淋捂着微微有散开之意的绷带,默默观察叶景栖,正欲发话却先被奔来的狸先生挤开。
“侯爷!您又不会水,为什么不按照崔……站在改站的地方?”狸先生念叨着,一副与袖娘一模一样的语气,他倒是想说崔大人的的提议,只是人太多他不好开口。
听见这话,那被拉上来的青年愈多瞧了叶景栖几眼,等叶景栖注意到时,那绷带青年已随着人群散开无影无踪。
狸先生自顾自从怀里掏出信来,给叶景栖。
叶景栖见到又是崔谌的信。
“是崔大人的信呢!我连忙就拿来给您看。”
叶景栖不太想看了,他不想听冷冰冰的假话。
却习惯性地,在雨里伸手接过来。
他的手太湿了,打湿了纸张,他盯着模糊起来的字迹,顿时感到好可惜:
“上一封信中所提之事,想必侯爷无法一一做到。无妨,但至少……请像我一样对待他们。感激不尽,祈愿你平安回来。”
什么叫像我一样对待他们?叶景栖不是很清楚。
又或许,这句话并非原句,叶景栖想蹭掉上面的水珠,但是纸已经破了。
他徒劳擦着信纸,小心地将信纸夹着的一只真正的护身符攥在掌心,这东西可不能沾水。
他忽又没那么心烦了。
甚至为自己将崔谌上一封信所提的事完成得不差,而得意起来。
像待你一样待他们么。又或者像你平日所行一样待他们。
我做的,不知道你满意不满意?
“侯爷,您在想什么?”狸先生看叶景栖不知往怀里揣什么,好奇凑上来。
“我,实在搞不懂崔谌这人。”
以为他善心,但又诸多算计,以为他虚伪,但又实在讨喜。
“喔,但他似乎很明白您呢!”狸先生看叶景栖带笑的脸。
“那真是好事一桩。”叶景栖收起信。
“但……今天的那些人,该不会也是温指挥使的捣乱吧?”狸先生担忧,他一来就听徐大人诉说了忧虑,叶景栖居然花了不到半炷香的时间将他们大部分都留下了。
“我认为不是,毕竟这灾祸本身就已经是温指挥使捣乱的结果。”叶景栖想温指挥使如今如愿以偿,该是静观其变,未必立即有什么多余的大动作,“但因为他害死的人,本侯不会就这么算了。”
之前还畏手畏脚,担心温指挥使和赵知府要是出事,朝中人以此做文章,京城必然换人来替自己,太麻烦了。
但现在发了大水,今年要给皇帝看的改革成果必然荡然无存。
账本也丢了,功亏一篑。
崔谌这一边输得彻底。
叶景栖再留下也没有意义,想必还是要被召回。
满大人之流估计会再等些时日再开口,等到叶景栖这边局面愈发糟糕,再用自己的人替上,顺便再占个治水的功劳。
所以叶景栖在真定府,也不剩几日可待了,不必再谨慎。
“太好了,要我做什么?”连月忍耐温指挥使的狸先生热心道。
叶景栖这才回神,迷茫地转向他:“你能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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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身符贴身戴着,可叶景栖没有再亲自回信。
那日徐大人还很是不满地问叶景栖,“侯爷怎么还不会凫水?来之前练了三天都没学会么。”叶景栖从前连弄湿鞋子的机会都没有,三天总不可能变成一个渔夫,但至少已不那么怕水了。
至于狸先生当时的话,叶景栖摇头道:“你猜猜,他是怎么知道我不会水的?”
显然是因为曾瞧见他在学。
徐大人:“所以,侯爷其实是已经学会了吧?”
叶景栖:“三天,怎么也不可能学会吧?”
“怎可能?我小的时候一被扔进水里就会了。”
从前完全旱鸭子的狸先生和叶景栖:“……”
只是那天夜里,就传来坏消息,徐大人的脚受伤了。
无法,徐大人只得换下来休养。
治水的事真变成侯爷亲自出马。叶景栖对此一窍不通,但徐大人说的他都认真听,并比徐大人更利索地执行了,毫无怨言。
徐大人说笑侯爷长大了就是这样。
只是他是绝不会将徐小姐嫁给他的。
这不是没头没脑冒出来的话。
是徐班寄来竹络的改良方案,方便这些装着石头的竹笼能直接搭成堤坝后。叶景栖感叹日后断不能让不如徐班的人,和徐班草草结亲,实在太过可惜。
徐大人赶到屋外时,只听到徐小姐可不能嫁给旁人那句,急得团团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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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大人转悠的日子,每天像头想吃胡萝卜的驴子一样往外张望。倒是也是处理了好些水利的问题,方案做得清楚明晰。
叶景栖只扫了一眼就点头。
“你根本看都没看!”徐大人捋着胡子不满。
“你办事我要是不放心,你就不会在这里了。”
“哼!”每当这时,徐大人就会发出这样一道声音。也不知道是气闷,还是受用。
他脚伤好后第一件事就是跑去堤坝。
在看到面前的景象时目瞪口呆。
几日之间,叶景栖已经全按他说的基本完成了。搭好这样的基础,接下来只要安稳修缮就能抵挡好一阵。
那天归来后,徐大人的说辞变成了:“算了,侯爷做女婿也不是不行。”
狸先生擦着汗,心想这话到底让徐班和叶景栖谁听到了会高兴。
手上拆开新的信,就见上面清隽字迹,是崔大人。
狸先生耳边听着徐大人的话,心更虚了。
定睛一看,惊出一身冷汗。
崔大人在提醒灾后恐有大疫,字里行间是让他们如何小心。
狸先生回想他们实在忙乱,都忘记关注这事。更准确地说,是除了徐大人,旁人根本没有经验,哪里还顾得上关心之后如何,紧要关头时压根都没想到有歇下一口气的时候。
现在防范,还来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