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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河堤 ...


  •   “什么天师?”
      狸先生有种不好的预感。

      “到底是什么天师?”
      辛苦熬粥好不容易歇了一下的狸先生,在听明白众人竟在感谢一个毫不相干的人后,悲愤地重复道。

      人群顿时对狸先生怒目而视,一个汉子语气变得冷硬:“你这到底什么语气?自然是徐天师了。”见狸先生没有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他的神色变得轻蔑甚至带上一些怜悯,“徐天师是真正的仙人!能活死人肉白骨,为我们找到饭吃,是我们的大恩人。”

      “对的对的。”
      “徐天师无所不知。”
      “要是没有徐天师,我们早就饿死了!”
      众人应和着。

      狸先生一口气梗在心口,城中大半都被水淹着,驿馆里只有一角地势较高,他们只好挤在一起做事。人手也不是时时够,连宋柔这样的小姑娘都要做劈柴推车这种苦力,他狸先生没有当官的命却操着当官的心,每天都在担忧有人饿肚子。

      最后,居然是感谢那什么天师吗?徐天师到底是哪冒出来的啊。

      狸先生还在憋气地想着,叶景栖淡淡地笑了下,手上的勺子一撂,对着面前队伍里正一脸虔诚介绍着徐天师的男人。

      “我必杀徐天师。”郑重其事的语调,眼里闪着好奇的光问道:“那这粥,你还要不要喝呢?”

      “这……”

      众人隐忍半晌,竟有人走来重重放下了碗。

      眼见着几次被挤开,刚刚好不容易才排到眼前拿了粥的瘦弱少女,见众人都放下,盯着手里的粥,挣扎许久终是将碗放回长案上,转身跑了,
      “我要去告诉徐天师!”

      狸先生瞧见这情景,简直对徐天师恨得牙痒,那孩子本可以安安稳稳过一个不用饿肚子的夜。

      “那个徐天师,他到底做了什么?”狸先生也不顾什么民心,喊着问出来。

      “怎么说话呢你……”

      那出声的刺头被拦下,身边的几个百姓倒是很通情理地为狸先生讲起来。

      “徐天师啊,他能帮你找到你要的东西。所有东西!”
      “他能祈雨啊,还能救人……”
      “他是神仙呢!”

      “什么江湖骗子!”狸先生听着这些把戏,眼睛都急红了。

      “你不要口出狂言!”

      那为首的汉子挣脱侍卫,上前和狸先生厮打在一起。

      狸先生也不害怕地要为自己出口气,枯树枝似的手指节直抓挠他的脸。

      “够了。”叶景栖命人将他们拉开,“闭嘴喝粥,要不就滚。再者有人愿意透露徐天师的位置,让我们能顺利杀他,也是重重有赏。”

      众人很快就散去了。
      第一次发生了粥没发完的情况,府里的人,高高兴兴喝光了。

      “都下去吧。”叶景栖面色凝重。

      只剩下狸先生,他问徐天师的事要不要写信告知京城,叶景栖拒绝了。

      “徐天师竟然来到此地,这事想必要问问徐大人。”

      “他害徐大人下狱,现在又来害侯爷了!可得小心。”狸先生的担心并不多余,哪怕仅仅是温指挥使等人找来的假徐天师,事情传到皇帝耳朵里也大事不妙。

      大夏这些年并不太平。
      皇帝在朝堂上都不在乎文武百官的命,对百姓就更不必说。对江南课以重税,预征盐税,强征商船,在黄河屡屡泛滥天灾频发的北方,治河又成了横征暴敛的借口。

      更何况,没有皇帝不害怕有人与他争抢。
      徐天师一出现就如此得民心,而且行迹离京城越来越近,皇帝早已经通缉他了,和他勾结,可就是谋逆。

      叶景栖也没有轻视,派了些人出去打听。

      他自幼厌恶这些神神鬼鬼,初次撞上这徐天师,况且还是第一次离开京城,总能在皇帝面前为自己辩驳的。
      但徐大人在自己身边,如果连续接触两次实在不像意外,若被皇帝知道,徐大人好不容易戴上的官帽被薅掉自不必说,就连命恐怕都保不住了。

      “谁?”

      晚间回来,听闻此事的徐大人脸色煞白。他是差点因为这个人而死在狱中了,一想起来恨得牙痒。

      叶景栖之前不在意,便也从没关注过。此刻好奇问,他之前被首辅一派造谣勾结徐天师,究竟是怎么回事?

      “正是去年,当时刚到冬季,沿岸无岁不灾。一年灾殃的结果,在年底暴露无遗,人们吃空了粮食,饿得几乎要吃自己……”

      “皇帝有没有发粮来?”叶景栖问。

      “下官来地方时,官职不及钦差,可没有侯爷这样的权能。知府拒绝开仓放粮,因为那并不是我负责的事。但就在那时,听闻有一个饥荒严重的村子,大人饿死了大半。我实在无法,但也不能坐视不理。凑来的一点食物只够分给孩童,可想着至少派些人手去,顺便收殓……”

      叶景栖等待着,他以为接下来就是徐大人正撞上那天师的故事。

      徐大人话锋一转:“到了那村子,见孩子们都没事,大人们不像报上内容一般的饿得凶相毕露,正相反,这个村子相比其他村子好很多。我就分出人手去处理其他事务了。”

      叶景栖等了等,徐大人竟是说完了,自顾自喝起茶来,望向叶景栖,似在等他评断。

      “没了?”叶景栖问。

      “是啊,回来我就被抓住下狱了。我根本就没有见过他,自然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样子。我只听说他是在附近寻人寻物的,能为人找到丢失的东西。因此名声大噪。”

      “寻物?”

      “是,听说有一家丢了所有的米面,结果按他指示跑到山中就找到了。”

      叶景栖哭笑不得,“还能找到丢的鸡鸭鹅是吗?”

      “您也知道?”徐大人惊讶。

      “徐大人,你的玉佩丢了。”叶景栖指着他腰间忽道。

      “什么?”徐大人连忙低头,不见腰间饰物,急急站起身仔细寻找,腰间的玉佩确实不见了,“真的丢了……”

      “没关系,我也可以帮你找到。用寻物的本事。”叶景栖的语气令人安定,“你只需要睁大眼睛默念三个数。”

      徐大人面露迷惑,但看看自己空空的腰间,还是妥协。

      “我已经念好了。”

      “好,将这三个数写下来。”

      狸先生取来纸笔,徐大人连忙将字写下来。

      叶景栖拎起纸掐指一算,自信道:“在后院那口水井里。”

      “真的假的?”狸先生脱口而出。

      徐大人却是皱眉,“那可是唯一干净的水了。”

      “还是去看看吧。”

      不多时,两桶下去,就将玉佩捞上来了。

      “真的在里面!”徐大人惊愕。

      叶景栖站在井边,神色无奈。

      狸先生笑得前仰后合。

      他看过许多江湖骗子,甚至自己也做过,自然看出叶景栖这小把戏。

      “哎,算了。只是一个骗子,怕他做什么。”叶景栖感叹。

      毕竟徐大人这副谁都相信的样子,即便害过他,也未必就有多高妙的手段。

      “但是人们是很信他的。”徐大人将玉佩收好,坚持道。

      “将他抓住了就好,这事我来,你不要与他接触。”

      因而狸先生一大清早,兴冲冲起来碰见叶景栖第一句问就是:“那我们今天去抓吗?”

      “抓什么?今天去看徐大人。”

      叶景栖撑着脑袋,对狸先生的提议兴趣缺缺。

      狸先生也才注意到,徐大人只是回来回话,竟昨晚就又离开了。

      好吧,还是眼前的事紧要。

      狸先生会顺便送饭去,叶景栖便更早出发了。

      院中狸先生等了许久,要送的餐食还没做好。
      他亲自去厨房,见素环一个人满头大汗地做事,无人帮忙,他心道叶景栖回来定要好好告一状,一面狐假虎威地温仆役们为何不帮素环。

      叶景栖一无所知。

      他到了目的地,有更重要的事——

      ——“您要亲自去,面对惶恐的灾民,让他们知道朝廷没有放弃他们,希望仍在,避免民乱的发生。”

      叶景栖亲自前来了。

      他利落下马,就看那副他毕生难忘的场面。

      原本该是最坚固的堤坝开了宽数十丈的口子,浑浊的黄河水裹挟着泥沙、树枝,甚至屋顶的残骸,咆哮着涌来。
      水流湍急,他已在高处,仍感觉水溅在他衣摆。空气中弥漫着河水的腥气、泥土的气味,还有一种不祥的、若有似无的血腥味。

      那气息不是毫无来由,就在一呼一吸间,他见着远处试图将一艘装满石料的沉船推向决口最中心的兵士出了声。

      是重物在激流中剧烈摇摆,一名兵士用得力气重一些,抽身不及被水流带得歪斜,没能躲开水中石块伴着一条巨大树枝袭来的重重撞击,惨叫一声跌入水中。

      他的位置靠近中心,瞬间被浊浪淹没,其他几个兵士想稳住他,却是无法承载这样的拉扯。身边兵士迅速权衡,眼疾手快地割了身上与其串连的绳子。

      那兵士在翻滚的浪花中和着血迹旋即消散无踪,在意识到无法拯救后,没有人再因此留驻目光,他们没办法,还要在洪水彻底摧毁一切之前,争抢出更多时间。堵住一分决口,减少一分灌入的洪水,意味着可能多保住一个村庄,多保住一片来年可以耕种的田。

      只有叶景栖讶异地久久盯着那片水域不能回神。
      用血肉之躯对抗江河之怒的场面,他头一次见。

      徐大人上前来例行汇报。

      温指挥使不在这里,只有两个指挥佥事前来。
      叶景栖怀疑在朝中未下达诸如:治水得力则不再过问屯田事宜……之前,他将一直不出力。叶景栖垂着眼,一一听了。

      ——“继续,往前走一些,但千万注意,小心自身。
      “注意,一般会将这些卫所官兵、衙役、以及征募的民壮,分成三部分。您也要自己分辨,在没有徐大人时,此处也要有人有条理地指挥。”

      叶景栖观察着,一部分人在后方远处处理物料,装填沙袋、捆绑石料、砍伐树木,忙得不可开交。一部分人喊着号子运输着这些重物。还有一批水性极好、胆气过人的兵士和百姓,在腰间捆上粗绳,由堤上的同伴死死拉住,在洪流中艰难站稳,将物料投入关键的部位。

      叶景栖很快分清楚了众人的分工。

      ——“届时需站在决口上游侧,这里地势较高。要选相对稳固且醒目的位置,纵览全局,指挥调度,又让大多数抢险军民看到您的身影。记得带亲兵盾卫,以防飞石或溃堤。”

      叶景栖很快物色好一个合适的位置走去站定,不远处刚歇下的徐大人一抬眼就发现了他,似是松了口气,投来欣慰的目光。

      “踩入泥泞之中时要毫不犹豫。”

      叶景栖低头看自己的靴子,原本华丽的靴子沾着淤泥。
      当一名满身泥水的士兵跑来汇报,叶景栖上前拍拍对方的臂膀,衣袖瞬间不再干净。
      他却只顾着打量士兵手上密布的血泡和被麻袋、绳索勒出的深可见骨的血痕。非常关切地说:知道了,你先下去休息吧。

      “您可以参与到其中去。但请不要做得太多太久,有饰虚之嫌,且影响徐大人的指挥。”

      这回,叶景栖看准时机,干脆从亲兵手中接过一个沙袋,传递给下一个人,那人肩上一重,转头看见钦差大人的脸,连忙要下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河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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