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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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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项目时,宁宛失眠;有了项目,加倍失眠。
失败二字困扰着她。
若客户折在自己手上,她有什么退路呢?最坏的情况是收拾东西走人,大不了再找一份工,找不到的话,就继续读书好了。
摸清一件事的底线之后,踏实许多。退路广阔,不怕做砸,那就放开手脚做起来。
宁宛买下市面上所有能找到的洁面乳,从包装到文字,再到使用功效,一口气研究个遍。客户的洁面乳,针对的是女性,覆盖年龄广泛。她又尽所能,把客户的产品塞进她们手里,求着她们用,求着她们讲使用心得。
隔壁组的人看了,实言相劝:“鸡肋项目,犯不着这么卖力。随便做做就好。”
打哈哈地应付掉。
再鸡肋也是她的第一个项目,值得为之付出无尽努力。
所以对自己下手特别狠。
一天洗五次脸,洗到脸皮发红,指尖起皱。除了脸微微刺痛之外,没什么特别感觉。
望着镜子里的脸,挂满水珠,越看越觉得难看,眼睛不明显,嘴巴嘟嘟着很幼稚。唯一不错的是小巧而笔挺的鼻子,但这块长板不足以弥补其他短板。
宁宛脑海浮现出程惟允前女友的样貌,明媚动人,往那一站就是女主角。自己呢,多半是男主角芸芸追求者中的一个,连站到前排都没她的份。一想到这,她沮丧得很,这辈子可能就是和程惟允打个招呼的情分了。
正丧气呢,孟朗朗拍拍她:“小宛,你小脸挺动人啊。”
宁宛推开她:“姐,别闹了。”
“没哄你,你看,”孟朗朗指着镜子里的她,“鼻梁挺,眼尾上翘,细瞧有股子媚劲,而且还有点英气,是张让人过目不忘的脸哦。”
宁宛双颊泛红:“哪有,不用哄我开心。”
孟朗朗扳过她肩:“你看,女孩就是对自己容貌太苛刻,明明已经很好看,却还觉得不满意,放松啦。”
宁宛垂眸,从小就知道,自己与漂亮不沾边。冷不丁这么一夸,很不习惯。
又看了看镜子,琢磨起孟朗朗的话,似乎有点道理:小眼睛笑起来弯弯的,有点可爱。嘟嘟唇呢,又很性感,鼻子简直是神来之笔,五官凑在一起,不漂亮,但有气质,知性的那种。
打开手机,发现不少女孩同她一样,细看各有各的特点,可还是对样貌百般挑剔,恨不得都长成封面明星那样才算好看。
等等,这不就是个挺好的角度吗?鼓励姑娘们自信,大家都不相信自己美,其实呢,人人都认为你好看。
宁宛把这个创意的来由、思考过程以及结论,有条有理地和老张说了。说的时候很有底气,可说完瞧见老张波澜不惊的,又担忧起来,试探着问:“这个创意,你认为怎么样?”
“不错,照你的想法做吧。”
宁宛终于放松,反问道:“既然不错,为什么刚才没表情,我以为想法很差,没打动你。”
老张托腮,很松弛:“为了测试你的承压能力,万一客户是这种反应,你也不能害怕,要想办法提起她们的兴趣。”
“怎么提?”
“多练。”
有时候宁宛挺烦老张,总说这种正确的废话。可她又不得不听,不得不认。除了反复练习,没有捷径可走。她写好稿子,在家反复练,一个字一个表情地抠,觉得差不多了,又拉上孟朗朗和老张,帮她改正不足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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准备差不多了,也刚好到和客户汇报的时间。
宁宛一进门,发现客户全都是女生,从刚毕业的新人到三十多岁的资深经理,她有了把握,相信今天一定没问题。
她清咳两声,开始演说。
“各位下午好,今天我们来谈谈「美」这件事,大家觉得自己漂亮的,可以举起手。”
客户面面相觑,这提问有意思,可没人愿意举手。
宁宛扫了眼她们:“可你们知道吗,在我眼里,大家都特别好看。”
有几个年轻女生捂住嘴,笑了出声。
“别笑,我可没吹捧你们。大家都有特点,有的人眼睛明亮,有的人嘴巴性感,还有的整张脸都很小。我很羡慕。”
那位40岁的经理抬头,好奇看着她。明显是对创意有兴趣,宁宛决定乘胜追击。
“势利点说,如今是个看脸的世界。
但每张脸各有各的特点,我们很难用同个标准评判。
那张点缀雀斑的脸,很俏皮;
那张眼角有皱纹的脸,每一道纹都是认真长出来的;
那张肉肉的脸,总让别人夸可爱;
那张额头很大的脸,秀气又聪明,成绩一定很优秀吧;
那张小麦色的脸,估计没少跑马拉松;
那张有黑眼圈的脸,白天是女强人晚上才能做回自己;
那张嘴唇饱满的脸,很多人想看你唇膏试色;
千千万万张脸,如此美丽,我都说不过来。
所以,现在要做的,就是鼓励全社会的女性——别把真正的美锁起来,就会有真正的赞美。”
讲完最后一个字,现场鸦雀无声。
宁宛心说:这下好了,没完成任务,回去要挨老张的骂了,估计还要连累他被大老板骂。”
一阵激烈的掌声爆发。
她被吓住了,呆站在那。
坐在正位的经理问她:“你们何时能做这个项目?可以尽快吗?”
“呃···”宁宛手放进口袋,反复抓着,“应该可以。”
她对项目执行尚不熟悉,但客户毫不犹豫买下这个概念,就算硬扛也要扛下来。
“好,那后面递交执行方案,有问题随时沟通。”
宁宛第一次主导的项目,就这么拿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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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公司的路上,宁宛有点飘。不是那种成功之后找不着北的飘,是晕晕乎乎,有点没着没落的飘。
她心里没底。从前一双手一支画笔打天下,都在她可控范围之内。如今呢,超出她所控,怎么做、做成了是怎样一番景象,她想象不到。
顶着一张困惑的脸回到办公室。
老张见了,问她:“结果怎么样?”
宁宛摇摇头。
“不好?”
她又摇摇头。
老张气笑了:“宁宛,你年纪不大,花活挺多。好还是不好,你倒是说啊。”
“好也不好。”她喃喃道。
老张眼睛瞪得溜圆,听不懂她在讲什么。
“张老师···父,”一紧张,她连称呼都不知道怎么叫了。
“到底是张老师,还是张师父,说清楚了。你这么一叫,我快成国企工厂七十岁的老技工了。”
她喃喃道:“我不知道怎么喊。”
“就叫师父吧。”一向严肃的老张竟变得柔和,“现在能说结果了吗?”
宁宛一字一句:“客户买了,但是····”她盯着鞋尖,不讲话了。
“但是什么?”
“但是我没做过这种项目,不知道如何下手。”宁宛发愁,“做砸了怎么办?”
久违地,办公室响起了老张的笑声,直率爽朗。
听见笑声,宁宛困惑,是笑她能力不足?还是对方不以为然?
“就这个啊?”老张止住了笑,但嘴角还上扬着。
宁宛着急:“这还不够?我都没做过!”说着说着,眼圈红了,盛满了委屈。
老张发觉,安抚道:“要是你什么都会,还要我这个总监干嘛?”
她不讲话,赌气一般,看向别处。
老张找出个硬盘,递过去:“这里面是历来整理的方案资料,你边学边做,不懂的随时问。”
宁宛没听见似的,碰都不碰。
换个人,早就冷脸,老张却打趣:“翅膀硬了?敢和师父甩脸子了?”
她嘟囔一句:“没有。”脸还是倔的。
“拿着。”硬塞进她手,“别跟自己较劲,该学东西学东西。”
以老张现在的位置,很少亲自指导下面的小朋友,宁宛算是例外。硬盘里的资料,是他从业以来积攒的优秀案例,认真吸收的话,功力倍增。创意部不少人垂涎,但老张没分享过。
隔壁组人盯着那块硬盘,眼里带刺。折腾几个月都搞不定的案例,小姑娘一上手就摆平,多少有些不甘,还有隐隐的妒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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闹脾气只那么一小会。情绪过了,宁宛踏踏实实打开硬盘,上百个文档扑到眼前,这要看到什么时候。可她画画出身,就是有个坐得住的性子。一页页方案翻过去,记思路,不断地抬头、低头。
这几日,她总是最后一个离开办公室,关灯关门。时至最后,写字楼的保安大叔都认识她。
几个晚上过去,总算有了点心得。她依葫芦画瓢,把思路写清楚:做个艺术展,邀请数位知名艺术家,以先锋艺术演绎“别把真正的美锁起来”这个主题。方案里详细介绍着艺术家身份、活动场地以及现场布置之类的细节。
拿给老张过目,他逐字看完,问道:“全是你做的?”
宁宛挺直胸脯:“当然。”
老张点头:“约个时间,给客户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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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面对的,是客户市场部经理曾琳达。做职业女性多年,干练智慧。身居高位,面色却是和蔼的。一双凤目,炯炯有神,能把人看透似的。手下皆是精兵良将,沉着理性的面貌。
她朝宁宛一笑,微微颔首,示意可以开始。
会议人数不多,加上之前的成功,宁宛多了几分底气,很自信的,侃侃而谈。
做汇报,根据汇报对象的表情适时调整,是基本守则。可进程过半,人人一副扑克脸,喜怒不形于色。
宁宛有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并不在意。讲得声情并茂,仿佛这不是汇报,而是她的专场脱口秀。三十分钟后,汇报完毕。宁宛扫视全场,期待他们的意见。
现场却一片沉默。
这寂静令人窒息。客户一声不响,意味着对此无感。
落地窗通透,七月的阳光带着一股燥热,落到宁宛身上,使她焦灼,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刚才的兴奋劲全消失了。她表情僵硬,不知道接下来怎么办。
温柔女声缓缓响起:“宁小姐,我想你没理解我们的需求。”
宁宛觉得周身血管“唰”一下变白了,冻住了,身子凉得透透的。
曾琳达揉着太阳穴,继续讲:“你现在的方案大概要花多少钱?”
她哆嗦着手指,翻到预算那页:“一百万。”
“我们这次预算很少,顶多是你报价的三分之一,而且这些艺术家,和我们有什么关系?”曾琳达单刀直入,不留情面。
脑子里飘过无数个字,却凑不出一个合理的回答。宁宛一下子慌了,眼神游移,又不小心对上曾琳达的目光,嘴唇颤抖,想说些什么又说不出,更加难堪了,恨不得直接钻进桌子底下。
曾琳达摇了摇头,起身离开:“你回去好好想想,再改一版方案。下次不用过来,发邮件就好。”说罢,一众人马也跟着她陆续走掉。
偌大的会议室留下宁宛一个人。
她低头收拾东西,每一样东西都用力扔进包里,像跟自己闹别扭。她恨透了十几分钟前的自己,那么没用,被人问得哑口无言。失败的沮丧化为对自己的怒意,心里暗骂:为什么不想清楚了再汇报,为什么别人夸两句就不知道天有多高了?
眼睛酸酸的,又想掉眼泪。
可哭有什么用?何况在客户的地盘哭哭啼啼,更显得不专业。
宁宛把头抬得高高的,受了表扬似的,气昂昂地走出去。
不过这种状态只维持十分钟,前脚迈出大楼,后脚就颓成一团。回去路上,宁宛一直在刷招聘启事,今天被客户骂成这样,职业生涯应该到此为止了,不如抓紧时间找份新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