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极个别人做朋友》九指毛桃

12、第 12 章

　　五天假期，宁宛每天笑着醒来，走在街上也不自觉地笑，不知道的还以为她中了彩票头等奖。

　　好心情持续到节后返工。第一天回广告公司上班，人人颓着脸，只有宁宛兴致勃勃，散着春天的余晖，一片懒散中格外显眼。

　　可她的职业生涯，悄悄变了天。

　　虽然是RC单方面解约，但对公司来说，还是丢掉了一块业务。宏观来说，营收数字不怎么好看；微观来说，宁宛这个人，无事可做，空下来了。

　　对于设计师来说，无所事事是最大的敌人。空闲久了，会手生，会怠惰，会远远落在后面。

　　公司里同期入职的新人，要么忍受不了快节奏高压力的环境，早早离职；要么渐入佳境，走在职场的上坡路。比如，顾嘉瑛。听说她是项目组长的候选人，今年秋天正式晋升，创下新人的最快升职纪录。

　　而宁宛，则是被落下的那个，之前在RC驻场大半年，错过了服务各种客户的机会。回到这里，除了孟朗朗和老张，没几个人熟悉她，甚至当她是临时帮忙的，连名字都懒得记。有了新项目，往往是呜呜泱泱一群人开会，喊都不喊她，也没人觉得不对劲。

　　四下无人，宁宛孤零零坐在那，像个毫无用处的存在。她握着数绘笔，望着屏幕出神，闲到发慌，不知道能做什么。

　　一张生面孔出现在眼前，环顾一圈：“大伙人呢？”

　　“他们去开会了。”

　　一不留神，成了传达室老大爷，办公室最底层、最末端的存在，只负责传话。

　　对方递过来一沓发票：“哦。那你帮我把发票贴一下吧。”

　　“不，我不是···”宁宛刚要拒绝，对方却已走远。看来，没有作品没有项目的自己，成了不具名的某某某，不配让人记住。

　　算了，职位好歹升一点，变成贴发票的实习生。

　　但在宁宛这里，就算是贴发票，也有贴发票的美学。

　　发票皱皱巴巴的，不怎么干净，天知道经历了什么。她不以为意，只管一张张摊开、抚平，尽量恢复本来模样。小心翼翼在发票背面涂满胶水，不留一点空隙。平摊贴在空白的A4纸上，一张挨一张，贴的位置有讲究，按照排版设计过的，赏心悦目。

　　动作细致，却不磨蹭，几十张很快贴好。胶水干了，纸变成厚厚的一沓，摸起来手感舒服，声音脆脆的，很好听。

　　那人走来，把干净、整洁的发票拿在手里，夸了句：“贴得真齐整。”又看了她一眼，带点复杂和不理解，而后匆匆走掉，连句谢谢都没讲。

　　职场的势利，赤裸裸地摆在宁宛面前。没背景、没资历的小透明，在这里什么都不是。她成了办公室的首席大丫环，谁都能使唤她，谁都能欺负她。

　　发票贴了几日，终于有设计工作找过来。请她帮忙调整图片尺寸，把别人做好的图补一块或裁一块，很不起眼的活。宁宛讨厌“帮忙”这个词。“帮”意味着她不是主导，“忙”呢，是忙不过来才找她，像块补丁一样，是额外的，没有办法的办法。即便这样，她也认认真真做了。

　　在旁人看来，她是边角料的人，做着边角料的工作，但她没自暴自弃，甚至思考，如果是自己来做这张图，会有什么不同。

　　想这么多，因为她焦虑得很。

　　回家躺在床上，对着天花板发呆，烦得睡不着。她的同学纷纷晒出操刀的游戏、展览乃至绘画，公司里的同期自然不必说，只有她，在原地踏步。这样下去，只长年纪不长本领，不是她想要的人生。

　　每每想到这，从床上爬起来，打开招聘软件，看新工作机会，说不定跳到新公司能让她大展拳脚。可环境不景气，机会少不说，要求都是数年经验的，像她这种初出茅庐的菜鸟，人家看都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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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熬了一段打杂的日子后，宁宛迎来个机会——创意组新人培训。针对入职一年的新员工，老张主导，各个部门主管分别执教，以严苛闻名，过往新人都被折磨得苦不堪言。

　　但宁宛不怕，好不容易有个展示才华的机会，再苦也要撑住。

　　主管们繁忙，白天空不出时间，培训统一安排在下班后。不少人抱怨不想加班，老张得知，语气平淡：“不想参加的，现在就可以离职。”此话一出，大家噤声，再也不敢多说一句，老老实实准时出现在培训室。

　　新人里有一部分是广告、传播以及营销专业出身，培训内容他们在大学时听过无数遍，现在只是坐在那低头刷手机，假装听讲。

　　宁宛非科班出身，没系统学习过，对她来说一切都是新鲜的。

　　有堂课是老张负责，讲视觉符号在传播领域的应用。宁宛记着笔记，竖起耳朵听老张讲课，有不懂的地方，便举起手：“符号在传播领域有哪些成功的案例呢？”

　　旁人听见，扭头看她，心想：连这个都不懂，还来广告公司上班？这回老张又要骂人咯！还有人窃窃私语：她还是回去贴发票吧，省得丢人现眼。

　　话飘进宁宛耳朵里，回头看了看，那些人立刻闭嘴，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宁宛表情坦然，她就是没学过，问问又不会怎么样。

　　“好问题。”老张和宁宛对视，用眼神肯定她的勇气，“接下来我详细讲讲这部分，对了，这部分讲完，还会给大家留个小作业，下次培训记得交哦。”

　　还有作业？！大家刚想唉声叹气，瞧见老张凌厉的鹰眼，又忍住了，只好内心冲宁宛翻了个白眼：就显你是好学生，连累其他人受苦。

　　作业就一句话：为洁面乳品牌客户设计一个有传播度的标志，数量不限，量力而为。

　　平日里的工作量就够大的，下班之后还要忙活作业，宁宛却乐此不疲，找资料了解客户，又看同行的作品，一鼓作气设计了五个标志，满心欢喜地交上去，相信作品一定会被表扬。

　　老张把大家的作业打印出来，放在桌上，分为三类：不错、有改进空间、一般。大家抻着脖子，看到老张耐心地把作业一张张放好。

　　放好最后一张作业，老张招呼大家：“过来看看吧。”

　　桌子前乌压压挤满了人。有的人随便做做，被分在“一般”，没有希望也就不存在失望；有人用心做得极好，自然就在“不错”里；而宁宛呢，她把“不错”那堆看了个遍，没有一个自己的，两张在“有改进空间”，剩下的全是“一般”。

　　这个结果让她不服，培训结束，人都散场了，她找到老张：“为什么我五张没有一个不错的？”

　　老张没立刻回答，摊开她的作业和不错的作品，对比开来，朝她努了努下巴：“你先看，看出来什么告诉我。”

　　宁宛细细对比，多少带点亲妈滤镜，越看越认为自己的更好一些。她指着作业：“都没我的好看啊。”

　　老张挑眉：“你真这么认为？”

　　“当然。”

　　他揉揉眉心：“你的坏就坏在太艺术，不像品牌标志，而且···”话讲到一半，他不说了。

　　宁宛有点倔：“而且什么？”

　　“而且你太自以为是。别以为是优秀毕业生就怎么样，商业规则你一窍不通，有的是要学。”老张看了眼表，“不早了，先回去。我给你留个人作业，看到街上的广告就分析下，他们怎么做的、为什么这么做，以及，你的话会怎么做。可以随时找我聊，或者找小孟。”

　　她的自尊心被打了一拳，碎得七零八落。但老张并不在意她的尊严，职场也是。所以没空自怜，只管一头扑进工作里。

　　着了魔般，走路找广告牌，看电视剧从不跳过广告，刷手机都特意点广告看，就连做梦都在想。遇上看不明白的，就和孟朗朗讨论，两人争来争去，没个结果，再去找老张。

　　比如，一个黑黄黑黄的标志，简直是污染视觉，却遍布大街小巷，配上咋咋唬唬的音乐，想不看见也难。

　　宁宛不理解，问老张：“这种东西，客户怎么能接受，难道他们没审美吗？”

　　老张带点自嘲：“但它让人记得住，现在竞争这么激烈，一方面要好看，但更重要是显眼、过目不忘。”

　　“哪怕很丑？”

　　“尽量别丑。”老张无奈。

　　经过一番特训，宁宛开了窍。再看过去的作业，全都是错误，线条复杂、颜色不显眼，不方便印刷，难怪老张看不上眼。再做作业，宁宛就掌握窍门，比从前好多了，频频入选“不错”那类，甚至各位主讲常拉出来做范例。

　　培训的高光并没有持续多久，日子就恢复了常态，还是干杂活，跟在别人屁股后面做点工作，无聊至极。有那么几次，别人喊她“那个找图的”，她就装作没听到。直到对方走近了，正确喊出名字，她才慢悠悠答应。

　　保持傲慢，并不是本意，只是想留一点为人的体面。若听从别人呼来喝去，得不到基本的尊重。不像职场新人，倒像职场新狗，那种随叫随到、完全听从指令的新鲜小狗。

　　一个月过去，宁宛再忍不了这样的生活。

　　机会，是要争取来的。主动找到老张，要求做更有创意的事，不想把时间浪费在做低价值的工作上。

　　老张此时正为头顶的绩效指标发愁，半年过去了，业绩连一半还没达到，天天做亏本生意，头疼得要命，哪有心思理她。挥挥手，让她先走。

　　她多少还有点眼力劲，知道现在不是谈事的时候，刚打开门，迎面碰上隔壁创意的一组人走进来。

　　领头的组长把几页纸放到桌子上：“老张，这个洁面乳客户太折腾了，我们交了五版方案，她们都不满意。”

　　宁宛停下，躲进角落里，悄悄听着。

　　老张支着头，手指敲着桌面，不发一言。

　　组长大手一挥，指着身后的人：“再说了，这是个公益项目，根本没什么钱。我们这么多人耗不起，不如做点赚钱的。”

　　老张还是没说话，但眉头紧锁，手指敲着桌子。

　　过了许久，他哑着嗓子：“你们先走，我想想办法。”

　　这群人拖着步子，走了出去，宁宛则混在后面，刚要关上门，听见老张声音：“你留下来。”

　　她站定，转身坐下来。

　　那几张纸被推到她面前：“这个项目，你独立做做看？”

　　宁宛惊讶，指着自己：“我？”

　　老张点头：“你不是一直想要做创意的工作吗？这个就是。”

　　独挑大梁超出她的想象，本以为会加入某个项目组，一起做平面设计而已，却突然落得个大活。且从刚才的谈话得知，还是个棘手的工作。

　　有点心虚，试探着问：“独立？你放心交给我吗？”

　　“怕什么，你可以的。这是客户资料，就上次标志作业那个。”老张讲得比她有底气多了。

　　文件被多次传阅，变得皱巴巴的，谁都没有爱惜它的心思。

　　宁宛抚摸着，想要恢复它的本来面貌。

　　“别担心，这些日子你做的我都看到，真心觉得不错。”老张站起来，“我是leader，天塌下来我扛着，你放手做吧。”

　　说归说，但老张还有更深一层的思量：这个项目费时费力，又不赚钱，十分鸡肋。把一队人马搭进去划不来，碰巧宁宛想试试新工作，不预想她能做多出色，只当应付客户，顺带给小姑娘找点正经事做，很精明的决策。

　　宁宛不知道老张的心思，她只知道，领了项目，要打个翻身仗，做出个成绩给大伙瞧瞧。

　　但是事情发展比她预想的更离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