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6、全家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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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犽拉着亚路嘉的手，踏进这片被选定为全家福拍摄地的林间空地时，第一感觉是……荒诞。
阳光透过高耸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点。专业的摄影师团队正在远处调试设备，反光板支棱着，透着一种与揍敌客家格格不入的属于普通家庭的造作温馨。
而他的家人们，就散落在这片造作的布景里。
亚路嘉紧紧挨在他身边，小手抓着他的衣角，好奇地左看右看。能回到枯枯戮山，能和大家在一起，亚路嘉是真的很开心，奇犽低头看了眼弟弟纯粹的笑脸，心里那点烦躁勉强压下去一些。
首先冲击视觉的，是缇尔妲。
她站在一棵巨大的金合欢树下，穿着一袭墨绿色丝绒长裙，裁剪极致贴合她高挑挺拔的身形，银白的长发精心编起，缀着细碎的钻石发网。颈间、手腕甚至发间，都戴着成套的翡翠与铂金镶嵌的珠宝，璎珞垂落，随着她细微的动作折射着细碎的、夺目的光。她脸上甚至化了精致的妆，本就完美的五官被勾勒得愈发惊心动魄，碧蓝的眼眸在珠宝的辉映下，冷冽又璀璨。
美的完全不似真人。像一尊被无数珍宝供奉起来的神像。
然后他看到了站在缇尔妲斜后方的伊尔迷。
奇犽死死盯着那个穿着浅灰色休闲针织衫，深色长裤，甚至头发都自然披散着没扎起来，正姿态闲适地站在一旁的伊尔迷。他手里还拿着一个微型平板，嘴角还带着一点轻松的笑意。
见鬼了。
大哥看起来像个正常人。
一个英俊、优雅、从容的正常人。
这比看到大哥浑身是血从尸堆里走出来还让奇犽毛骨悚然。事出反常必有妖，伊尔迷·揍敌客的正常，绝对是比异常更高级的恐怖形态。
奇犽的警报雷达响到了最高级别。
“看吧，我就说很怪，”糜稽不知何时蹭到了奇犽旁边，压低声音，用气音吐槽，圆圆的脸上一副我早就习惯了但我还是要说的表情，“大哥越来越像个人了，你看，大哥他……他居然在笑！不是那种吓人的笑，是正常的笑！这比他用念针扎我还恐怖！老爸……”他瞥了一眼不远处站着的席巴。
席巴的身姿依旧挺拔如山，但眉宇间那抹深刻的几乎要化为实质的疲惫，连奇犽都看得一清二楚。那不仅仅是累，是一种更深的混合了无力、妥协和“我到底造了什么孽”的沧桑。
基裘穿着一身极其华美的樱粉色和服，电子眼闪烁着愉悦的光，正挽着席巴的手臂，声音尖细却带着笑意：“亲爱的，开心点嘛，难得孩子们都在。缇尔妲不喜欢你总是这副心累的样子哦。”
席巴还没说话，正低头看平板的缇尔妲就抬起头，看了父亲一眼，很自然地接话：“嗯，父亲，放松。”
“……”奇犽觉得父亲更心累了。
另一边，缇尔妲似乎和伊尔迷确认完了细节。她微微颔首，然后目光转向正走过来的基裘。
“母亲来了，”缇尔妲本能地扬起嘴角，驱散了那非人的空洞感，语气是一种理所当然的优先排序，“工作之后再说。”
然后她便转身迎向基裘，长裙曳地，珠宝轻响，走向那个眼中只有她的母亲。
伊尔迷顺从地点头，退开半步。
就在基裘走近，与缇尔妲亲密地手臂相挽的瞬间，奇犽敏锐地捕捉到，基裘那精致的侧脸，在缇尔妲视线盲区里，电子眼极其短暂地转向伊尔迷，里面闪过一道冰冷刺骨毫无掩饰的警告与排斥的光。那分明在说：离我女儿远点。
伊尔迷接收到了，但他脸上那点温和的弧度丝毫未变，甚至加深了些许。
这到底是什么诡异的家庭氛围啊！奇犽在内心咆哮。他觉得浑身不自在，比面对强敌时更不自在。
然后，得空的伊尔迷视线扫了过来，精准地锁定了奇犽。他迈步走来，步履悠闲。
“奇犽，紧张什么？”伊尔迷的声音很平和，算得上温和，“放松点。拍照而已。”
奇犽绷紧了身体，把亚路嘉往身后带了带。
伊尔迷看着他警惕的样子，眼中掠过一丝清晰的恶趣味的愉悦。他忽然俯身，凑近了一些，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如同情人低语一般温柔地开口：
“别担心，就算没有亚路嘉的能力，我现在，也有足够的能力去掌控世界。所以，暂时不会干涉你们那点小小的自由。”
伊尔迷顿了顿，欣赏着奇犽骤然紧缩的瞳孔，语气愈发轻柔，却字字诛心：
“当然，如果哪天我想干涉了。我绝对会保证，你反抗不了。”
伊尔迷直起身，笑容加深了些，那笑容在午后阳光下，竟显出几分奇异的诚恳：
“所以，奇犽，你可以放心了吧？”
开什么玩笑！这能放心才有鬼啊！ 奇犽在心里怒吼。伊尔迷的正常，根本就是他更加游刃有余更加深不可测的体现！他现在甚至不需要用阴沉恐怖来施加压力，他用宽容和承诺来让你自己体会那份无力感！
就在这时，已经走到基裘身边的缇尔妲，回头看了一眼，清冷的声音传来：
“奇犽，伊尔迷在主动示好，你该给点回应。”
奇犽：“……”
示好？！
姐姐你管这叫示好？！
但下一秒，奇犽居然理解了！他居然完全理解了缇尔妲的脑回路！ 在缇尔妲看来，伊尔迷够强，所以可以从容示好，而自己警惕不安，就是不够强的表现。所以伊尔迷的行为是强者风度，自己应该接住。
伊尔迷显然被缇尔妲的助攻取悦了，他嘴角的弧度更明显了些，带着毫不掩饰的恶趣味，对奇犽说：“看，姐姐都这么说。所以，就算你再怎么反感，我这个做大哥的，也不能真的放着不让人省心的弟弟不管，对吧？”
奇犽明白了。伊尔迷的正常和从容，让他有了更多余裕来享受这种恶劣的趣味。他逗弄自己，一方面是因为自己过于正常的反应很有趣，另一方面……奇犽咬牙，恐怕也是想亲眼确认，自己这副如临大敌的样子，能反过来证明他确实挺可怕的吧！
这混蛋！
奇犽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胃部，强迫自己直视伊尔迷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一字一句地说：“我绝不会任由你操控。绝不。”
出乎意料，伊尔迷没有生气，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值得嘉许的话，轻轻点了点头:“嗯，如果你做得到的话，那我也不介意。”
“伊尔迷，”席巴低沉的声音响起，他走了过来，大手按在奇犽肩上，带来一丝沉重的暖意，“别再吓他了。”
伊尔迷顺从地退后一步，脸上适当地露出一丝被父亲训斥了的收敛表情，但奇犽分明看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愉悦的光芒。看，被父亲母亲联合排斥了呢~不过，我一点都不介意哦。奇犽几乎能脑补出伊尔迷此刻的心声。
另一边，柯特鼓起勇气，小步跑到缇尔妲面前，仰起小脸，声音细细的：“姐姐，今天很漂亮。”
缇尔妲低头看他，那张缺乏表情的绝美脸庞柔和了些，她嗯了一声，伸手，略显生疏但很自然地揉了揉柯特的头发:“柯特今天也很精神。”
桀诺爷爷站在稍远一点的树下，背着手，看着这边其乐融融（？）的一幕，白须下的嘴角噙着一丝看透世事的意味深长的笑意。他早就完全看开，不想管了。儿孙自有儿孙福，虽然这福看起来有点过于创人。
奇犽趁席巴靠近，用极低的声音快速说：“老爸，你要不要，干脆跟我一起离家出走算了？” 这家里真的还能待吗？
席巴按在他肩上的手紧了紧，目光复杂地扫过那边光华夺目却非人的女儿，和看似温文尔雅实则深渊般的儿子，最终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不行。” 虽然管不了，但如果不在这里看着，他是真的怕事情会滑向完全无法预料的更可怕的失控。
奇犽的心情一点也轻松不起来。这个家，华丽表象下是更深的异常漩涡。但不管怎么样，他握紧了亚路嘉的手，目光坚定。
他一定会保护好亚路嘉。
就在这时，一只不知死活的胡蜂嗡嗡地飞过，轨迹飘忽地靠近了缇尔妲的脸颊。
缇尔妲的视线甚至没有聚焦过去，她的左手以一种自然到随意的速度抬起。
下一秒，她已经捏住了那只胡蜂剧烈震动的翅膀根部。然后，她手指轻轻一捻，将那只还在徒劳挣扎的翅膀从蜂身上分离，随手甩掉。失去翅膀的胡蜂掉落在苔藓上，徒劳地蹬着腿。
整个过程不到半秒。她没有动用一丝念能力，纯粹凭借恐怖到非人的动态视力，神经反应速度和身体控制力完成。
奇犽瞳孔微缩。……强得离谱。他再次清晰地认识到，自己这位姐姐，是真正站在人类武力史某个巅峰的怪物，保五争三的那种。这种理所当然融入本能的强大，比任何刻意的展示都更让人头皮发麻。
伊尔迷无比自然地向前走了两步，站到了缇尔妲身侧稍后的位置，一个既亲近又不会妨碍她和基裘的距离。至于基裘在缇尔妲看不见的角度再次投来的冰冷视线？他欣然接受，甚至心情更好了些。
摄影师战战兢兢地示意大家可以准备了。
奇犽看着在镜头前其乐融融的家人们——心累但坚守岗位的父亲，兴奋满足的母亲，非人而强大的长姐，温柔从容的恐怖长兄，乐呵呵看戏的祖父，小声吐槽的二哥，怯生生依赖自己的亚路嘉，努力想融入的柯特……
他再次深深感到，自己那想要朋友，渴望自由，重视羁绊的正常，在这里是多么的格格不入。
但，那又怎样？
奇犽挺直了背脊，将亚路嘉拉近自己，对着镜头，露出了一个夹杂着无奈、坚定和一丝叛逆的笑容。
他绝不会放弃自己的正常。
“好了好了，”负责拍照的专业摄影师擦着汗，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欢快，“看这边，笑一笑！”
“看镜头——”
摄影师的声音远远传来。
揍敌客家的最新全家福，就此定格。
背景是古老的森林，前景是美丽、强大、扭曲、疲惫、无奈、坚持、冷漠、温柔……各种极端元素匪夷所思地糅杂在一起的揍敌客一家。
奇犽看着被管家收走的相机，心想：
这照片洗出来，绝对能入选世界最令人不安的家庭合影前十。
全家福的热闹刚散去，摄影师团队正收拾器材，家人们也三三两两地准备离开林间空地。伊尔迷却在这时，极其自然地转向正准备跟基裘离开的缇尔妲。
“姐姐，”他的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到她耳中，“我们单独照一张吧。”
不是询问，也不是命令，只是一种平和的陈述，仿佛这是一件早就该做理所当然的事情。
缇尔妲闻声停下脚步，碧蓝的眼眸转向他，里面没有任何讶异或探究，只是简单的确认。
“好。”她点头，没有任何犹豫，甚至没问为什么。对她而言，拍照和训练、吃饭一样，只是日常可接受的事项之一，既然伊尔迷提了，那就照。
她松开挽着基裘的手，基裘的电子眼微微闪动了一下，但最终只是优雅地用折扇遮住下半张脸，退开了几步，但那目光依旧紧紧锁定着女儿。
伊尔迷对母亲的视线视若无睹，他引着缇尔妲走到刚才那棵巨大的金合欢树下，让斑驳的阳光恰好能落在两人身上。他站定在缇尔妲身边，不是紧贴，而是保持着一个亲近又不会让她不适的距离。
“就这样，可以吗？”伊尔迷偏头询问，语气温和。
“嗯。”缇尔妲直视前方镜头，姿态放松而挺拔，如同她做任何事一样，高效直接，不做多余动作。
摄影师连忙调整机位，内心叫苦不迭，给揍敌客拍照心理压力太大了，尤其是单独面对这两位，但还是专业地指挥：“好的，两位请看这边，放松，自然一点……”
缇尔妲依言看向镜头，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惯常的平静。对她而言，这似乎真的只是一次普通的留影，与任务后的资料存档，或者母亲要求的时装记录，没有本质区别。
伊尔迷很自然地站在缇尔妲身侧，没有像全家福时那样保持在斜后方，而是与她并肩，他微微侧身，面向她的方向，目光落在她完美的侧脸上。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她银白的发丝和璀璨的珠宝上跳跃，给她那非人的美貌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
伊尔迷的心中，一个冰冷而清晰的念头，如同深水中的潜流，无声涌过：这个世界黑暗，腐败，充斥着无意义的杀戮、愚蠢的欲望和脆弱的道德。它烂透了。
但也正因为如此……正因为它的扭曲和混沌，正因为力量就是唯一的通行证，血缘可以是最坚韧的锁链也可以是最锋利的刀刃……我们才得以被容纳，被塑造，并在其中找到这种不可思议的仅属于我们的幸福模板。
伊尔迷比缇尔妲认识得更深刻，也更清醒。他清楚地知道，眼前这张看似简单的双人合影，有多么来之不易，又多么荒诞绝伦。
命运真是奇妙。伊尔迷在心底无声地感叹。无论回顾多少遍这个过程，他都觉得荒诞而充满了讽刺的戏剧性。他，伊尔迷·揍敌客，这个性格极端，控制欲深入骨髓，对所谓正常情感嗤之以鼻的存在，居然也会有这样一天，站在温暖的阳光下，因为能够拍一张看似普通的合影，而感到一种冰冷而确切的满足感。
咔嚓——
快门声清脆地响起，画面定格。
照片里，英俊的黑发青年面带无可挑剔的温和微笑，微微倾向身旁银发璀璨美貌惊人的女子。女子面无表情，却有一种摄人心魄的平静与强大。阳光很好，树影婆娑，画面看起来甚至有些美好。
缇尔妲在快门响后便收回了目光，转向伊尔迷，很平常地问：“好了吗？”
“嗯，好了。”伊尔迷点头，脸上已恢复了完全的平静，那点幽光消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
“那回去吧，母亲在等。”缇尔妲说着，很自然地转身，向基裘走去，裙摆扫过地面的落叶。
伊尔迷跟上，步履从容。
缇尔妲从来不会去想这些。世界的黑暗，命运的奇妙，关系的荒诞……这些复杂而无用的思绪，不会出现在她专注于力量和自身需求的大脑里。她只需要知道现状令她舒适，而伊尔迷是维持现状的重要部分，就够了。
而这，或许也是他们能维持这种关系的原因之一。一个想得太多，一个根本不想。
伊尔迷最后看了一眼缇尔妲走向母亲的背影，又抬眼望了望透过枝叶洒下的斑驳阳光。
这个世界烂透了。
但对他们而言，这样正好。
作者有话说
第206章 全家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