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5、伊尔迷的胜利结算时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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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阳光被特制玻璃过滤后，均匀地铺洒在浅金色的长绒地毯上，温暖却不刺眼。空气中浮动着红茶的醇香，以及刚烤好的司康饼散发出的微甜黄油气息。
缇尔妲靠在一张宽大的软榻上，银发如瀑散在象牙白的丝质靠枕上。她身上是同样质地的宽松长袍，袖口滑落至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她的左手端着一只骨瓷茶杯，右手则随意地搭在一本摊开的巨册上。
那不是普通的书。
书页上是超高精度彩印的人体解剖图，但并非医学教学用的标准图谱，而是各种死状下的创伤特写:被念能力轰碎的胸腔断面、受诅咒腐蚀的器官网状坏死、高温灼烧后的肌肉碳化分层……每一页都搭配着密密麻麻的注解，是缇尔妲工整的字迹，分析着创伤形态与施术者念属性、出力角度甚至情绪状态的关联。旁边还摞着好几本大部头：《念气的微观形态与应用边界》《制约与誓约的极限案例》《人体潜在念孔分布与能力觉醒关联性研究》《能力者尸体鉴识案例汇编》。
一个女仆正无声侍立，在缇尔妲视线微微从书页上移开时，便精准地递上温度刚好的红茶，或一小块切分得恰到好处的点心。缇尔妲接受得理所当然，咀嚼，啜饮，吞咽，视线自始至终锁死在那些恐怖的尸体影像和艰涩的分析文字上。
她在工作。以一种外人看来毛骨悚然的方式，沉浸在提升对死亡和力量理解的世界里。阳光、茶点、舒适的软榻，只是她高效学习时的背景配件。
伊尔迷走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他穿着便于行动的深色便服，身上已经带上了一丝即将远行的克制的紧绷感。他在软榻另一侧的扶手椅上坐下，动作自然得仿佛这是他每日的固定座位。
缇尔妲知道他在。她甚至没有抬眼，只是在女仆又一次递上茶杯时，轻轻摆了摆手。女仆躬身，悄无声息地退到远处的门边待命。
只剩下书页偶尔翻动的轻响，和窗外极远处隐约的山风。
伊尔迷没有寒暄，他靠在椅背上，姿态放松，目光却落在窗外被阳光照得发亮的庭院树梢，声音平缓地响起：“姐姐，我出发前想了想，有些事算是理清楚了。”
缇尔妲没说话，她在听。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伊尔迷此刻的情绪虽然表面平静，内里却有种沉淀下来的浓稠的确认感。这种强烈的情感辐射让她很受用。
“计划越顺利，权力越稳固，我反而越清楚地看到一件事，”伊尔迷的语调没有什么起伏，像在陈述调查报告，“我这个人，其实没有远大的目标，也没有崇高的理想。从来没有过。”
“最开始恨你，也只是因为无法忍受被你无形地操控，哪怕你根本无意操控。我无法忍受那种，仅仅因为你的存在方式和压倒性的强大，就迫使我乃至整个家族，不得不调整呼吸节奏，改变生存姿态的感觉。那很窒息。我憎恨的，就是这种理所当然地辐射出巨大影响力的特质。”
缇尔妲听到这里，轻轻“嗯”了一声，尾音微微上扬，像是表示理解，又像只是示意他继续。她喜欢听伊尔迷谈论关于她的事，尤其是那些强烈的关于她的情感。
伊尔迷继续说了下去，话题转向更深的自我剖析：“我并非天性就懂得玩弄人心，洞察人性。我没有那种天赋。如果可以用念针直接让对方的自我意志消失，我绝不会费心去思考更复杂的操纵方式。”
伊尔迷的目光转向缇尔妲，坦然自若，好似往日的相杀，非但不是禁忌，而是可以从容提起的过往。
“但这对你无效。而且，绝对会被家人反对，”伊尔迷的嘴角弯了一下，一个没有笑意的弧度，“所以，对你，我只能用最迂回最耗费心力也最漫长的办法。”
“而迄今为止，”伊尔迷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坦诚感，“我也没能懂得任何宽容、仁慈或者爱这些正面温暖的感情。我可以毫无负担地为计划杀人，不会想让世界变好哪怕一点，对所谓长远未来也并无规划。我掌控，是因为我能掌控，且享受掌控，而非为了某个更伟大的终点。”
他终于完全转过头，看向缇尔妲，那双漆黑的眼睛在阳光下，竟显得有些通透。
“然而，奇怪的是，现在的我，计划顺利，权力在握，即使马上要登上黑鲸号面对未知风险，心里却感到一种明确的安心。甚至可以称之为满足。”
他微微蹙起眉，不是困惑，而是像在审视一个逻辑上说不通却客观存在的事实。
“但是，为什么呢？”伊尔迷的声音里，第一次染上了一丝真实的恍惚，“坚持自己想要操控他人，无视他人自由意志的一面……反而得到了满足呢？”
“这怎么想，都没有道理吧。”
他说完，静静地看着缇尔妲，仿佛这个没有道理的问题，本该由这个最没有道理的人来解答。
缇尔妲眨了眨眼。
她没有回答，因为她也不懂。她只是捕捉到了伊尔迷话语里那份沉淀的安宁的满足感，这让她也感到一种共鸣般的愉悦。
伊尔迷也并不是真的需要答案。他转回头，重新看向窗外刺眼的阳光，微微眯起眼。
“觉得没有道理，但最没有道理的人，就在我面前，”伊尔迷低声说着，像是叹息，又像是终于放下什么，“因为当初是如此地憎恨你，反而获得了现在的满足。真是没道理啊……”
又是长长的沉默。
然后他缓缓地舒了一口气，那气息里仿佛带着这些年所有挣扎与算计的重量。
伊尔迷带着一种罕见的感性的感慨。但仔细听去，其实根本没有触及任何道德或价值的重构，没有忏悔，没有动摇，只是将一些早已存在如今更加清晰的事实，带着些许复杂的情绪，陈述了出来。
这些话，他不对缇尔妲说，还能对谁说呢？
“这有什么不好吗？”缇尔妲语气纯粹，是真的在疑惑——既然满足，为何还要问为什么？
伊尔迷看向她。阳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给他深邃的眼窝投下淡淡的阴影。他的嘴角，缓缓地极其温柔地，向上弯起一个清晰的弧度。
“这很好，”伊尔迷的声音是罕见的温和，“所以，无需迷茫，无需踌躇。既然感到满足，那就感到满足好了。”
如果这个世界随时可能毁灭的风险，是为了成全此刻的满足与安宁……那么，世界就算真正毁灭，又有什么关系呢？
这句话他没有说出口。它只是安静地沉在他心底最深处，像一枚冰冷却稳固的基石。
伊尔迷心知肚明，这样的状态，不仅是缇尔妲那毫无道理的被世界精心供奉的幸福，就连他自己此刻这种扭曲却真实的满足感，都绝对是亿万分之一的奇迹。
是无数腐烂、偶然与黑暗，恰好堆砌出的仅此一例的完美畸形。
伊尔迷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并不需要整理的衣襟。
“我该去做最后的准备了。”他说。
缇尔妲“嗯”了一声，重新打开了那本图鉴，目光迅速沉入下一幅更为复杂诡异的损伤照片中，仿佛刚才那段对话，和下午茶点心一样，只是用来佐助她思考的背景音。
既然已是奇迹的既得利益者，那么，就沿着这条奇迹铺就的路，走下去便是。
至于前方是黑鲸号，还是世界的终焉，都已不再重要。
重要的是，此刻的满足，真实不虚。这就够了。
作者有话说
第205章 伊尔迷的胜利结算时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