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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烧焦的早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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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透过集装箱顶部的通气孔渗进来时,程里发现手腕上的镣铐不见了。程悲蜷缩在行军床边,正用那把生锈的扳手撬锁——不是锁他,而是锁那个装满童年杂物的纸箱。
"醒了?"程悲头也不抬,声音带着宿醉的沙哑,"别误会,我只是需要个搬运工。"
程里活动着僵硬的脖颈,看见弟弟手指上新增的伤口——指甲边缘翻起,像是整夜都在撕扯什么。行军床边的地板上散落着几张被撕碎又拼好的照片,全是他们儿时的合影,每张都被透明胶带粗暴地粘合着裂痕。
程悲突然站起来,连帽衫下摆扫过程里的脸,带着浓重的汗味和铁锈味。他踢开空酒瓶,从床底拖出个鼓鼓的登山包。
"带上这些。"他用下巴指了指纸箱,"其他都扔了。"
程里想帮忙收拾,却被程悲警惕地挡开。他看着弟弟把扳手、煤油灯和那枚生锈的硬币塞进裤兜,动作熟练得像演练过无数遍。墙上的世界地图被粗暴扯下,程悲盯着上面密密麻麻的红叉看了几秒,突然揉成一团扔向角落。
"车在外面。"程里轻声说,"需要帮你拿——"
"闭嘴。"程悲猛地转身,眼底布满血丝,"别假装你很了解现在的我。"
雪后的阳光刺得人流泪。程悲眯着眼跟在程里身后,登山包压得他肩膀倾斜。穿过工地时,几个早起的工人冲他吹口哨,程悲竖起中指,却下意识加快了脚步。
程里的车停在两百米外的便利店门口——一辆低调的灰色轿车,后窗上贴着大学停车证。程悲盯着那辆车看了很久,突然冷笑一声。
"怎么?"程里拉开车门,"不符合你想象中的富豪做派?"
"我以为会是那个'弟弟'开剩下的车。"程悲把登山包扔进后座,金属物品碰撞发出闷响,"他多大了?十四?十五?"
程里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十七,上周刚拿到驾照。"
程悲的表情瞬间扭曲。他摇下车窗,寒风灌进来吹乱他的额发,也吹散了那句几乎听不见的"骗子"。
新公寓在城东的旧小区,三层,带个小阳台。程里开门时,程悲站在门口不肯进,眼神扫视着客厅——米色沙发,原木茶几,书架上的专业书籍,还有窗台上的多肉植物。一切都整洁得令人窒息。
"我的房间在哪?"程悲突然问。
程里指向走廊尽头:"左边那间,我住右——"
程悲已经冲了进去。程里追过去时,看见弟弟站在房间中央,胸口剧烈起伏。这个房间被布置得像个学生宿舍:单人床,书桌,衣柜,还有墙上贴着的星空海报。床头柜上摆着个小相框,里面是程里大学入学照。
"你早就准备好了。"程悲的声音很轻,"笃定我会跟你走?"
程里还没回答,程悲突然抡起登山包砸向书桌。金属水杯和台灯应声落地,登山包裂开一道口子,几件旧衣服和那个铁盒掉了出来,烟头撒了一地。
"把这些垃圾收起来!"程悲踹翻了椅子,"我不需要你的施舍!"
程里站在原地没动。他看着弟弟发泄般地破坏房间——扯下星空海报,掀翻床垫,最后抓起那个相框要往地上砸。
"那是你。"程里说。
程悲的手悬在半空。相框玻璃反射的阳光在他脸上切出细碎的光斑,他低头看向照片——确实是程里的入学照,但仔细看就能发现,照片边缘被裁剪过,原本应该还有个人站在旁边。
"我P的。"程里走近一步,"用我们小学春游的合影。"
程悲的呼吸变得粗重。他颤抖着拆开相框,果然在照片背面发现了被裁掉的部分——年幼的自己站在哥哥身边,手里举着恐龙水杯,笑得露出虎牙。
椅子倒地的巨响。程悲跌坐在一片狼藉中,突然抓起地上的玻璃碎片往手臂上划。程里扑过去抓住他的手腕,两人一起摔在掀翻的床垫上。
"放手!"程悲挣扎着,膝盖顶进程里腹部,"我他妈恶心这样的自己!"
程里闷哼一声,却更用力地箍住弟弟:"那就一起恶心。"他的声音贴在程悲耳畔,"我们流着一样的血,记得吗?"
这句话像按下了某个开关。程悲突然安静下来,汗水浸透的刘海黏在额头上。程里趁机夺走玻璃片,发现弟弟掌心已经被割出几道血痕。
医药箱在浴室柜里。程里回来时,程悲已经自己坐起来,靠着墙抽烟——是从那个铁盒里拿的,烟嘴上还沾着血迹。程里跪下来给他消毒伤口,酒精棉球触到伤口的瞬间,程悲突然俯身,嘴唇贴在程里手腕的疤痕上。
那个吻很轻,却烫得程里差点打翻碘酒。程悲的舌尖扫过疤痕凸起的边缘,像在品尝某种毒药。
"父亲的味道。"他抬起头,嘴角沾着一点血丝,"你也有。"
程里用纱布缠好弟弟的手,突然发现程悲左臂内侧有道新鲜的掐痕——不是自残,是别人的指印,大小像是成年男性的手。
"工头?"程里问。
程悲抽回手臂,连帽衫袖子落下来盖住伤痕:"债主。父亲欠的。"他顿了顿,"现在是我的了。"
程里想起昨晚集装箱墙上的正字,突然明白了什么。他起身拉开衣柜,从暗格里取出个文件袋:"车祸赔偿金,父亲名下的债务已经结清了。"
程悲没接。他盯着那个文件袋,像是盯着一条毒蛇:"你买的不是我。"
"是自由。"程里把文件袋塞进弟弟的登山包,"你的,和我的。"
傍晚时分,程悲终于允许程里整理房间。他们一起扶正床垫,程悲甚至主动擦了地板上的血迹。当程里想把星空海报贴回去时,程悲拦住了他。
"换这个。"他从登山包里掏出那张被揉皱的世界地图,小心抚平,"提醒我别逃跑。"
晚餐是外卖送来的披萨。程悲吃得很快,像怕有人抢似的,嘴角沾着番茄酱。程里伸手想擦,却被一把抓住手腕。
"锁呢?"程悲问,眼睛亮得吓人。
程里从抽屉里拿出那副手铐——集装箱里用过的那副。程悲接过来检查了一下,突然把两人右手腕铐在一起。
"今晚这样睡。"他宣布,像小时候要求睡在外侧那样固执。
主卧的双人床比行军床宽敞得多,但程悲还是紧贴着程里,被铐住的那只手死死抓着哥哥的睡衣下摆。半夜程里醒来时,发现镣铐不知何时被解开了,松松地挂在自己腕上,而程悲正背对着他蜷缩在床沿,仿佛随时会掉下去。
程里轻轻把弟弟往中间拉了拉。程悲在梦中咕哝了一声,转身把脸埋进哥哥肩窝,呼吸渐渐平稳。
晨光透过窗帘缝隙时,程里被某种焦糊味惊醒。他循着气味来到厨房,看见程悲正手忙脚乱地铲着平底锅里焦黑的煎蛋,料理台上洒满了牛奶和麦片。弟弟穿着明显大一号的围裙——是程里的,带子在他腰上多绕了两圈。
"早。"程悲头也不抬,耳尖却红了,"马上好。"
程里看着盘子里焦黑的煎蛋和烤糊的面包,突然想起小时候程悲第一次学煮泡面,也是这样手忙脚乱地把厨房搞得一团糟。那时父亲一个耳光把弟弟打翻在地,是他偷偷把泡面藏进房间,两人分着吃了。
"我煮了咖啡。"程悲递过来一个马克杯,液体黑得像石油,"可能...太浓了。"
程里喝了一口,苦得舌头发麻,但他还是喝光了。程悲盯着他喝完,突然说:"那个心理医生...还接诊吗?"
咖啡杯停在半空。程里缓慢地放下杯子:"你记得?"
"昨晚你说梦话。"程悲低头戳着焦黑的煎蛋,"说了三次'韩医生'。"他抬起眼睛,程里第一次在那里面看到某种类似希望的东西,"我查了,是很有名的创伤治疗专家。"
程里想起自己手腕上的疤痕,和那位医生诊室里永远备着的纸巾盒。他伸手想摸弟弟的头,中途改成拍了拍肩膀:"我约时间。"
程悲点点头,突然把煎蛋倒进垃圾桶:"叫外卖吧。"他解下围裙时,程里看见他T恤袖口露出的纱布——是昨晚包扎的伤口,已经又渗出血迹。
"程悲。"程里叫住要离开厨房的弟弟,"谢谢早餐。"
程悲的背影僵了一下,没回头,但肩膀的线条明显放松了。阳光透过厨房窗户照进来,给两人之间漂浮的尘埃镀上金边。程里突然想起那个集装箱里的煤油灯,和此刻的阳光比起来,那点光亮简直像是上个世纪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