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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破碎的诊室   韩医生 ...

  •   韩医生的候诊室闻起来像消毒过度的图书馆。程悲坐在角落的扶手椅里,指甲不停抠着皮扶手上的一个小裂缝,已经把那道裂口撕成了硬币大小的破洞。

      "放松。"程里递给他一杯水,"只是聊聊。"

      程悲没接。他的视线黏在对面墙上的一幅画上——抽象的水彩,蓝黑色块纠缠在一起,像暴风雨中的海面。程里注意到弟弟的瞳孔在剧烈收缩,仿佛那幅画里藏着什么怪物。

      "程悲先生?"护士推开门,"韩医生准备好了。"

      诊室的布置出人意料地温馨:米色沙发,原木茶几,窗台上摆着盆绿萝。韩医生是位五十多岁的女性,灰白的头发扎成低马尾,眼角有深深的笑纹。她起身迎接时,程悲突然僵在门口。

      "怎么了?"程里小声问。

      程悲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她的发卡。"

      韩医生头上别着枚银色枫叶发卡,在阳光下闪着冷光。程里突然想起母亲也有个类似的,是父亲某次醉酒后"赔罪"买的,后来被用来划过程悲的脸。

      "你们可以一起进来。"韩医生敏锐地察觉到什么,摘下发卡放进抽屉,"程先生要不要先——"

      "我出去。"程里立刻说,轻轻推了推弟弟的后背,"我在外面等。"

      程悲的肌肉绷得像钢筋,但还是迈进了诊室。门关上前,程里最后看到的画面是弟弟坐在沙发边缘,双手紧握放在膝盖上,像个等待审判的犯人。

      候诊室的挂钟走了十七分钟。程里刚翻完第三本杂志,就听见诊室里传来第一声巨响——像是椅子砸在墙上。

      "放开我!"程悲的吼声穿透门板,"你们他妈都是一伙的!"

      程里冲进去时,诊室已经变成战场。茶几翻倒,绿萝摔碎在地,泥土溅得到处都是。程悲正把书架上的专业书籍一本本往地上砸,韩医生站在角落,白大褂上沾着咖啡渍。

      "程悲!"程里抓住弟弟的手腕,"看着我!"

      程悲转身的瞬间,程里看到了十年前那个雨夜的眼神——空洞、暴怒、充满被背叛的痛楚。下一秒,他的咽喉被掐住,后背重重撞在墙上。程悲的手指像铁钳般收紧,呼吸里带着止痛药的苦味。

      "你说...衣柜顶上有星星..."程悲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骗子..."

      视线边缘开始发黑时,程里突然做了个奇怪的动作——他艰难地抬起手,用拇指轻轻擦过程悲的左眼皮。这是小时候每次程悲做噩梦时,他安抚弟弟的固定动作。

      程悲的手松了一瞬。程里趁机抓住他的手腕,摸到那个凹凸不平的烟疤:"数星星...一颗...两颗..."

      书架上的镇静剂药瓶滚到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程悲像是突然被抽走所有力气,跪倒在满地狼藉中。韩医生迅速上前,却被程里拦住。

      "别碰他。"程里哑声说,自己跪到弟弟面前,"让他缓缓。"

      程悲的呼吸急促得像刚跑完马拉松,汗水把T恤后背浸透成深灰色。程里小心地拨开他额前汗湿的刘海,发现弟弟的瞳孔仍然涣散——他还在闪回中,只是身体暂时失去了行动能力。

      "他经常这样?"韩医生递来湿巾。

      程里摇头,给弟弟擦脸的动作却熟练得令人心疼:"第一次对别人动手。"他顿了顿,"平时都是伤害自己。"

      诊室门再次打开时,程悲已经恢复了些许意识,但仍在发抖。护士拿着镇静剂进来,程悲看到针头的瞬间剧烈挣扎起来,差点撞翻身后的医疗器械架。

      "不要!"他的声音带着孩童般的恐惧,"哥...不要..."

      程里挡在针头前:"有口服的吗?"

      最终程悲吞下了两片白色药片,苦得他直吐舌头。韩医生收拾着满地狼藉,从碎玻璃堆里捡起个东西——是程悲口袋里掉出来的药瓶,标签上潦草地写着"氨酚羟考酮",父亲的名字被划掉改成了程悲的。

      "这个剂量..."韩医生皱眉看着被涂改的医嘱,"他在服用多久了?"

      程里盯着那个药瓶,想起昨晚程悲半夜溜去浴室时,他假装没听见的呕吐声:"不知道。"

      回家的出租车上,程悲靠着车窗昏睡,额头在玻璃上磕出轻微的红印。程里小心地把弟弟的脑袋拨到自己肩上,闻到止痛药混合着汗液的酸苦味。程悲在梦中咕哝了一句什么,手指无意识地抓紧程里的衣角。

      公寓电梯里,程悲突然清醒过来。他盯着镜面墙里两人的倒影——自己苍白浮肿的脸和哥哥脖子上清晰的指痕,突然干呕起来。

      "别...别看我..."他转身面壁,额头抵着冰冷的金属,"太恶心了..."

      浴室花洒开到最大也掩盖不住呕吐声。程里站在门外,听见水声、干呕声和某种钝器击打瓷砖的闷响交替传来。二十分钟后,他忍不住敲门:"程悲?我要进去了。"

      浴室像个刚经历台风的温室。程悲蜷缩在淋浴间角落,花洒还在喷着热水,打湿了程里挽起的裤脚。弟弟的右手血肉模糊——指关节的皮肤完全破裂,露出粉色的肉,血水顺着瓷砖缝流进地漏。

      "镜子..."程悲的声音被水声冲得支离破碎,"我看见他...在镜子里..."

      程里关掉花洒,用浴巾裹住瑟瑟发抖的弟弟。医药箱在卧室,但他不敢留程悲一个人,只好用洗手台上的备用创可贴先简单处理。程悲像个木偶般任他摆布,直到碘酒触到伤口时才猛地抽搐。

      "疼就叫出来。"程里轻声说,棉签小心地清理伤口边缘。

      程悲却突然笑了,笑声比哭声还难听:"你知道父亲怎么说的?'疼才能记住'。"他抬起湿漉漉的脸,"我现在的样子...是不是特别像他?"

      程里没有回答。他低头给弟弟包扎,水珠从程悲的发梢滴下来,在白色绷带上洇出淡红色的水痕。

      夜幕降临时,程悲发起了低烧。程里煮了粥,但他只喝了两口就推开,止痛药的副作用让他不断干呕。程里翻出冰袋敷在弟弟额头上,程悲却突然抓住他的手腕。

      "那个药瓶..."他的声音因为发烧而嘶哑,"是从父亲外套里找到的...车祸那天..."

      程里用湿毛巾擦去弟弟脸上的汗:"我知道。"

      "你不知道!"程悲猛地坐起来,冰袋掉在地上,"他根本不是意外!"他的瞳孔因为高热和药物作用而放大,"我看到他往酒瓶里加药...然后开车出去..."

      程里的动作顿住了。他想起父亲车祸的新闻简报——血液酒精含量超标,混合着大剂量镇静剂。当时所有人都以为又是次醉酒驾驶,除了...

      "你一直知道?"程里轻声问。

      程悲的呼吸渐渐平稳,药物终于起效让他陷入昏沉的睡眠。程里坐在床边,看着弟弟即使在梦中仍紧皱的眉头。床头柜上的药瓶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他拿起来摇了摇,里面至少还有二十片。

      凌晨三点,程里被布料摩擦声惊醒。程悲正蹑手蹑脚地往阳台走,手里拿着什么东西。程里眯起眼睛,认出那是他放在书房抽屉的天文望远镜——廉价的学生款,镜筒上还贴着大学社团的贴纸。

      阳台传来轻微的金属碰撞声。程里跟出去时,看见程悲正笨拙地调整三脚架,赤脚踩在冰冷的瓷砖上。望远镜对着夜空,但今晚云层太厚,连月亮都看不见。

      "在找什么?"程里轻声问。

      程悲吓了一跳,差点碰倒望远镜:"...仙女座。"他的声音带着鼻音,"你说...用这个能看到。"

      程里胸口一阵刺痛。他走过去调整目镜,手指无意间碰到弟弟的手背——冰凉得像具尸体。云层突然散开一道缝隙,露出几颗零散的星星。

      "这里。"程里把位置让给弟弟,"看到那颗蓝色的了吗?"

      程悲弯腰凑近目镜,睡衣领口滑下来,露出后背新鲜的抓痕。他看了很久,久到程里以为他又陷入闪回,才直起身子。

      "骗人。"程悲说,但语气已经没那么尖锐,"根本看不见。"

      程里笑了:"因为今晚天气不好。"他指向阳台天花板,"但那里有。"

      程悲抬头。阳台天花板上贴着夜光星星贴纸,组成一个歪歪扭扭的仙女座图案——是程里昨晚偷偷贴的。廉价贴纸在黑暗中发出柔和的绿光,像是真正的星空被裁剪下来一块。

      程悲的表情凝固了。他伸手触碰那些光点,指尖在发抖。程里悄悄退回房间,留弟弟一个人站在虚假的星空下。从窗帘缝隙里,他看见程悲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臂弯,肩膀无声地抽动。

      床头柜上的药瓶不见了。程里掀开枕头,发现它静静躺在那里,盖子拧得很紧。药片数量没变,但瓶身多了张贴纸——是程悲从天文望远镜上撕下来的社团logo,现在正好盖住了父亲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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