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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集装箱里的星星   工地后 ...

  •   工地后门的铁栅栏在雪夜里泛着冷光。程里跺了跺脚,积雪已经没过了脚踝,湿气渗进皮鞋,像无数细小的冰针扎在皮肤上。八点零七分,他第三次看表,表面反射的月光刺得眼睛发疼。

      "迟到了。"一个声音从阴影里浮出来。

      程悲像团凝结的黑暗,只有呼出的白气证明他是个活物。他手里拎着个锈迹斑斑的扳手,指节冻得发紫,却固执地不肯戴手套。程里注意到他换掉了工装,现在穿着件过于宽大的连帽衫,下摆垂到大腿,像是要把整个人都藏进去。

      "跟我来。"程悲转身时,连帽衫背面印着的卡通图案在月光下一闪而过——是十年前程里最喜欢的动画角色。

      程里跟着弟弟穿过堆满钢筋的荒地,每走一步雪就咯吱响一声。程悲的帆布鞋在雪地上留下深坑,而程里的皮鞋印浅得几乎看不见,仿佛他随时会从这片土地上飘走。

      "到了。"程悲停在一个蓝色集装箱前,扳手敲在铁皮上发出空洞的回响。程里闻到一股混合着机油和铁锈的味道,像是某种大型动物的巢穴。

      集装箱的门轴发出垂死般的呻吟。程悲先钻进去,身影立刻被黑暗吞没。程里犹豫了一秒,就是这一秒,一只冰冷的手突然伸出来拽住他的领带,猛地把他拖了进去。

      黑暗。然后是"咔嗒"一声,是门锁扣上的声音。

      "程悲?"程里的声音在金属箱壁间弹跳。有东西擦着他的脸颊飞过,接着是火柴划燃的刺啦声。

      火光照亮了程悲的脸,也照亮了他手中的煤油灯。跳动的火焰在他瞳孔里投下两个危险的光点,像是荒野里的狼。集装箱内部出人意料地整洁:一张行军床,一个小铁桌,墙上钉着张泛黄的世界地图,上面用红笔画满了叉。

      "欢迎来到我的宫殿。"程悲咧开嘴,扳手在指间转了一圈,"比你家别墅的厕所还小吧?"

      煤油灯被挂上顶钩,光影晃动间程里看清了墙上的痕迹——密密麻麻的正字,有些已经褪色,最新的几道还带着新鲜的木屑。程悲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突然扯开连帽衫的领口。

      "数数?"他的声音带着病态的兴奋,"从你走那天开始算。"

      程里的呼吸停滞了。程悲的胸口布满伤痕,烟头烫的圆形,皮带抽的条形,还有数不清的指甲抓痕。最触目惊心的是左胸上方的那道疤,缝线粗糙得像蜈蚣的脚,正好穿过一个褪色的纹身——歪歪扭扭的星星图案。

      "父亲的手艺。"程悲用扳手尖轻点那道疤,"庆祝我十六岁生日,用碎酒瓶刻的。"他突然抓住程里的手按在自己胸口,"感受到没?每次心跳都会疼。"

      掌下的皮肤滚烫,程里能感觉到弟弟急促的心跳和疤痕的凸起。他下意识想抽手,却被程悲更用力地按住。

      "现在该你了。"程悲从裤兜掏出那枚生锈的硬币,边缘在灯光下泛着血色的光,"证明你不是幻觉。"

      冰凉的金属贴上程里喉结的瞬间,他想起十年前教弟弟变这个魔术时,程悲的小手连硬币都握不稳。现在同样的硬币抵在他气管上,力道大得几乎要嵌进皮肉里。

      "魔术都是骗人的。"程悲的声音贴着程里耳根滑进来,"但你说过,骗我是为了让我不怕黑。"

      程里突然明白了什么,在硬币压得更深前开口:"一颗、两颗、三颗..."

      扳手"咣当"掉在地上。程悲的手抖得厉害,硬币边缘在程里脖子上划出细小的血痕。煤油灯的光影里,程里看见弟弟眼里积聚的水光,像是融化的雪。

      "为什么是十年?"程悲的质问带着浓重的鼻音,"考上大学就自由了?还是终于良心发现?"

      程里没有立即回答。他伸手取下煤油灯,照向集装箱角落——那里堆着十几个空酒瓶,品牌和父亲当年喝的一模一样。酒瓶旁边是个小铁盒,盖子打开着,里面全是烟头。

      "我每天都在找你。"程里轻声说,灯影在他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母亲改了你的姓,搬家七次。直到上个月,我才查到父亲车祸的记录,顺着他生前的住址找到这个工地。"

      程悲的呼吸滞了一瞬。他猛地扯过程里的手腕,撸起羊毛衫袖子——一道淡粉色的疤痕蜿蜒在动脉上方,像是某种失败的绘画。

      "自首演?"程悲冷笑,手指却温柔地抚过那道疤,"优等生也玩这个?"

      "大三那年。"程里任由弟弟检查自己的伤痕,"发现母亲烧了你所有的照片那天。"

      煤油灯突然剧烈晃动起来。程悲转身从行军床下拖出个纸箱,倒出一堆杂物:褪色的恐龙水杯,缺腿的塑料士兵,还有本撕烂的图画书。最上面是件小得可笑的T恤,胸口印着已经模糊的星星图案。

      "我偷回来的。"程悲抓起T恤按在程里脸上,"闻闻,还有你的味道吗?"

      棉织物散发着霉味和淡淡的铁锈味,程里却像窒息般深吸一口气。他突然跪下来,在杂物堆里翻找什么,直到手指碰到一个冰凉的金属环——母亲的结婚戒指,内侧刻着父母的名字。

      "你留着它。"程里的声音哽住了。

      程悲夺过戒指戴在自己拇指上,金属在灯光下闪着冷光:"父亲卖掉了所有能卖的东西,除了这些。"他踢了踢空酒瓶,"和他的宝贝。"

      雪粒突然密集地打在集装箱顶上,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抓挠铁皮。程悲不知何时已经退到角落,连帽衫的阴影遮住了上半张脸,只露出紧抿的嘴角。

      "现在你看到了。"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可以回去找你那个'弟弟'了。"

      程里僵住了。他想起母亲短信里提到的"弟弟",那个拿着变形金刚的男孩。煤油灯的光越来越暗,阴影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程悲的身影几乎要溶解在黑暗里。

      "我没有弟弟。"程里向前一步,煤油灯突然爆出最后的火花,"只有一个会用硬币变星星的——"

      灯光熄灭了。黑暗中传来衣物摩擦的声响,接着是金属碰撞的声音。程里感觉有冰凉的东西贴上他的手腕,下一秒,"咔嗒"一声——是手铐合拢的声响。

      "那就证明给我看。"程悲的声音近在咫尺,带着铁锈味的呼吸喷在程里耳畔,"在这里待到天亮,我就信你。"

      程里动了动手腕,金属镣铐连着集装箱壁上的铁环,长度只够他在两步范围内活动。黑暗中传来酒瓶碰撞的声音,接着是液体倾倒的哗啦声。

      "父亲教我的最后一课。"程悲的声音里突然有了醉意,"锁住的东西才不会跑。"

      浓烈的酒精味弥漫开来,程里判断那是伏特加——父亲最爱的牌子。他顺着镣铐摸索,指尖碰到程悲的手背,触感像块燃烧的炭。

      "数星星吧。"程里突然说,声音在黑暗里异常清晰,"像以前那样。"

      沉默。然后是一声抽泣,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程悲的手翻转过来,死死攥住程里的手指,力道大得几乎要折断指骨。

      "...四颗、五颗、六颗..."程悲开始数,声音支离破碎,"每天数到三百六十五就重来..."

      程里在黑暗中摸到弟弟的脸,湿漉漉的像被雨淋透。他想起小时候程悲发烧时也是这样,整个人烫得像火炉,却一直发抖说冷。

      集装箱外,雪下得更大了。程里靠着冰冷的铁皮壁,感觉程悲慢慢滑下来,最终把头枕在他大腿上,像十年前每个雷雨夜那样。生锈的硬币从弟弟指间滑落,在金属地板上滚出很远的声响。

      "天亮之后..."程里的手指穿过程悲汗湿的发丝,"跟我回家。"

      回答他的是均匀的呼吸声。程悲睡着了,手指还紧紧抓着哥哥的裤脚,像是怕他在梦里消失。程里摸到手铐钥匙就在弟弟口袋里,却没有去拿。

      雪拍打铁皮的声音渐渐变得遥远,程里在黑暗中睁着眼睛。他想起别墅里那个天文望远镜,其实从来没用它看过星星——他怕看见流星,怕想起那个"烧得一点不剩"的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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