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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陶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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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落湖的宁静,是一种有声的宁静。
湖水轻舔岸石的汩汩声,风穿过阔叶与针叶林的不同簌响,不知名鸟雀间隔悠长的啼鸣,还有阳光晒在干燥苔藓与泥土上几乎可闻的、微醺的气息,在这一片石臼中混杂,迸发出安心的汁液。
湖面如一大块纯净的碧色琉璃,倒映着高远蓝天与缓缓流云,偶有游鱼跃起,便荡开一圈圈金色的涟漪,慢慢扩散,直至消失无踪。
芙宁娜赤足踩在湖边细软的沙滩与温润的卵石上,足底传来令人安心的坚实与微凉。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草木与湖水清冽的味道充盈胸腔,似乎将连日来积攒的、关于蒙德治理、贵族掣肘、未来计划的种种思虑,都暂时涤荡了出去。
玄说得对,今天没有课业,没有观察,没有必须领悟的道理。只有湖,只有风,只有手边等待被赋予形状的泥土。
“看,这里有不少被湖水打磨得光滑的石头,还有不错的黏土。”许鸢已经在一个平坦的背风处铺开一大块粗布,上面摆开了几样简单的工具:几把不同形状的木制刻刀,一个手动的小型陶轮(显然是炼金术改造过的便携版本),几块湿润的、色泽微红的陶泥,以及一小堆捡来的、形状各异的湖石。
许鸢只是拿起一块石头,指尖感受着它的纹路与温度,然后拿起一把平口刻刀,开始随心所欲地刮削。她的动作并不急迫,也没有明确的目标,仿佛只是让手跟着石头的肌理和当下的心情走。很快,石头上显现出一些流畅的、抽象的凹槽,像是风痕,又像是水波。
芙宁娜学着她的样子,挑了一块扁平的深灰色石头。入手沉甸甸,冰凉光滑。该刻什么呢?她下意识地思考,但立刻阻止了自己。不要意义,不要象征。她闭上眼睛,让手指单纯地去感受石头的弧度,然后随意下刀。
“嚓……嚓……”
轻微的刮削声在湖畔响起,与自然之音融为一体。
起初有些笨拙,刀锋打滑。她放松手腕,不再试图“控制”,而是任由刻刀与石头摩擦、碰撞。不知不觉,石面上出现了断续的、深浅不一的线条,它们无意构成什么图案,却有种笨拙而直接的韵律感。她发现,仅仅专注于这种触感与声音本身,就有一种奇异的、令人心神沉淀的愉悦。思绪的纷扰渐渐远去,世界收缩到指尖与石面那一点微妙的对抗与交融之中。
许鸢偶尔抬眼看看她,嘴角带着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笑意,并不评判,也不打扰。她手中的石头已初具模样,被雕成了一个浑圆的、有着不规则凹陷的抽象容器,像是用来承接雨水或露珠的天然石盏。
“试试这个吗?”过了一会儿,许鸢指了指陶泥。
芙宁娜放下石头,指尖触及那团湿润、柔软、带有微腥土腥气的陶泥。触感与坚硬冰冷的石头截然不同,它驯顺、可塑,却又充满内在的韧性。她揪下一团,在掌心揉捏。泥土从指缝间挤出的感觉,粗糙而真实。
她将泥团放在陶轮中央。许鸢轻轻帮她启动了底部的机关,一个芙宁娜亲手布置的微型风元素阵盘,陶轮便匀速、平稳地旋转起来。
如何让这团混沌的泥土在旋转中站立、拔高、开口?
芙宁娜双手沾湿,轻轻拢住旋转的泥团。第一次,泥团歪斜着瘫倒;第二次,她用力稍猛,泥柱从中断裂。她并不气馁,反而被这种纯粹的、物理性的挑战吸引了全部注意力。她放空大脑,只凭感觉调整着手势的力度与角度。终于,在一次旋转中,泥团仿佛找到了自己的重心,在她双手的围拢与微微上提中,缓缓升起,形成一个粗矮却端正的圆柱。
一种无言的喜悦涌上心头。她试着用拇指在顶端轻轻下压,一个碗的雏形便出现了。随着陶轮旋转,她用指尖极其小心地沿着内壁向外扩张,泥坯听话地变薄、展开,形成优雅的弧线。
这个过程需要全神贯注,任何一丝分神或急躁都会导致前功尽弃。芙宁娜沉浸在这种专注里,忘记了时间,忘记了自己是谁,只是看着那团泥土在自己的手中,一点点变成一个虽不完美、却独一无二的陶碗。
她做了好几个。有一个碗壁厚薄不均,带着手抖的痕迹,却有种稚拙的趣味;另一个她试图做成高脚杯的样式,结果在收口时失败,变成了一只歪脖的小罐子,她看着它笑了起来;还有一个最简单的圆碗,形状反而最匀称饱满。她还用多余的泥捏了几个小小的、不成样子的动物,一只胖乎乎的、看不出是鸟还是团雀的泥偶,被她在顶端戳了两个小洞当眼睛,憨态可掬。
许鸢也做了几个器物:一个线条极其流畅匀称的长颈瓶,一个有着波浪边缘的盘子,还有几个小巧玲珑的陶铃,晾干后轻轻摇晃会发出沉闷可爱的声响。她们把各自的“作品”放在粗布上晾晒,彼此品评,只有“有趣”和“可爱”的赞叹鸟雀一样林间跳跃。
芙宁娜指着自己那个歪脖罐,开玩笑说这是“叛逆的果汁杯”,许鸢则称自己的长颈瓶是“装风的容器”。
午后阳光变得金黄温暖时,许鸢在湖边用石块搭起一个简易的小窑,捡来干燥的松枝和灌木。她们将半干的陶坯小心地放入窑中。点火,火焰舔舐着陶坯,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这是更原始、也更充满不确定性的过程。火焰的温度、气氛,都将给这些泥土最后的洗礼与颜色。
等待烧制的时光,她们就躺在湖边巨大的、被太阳晒得暖洋洋的岩石上。芙宁娜望着天空,看云卷云舒,看天色从湛蓝慢慢染上橙红。她什么也没想,只是感受着身体放松后那种微微的酸软,以及内心难得的、一片空明的宁静。偶尔和许鸢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毫无意义的闲话,比如哪片云像她刚才做坏的陶罐,或者猜猜窑火会给陶器染上什么颜色。
“会不会都裂开?”芙宁娜问,语气里只有好奇。
“有可能,”许鸢枕着手臂,“那就把它们留在这里,或者扔进湖里。过程本身已经够好了。”
芙宁娜点头。是的,过程本身已经够好了。这种纯粹为了“做”而做,为了“玩”而玩的体验,对她而言陌生而珍贵。
窑火渐熄。等温度降下来,她们用树枝小心地拨开灰烬。陶器呈现出一种温暖的、不均匀的橙红色与烟灰色,表面覆盖着草木灰形成的天然釉光与斑点。
芙宁娜的那个歪脖罐幸运地没有裂开,烟灰色的一块斑纹正好落在“歪脖”处,反而成了绝妙的装饰。厚薄不均的碗在窑火中产生了几条细微的开片纹路,像冰裂,别有一种味道。那个胖泥偶被烧得硬邦邦的,小眼睛黑洞洞的,模样更滑稽了。
许鸢的长颈瓶完美无缺,在暮色中泛着润泽的光。她拿出早上在蒙德城买的苹果酿,洗净那个歪脖罐,倒了半罐递给芙宁娜。“用你自己的‘叛逆杯’。”
芙宁娜接过,冰凉的陶壁,微温的酒液,口感似乎都格外不同。她们就着简单的面包和奶酪,用自己烧制的碗罐用餐喝酒。食物粗简,器皿粗拙,但在湖光山色与满天初现的星子下,这一餐胜过任何宫廷盛宴。
夜幕完全降临,星落湖名副其实。璀璨的银河倒映在如镜的湖面上,天与地仿佛被星光连接,人渺小如尘,却又仿佛拥抱着整个宇宙。
星月微光下,她们并肩坐着,看着星空,很久都没有说话。
芙宁娜轻轻捏着那个小小的、烧制好的胖泥偶,指尖传来粗糙温实的触感。她忽然想起,自己似乎从未有过这样全然“浪费”时间却毫不心虚、全然投入一件“无用”之事却充满喜悦的时刻。在枫丹,她的每一分每一秒,似乎都必须与“责任”、“意义”、“扮演”挂钩。
“原来‘无用’可以这么快乐。”她低声说,像是一句感叹,也像是对自己的发现。
许鸢依然望着星空,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完全松弛下来的柔和:“世界和生命本身,大部分就是由‘无用’却美好的事物构成的。风走过的形状,水打磨石头的亿万年,星辰燃烧却无人得见的光……还有今天下午,湖边两块顽石和几团泥巴的相遇。”
芙宁娜侧过头,星光下许鸢的侧脸线条显得柔和了许多。这个总是引领她、教导她、有时让她感到深不可测的旅伴,此刻只是一个安静看星星的普通人。
她没有问许鸢是否也需要这样的时刻,只是悄悄地将那个胖泥偶握得更紧了些。然后,她也抬起头,让自己的目光彻底沉入那片浩瀚无垠的星光之中。
夜风微凉,带着湖水的湿润气息。
星落湖边,石雕静默,陶器温热,两个身影在星空下共享着一段纯粹体验与平静喜悦的时光。